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睁开眼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发黑的稻草，盯着头顶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过了好几秒，记忆才像潮水一样猛地灌进来，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已绑定，宿主已进入攻略世界。

时代背景：平行民国。

核心任务：攻略四位男主，要求好感度达标。”

程锦年愣了一下，然后一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上辈子她是个历史系的本科生，在图书馆通宵赶论文，连着熬了好几天，心脏突然就不行了。

意识模糊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弹窗，上面写着什么“灵魂契约”、“攻略任务”、“完成可复活”之类的话。

她当时已经没有力气细想了，迷迷糊糊点了个“确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程锦年在心里说，“我答应了你们，来这儿做任务，换复活的机会？”

“可以这样理解。”

程锦年沉默了一瞬，“行吧，既然答应了，我会想办法做到的。你说话和提供的页面，其他人可以看到吗？”

“请放心，本系统支持内心交流，互动界面和语音，仅宿主可见。”

这算是少了个麻烦，她没空多想，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程锦年，十六岁，猝死的。

父母已经相继病亡，家底早被掏空了，父亲当年做生意借的印子钱，本钱早就还清了，但赵虎那帮人利滚利，像蚂蟥一样趴在她们身上吸血，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两年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搬走了，这不是还债，是吃人。

地痞赵虎更是上个月站在堂屋里说过：“这两个丫头也值点钱。”

面对凶神恶煞的恶霸，不能留，必须跑。

“宿主，当前攻略进度为零，建议尽快接触攻略目标。”

程锦年在心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屋里更暗，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床薄得可怜的棉被，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这就是原主的姐姐，程锦云，这个家只有她们俩相依为命。

程锦年刚想叫醒她，忽然听到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砸门声。

沉重的、带着恶意的砸门声，从大门的方向传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程家的，开门！”

程锦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么快!来不及细说了。

动静这么大，程锦云猛地惊醒，脸白得像纸，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

程锦年按住姐姐的肩膀，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云姐，赵虎来了，等一下你不要说话，跟着我做。听话，信我。”

程锦云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是不怕，而是一种沉在水面之下的冷静。

程锦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表情，她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用力点了点头，她信她。

门被踹开，赵虎满脸横肉，左边眉骨上一道刀疤，身后跟着四个举着火把的打手，“两个丫头，今天该还钱了，还不上的话老子可不客气了。”

程锦年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着头，肩膀内收，整个人看起来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赵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家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藏在别处了，您要是想要，我可以带您去拿，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开始泛红：“我得先给爹娘上柱香，今天是他们的忌日，求您了，就让我们磕个头。磕完头，那东西我拿给您。”

赵虎盯着她看了几秒，正要开口，程锦年又低声补了一句：“赵爷，您先在外面等等，我们俩烧完香，换双好走的鞋，那东西放的地方有点远，要走不少路。”

赵虎低头看了看她们脚上破得露出脚趾的布鞋，嗤笑了一声，这俩丫头，穷成这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点，别磨蹭。”

程锦年拉着姐姐进了房间，关上门，从里面把门拴插上了。

房间里有一扇不大的窗户，正对着一片空地。但程锦年的目光没有落在窗户上，而是落在了后墙。

那面墙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冬天的时候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主父亲还在的时候，用几块旧木板挡在裂缝上挡风，又在外墙堆了些干草和枯枝。日子久了，木板和墙体之间的缝隙被泥灰糊住了一部分，但木板本身是可以活动的。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块最大的木板，露出一条窄缝，“姐，你先翻，翻过去往左拐，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快。”

程锦云嘴唇发抖，侧身挤过窄缝，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咬住嘴唇没吭声，爬起来就跑。

程锦年没有立刻翻过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发现门拴还插着。

好在月光明亮，不影响她行动，她蹲下来把屋里的破瓦罐，轻轻放在门槛正后方，用脚往前推了推，让它紧贴着门板内侧。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大半扇窗，扯下半边窗帘挂在窗框上，从门口看进来，就像有人仓皇从窗户翻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快步回到后墙，捡起一根带钩子的细麻绳从木板缝隙塞过去，另一边已经勾住了干草堆最外面的一束，她侧身挤过