李雁行一路急行,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塔什城中。与他预想不同的是,城门口并未有任何人拦他,守城的卫兵也没有过多询问,就将他放入了城中。
莽图是巴烈唯一的儿子,莽图之死,不论塔什王有没有参与其中,巴烈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城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酒楼内胡姬起舞,道路旁商贩卖力吆喝,一如往常。
他冥冥之中觉得这种安静里带了一丝诡异,似乎有什么潜藏的暗流在这份祥和下,伺机而动。他不敢多作停留,径直返回到胡巴尔家中去。
在家中候着的几人应是还不知道甘露泉中发生的事,见李雁行平安无事回来,沈泽笑着迎上:“如何,拿回剑谱了吗?”
李雁行从怀中掏出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剑谱,递给沈泽:“差点就被尉迟衍抢了去,幸好有库尔班出手相助。”
沈济听闻,欣喜道:“大当家?!他还活着!”
“嗯,他如今已与巴迪尔分道扬镳,只做一些劫富济贫的买卖,终于不用再被逼着作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了,”李雁行道,“他还托我转告你,他一切都好,让你不必太牵挂他。”
也正如库尔班预料的那样,沈济脸上欣喜褪去后,剩下的便是挂念。他只是呢喃了一句:“他没事就好,这样我的一个心结也能放下了。”就不再询问与库尔班有关的事。
李雁行又问胡巴尔:“今日午后城里没有什么风声?”
“我刚从铺子里回来,未曾有什么消息,”胡巴尔摇摇头,“发生什么事了?”
李雁行道:“莽图死了。”
“什么!莽图死了?!”众人异口同声道。
从胡巴尔一家再到沈泽、沈济脸上,无一不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李雁行等众人将这消息消化了,才将甘露泉中发生的事同他们说了一遍:“我怀疑,这其中定有塔什王的手笔。”
“这话可不敢乱讲,”胡巴尔赶忙把门窗都关起,确认屋外没有人偷听后才道:“你可有证据?”
“我也只是猜测。”李雁行道。
胡巴尔低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时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塔什城要大乱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才好。明日我便吩咐伙计将铺子都变卖了,换些银钱早日启程。”
李雁行其实心中也是如此想的,但他担心胡巴尔被生意上的事所累,拖得久了,尉迟衍会找上门来,他又提道:“现在尉迟衍恐怕以为我与库尔班是一伙的,只怕他回了王宫后,要去塔什王面前编排我,时间久了,对你们也不利。”
胡巴尔道:“知道了,我会关照手下伙计们动作一定要快。”
“说来此事也是因我而起,你好心收留我们在家中借住,可我们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李雁行有些自责,倘若胡巴尔没有救下他们,今日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胡巴尔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这又怎么能怪你呢?如今世道小人当道,你我也都只是随波逐流,被世道推着往前走罢了。”
库莉也跟着道:“对呀对呀,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惹上莽图。”
就在众人都在争抢着将责任主动揽到自己头上时,胡巴尔家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原本一室的叽叽喳喳瞬间静了下来。
已是戌时三刻,这个时辰,胡巴尔想不到还有谁会登门拜访。
门口那人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还是不肯放弃,又是“笃笃笃”在门上轻敲了三声。这次与敲门声一同传来的,还有屋外那人试探的问讯:“请问有人在家中吗?”
李雁行认得这声音,是公主的贴身侍女阿晚。他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阿晚深夜来访多半还是为了公主所说的合作之事,他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疼。
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将一位姑娘独身一人晾在无人的小巷中,实在是有些不妥。纵使李雁行再不情愿,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还是走上前去,为阿晚开了门。
阿晚一身黑衣,许是路上匆忙,她身上沾染了大漠夜里独有的那份寒意,李雁行与她眼神对上的瞬间,竟被激得起了一身的寒毛。
没等李雁行喊她进来,她先沉着一张脸进了屋,这才露出她身后跟着的人,是努尔库孜,公主居然同她一道来的。
究竟何事,需要公主亲自出宫一趟,而不是让阿晚传话或是让他进宫去,李雁行想起他归来时那份不寻常的宁静,心中暗感不安:“你怎么来了?”
努尔库孜只道:“进屋说。”
等到门关上后,她才发现今日所有人都齐聚在厅堂里,平日里作为上位者的那副从容姿态,也难得地有了一丝裂痕。
库莉瞧着阿晚的脸,总觉得她似乎在哪见过,她想了半日才终于开悟:“你!你是那日酒楼里的那位小公子!”
还是胡巴尔这种老生意人一眼就瞧出了努尔库孜的真实身份:“夜深露重,公主怎得亲临寒舍?”
“你是公主!”库莉惊道。
“放肆!”胡巴尔训斥道,罢了便要拉着库莉一同向努尔库孜行礼。
努尔库孜本就不是在意这些小节的人,她朝胡巴尔挥挥手,示意他免礼,又对李雁行道:“借一步说话。”
李雁行本不想与她单独相处,但一想到她深夜来访,定是有什么急事要告知,便只好带着努尔库孜往后院僻静处去了。
待私下无人后,努尔库孜才道明来意:“我的线人来报,巴烈已在暗中集结人马,等过了今夜子时,就要逼宫。”
李雁行道:“果然,我感觉的没错,今日的塔什城是有些安静地不太寻常。”
努尔库孜附和道:“他手下的人口风很紧,此前从未透露出过半点消息。”
“可终究还是被你探听到了,”李雁行不用想也知道公主接下来要说什么,“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尉迟衍回宫后面见了父王,他在父王面前为你编排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努尔库孜说到重点时,双手紧紧地拽住了李雁行的衣角,“若你愿意答应我先前说的,我有一处连我父王都不知晓的田产,可借你们暂时躲避风头。”
李雁行装作不经意地挥开她的手:“我先前说了,我不会与你合作。”
“可那样你……”
“公主请恕我直言,其实对你而言,在王庭权力争斗中,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李雁行见她仍是纠缠不放,面上略微浮上怒意,“你能探听到巴烈谋反的秘密,说明你的眼线早已遍布到王庭的各个角落。你能用你自己的人手替换下陛下的亲信,说明你在宫中已有自己的势力。你能在如此紧张的情势下偷偷出宫来见我,说明你还有过人的智慧与胆识。我实在是不知道对于一个即将成为一国女王的人来说,你到底还缺什么。”
努尔库孜被他说得一阵语塞,良久才道:“可我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又如何,难道有我相助了,就能改变这些既已成定局的事?”李雁行彻底怒了,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响了些,引得前厅里的人支了库莉前来询问,待库莉确认无事发生回去后,他才又道:“你只需藏好这个秘密,尽好一位王的职责,便能受到你的百姓敬仰。”
“若我说,我只是喜欢你呢?我想要让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李雁行收敛了怒意,道:“我说过了,我已经有了中意之人。”
努尔库孜苦笑道:“他……是与你一道的那位少侠吗?”
李雁行点点头,他走到院中,抬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明月:“我想,他应当也是钟情于我的。”
“好吧,我知道了,”努尔库孜的声音中,压着一股强烈的不甘心,“天亮之后,我的人会护送你们出城。”
看样子,她终于是舍得放下了,李雁行松了一口气,才敢问出心中的猜想:“莽图之死,你可参与其中?”
“即便是你对我无情,怎可这样想我!”公主的声音听起来已带了一丝哽咽,“你为何要这样问?”
李雁行道:“那逆贼吸干了莽图身上的真气后,突然全身经脉堵塞,爆体而亡。我原以为是你或者陛下,在莽图身上下了什么毒。”
“若是下毒,那最先被毒死的应当是莽图才对,”努尔库孜虽情绪激动,但理智还尚在,“我从前听闻莽图练的功夫需要从小就将全身经脉逆行,那逆贼突然将这些倒流的真气尽数吸入体内,经脉一时之间无法适应,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经脉堵塞暴毙而亡的原因了。”
也许真相确实就如公主所说,巴迪尔这厮不过是作茧自缚了,李雁行听完竟有些唏嘘:“那倒也是因果轮回了。”
努尔库孜遭了拒绝,无心再在胡巴尔家多留,既然她话也说完了,便回了前厅与众人道了别,就要离开。
李雁行一路送她们到了巷口,他本是想着以后也许再也见不着了,要与努尔库孜好好道个别的,努尔库孜却意外地无视了他,只是背着李雁行自顾自地向前走。她的手藏在李雁行看不到的角落里,趁李雁行不注意时,偷偷伸进帷帽里往脸上抹了一把。
“李雁行,”反倒是阿晚,陪着努尔库孜走出一段后,又回到李雁行面前来,“你怎可这样对待公主的情义!”
她话音未落,又“啪——”地一记耳光扇在了李雁行的侧脸上,将李雁行扇得有些蒙了。
突然想到那个东西应该叫帷帽……
修一下前两章的小细节,不影响整体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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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沙海平寇骤起风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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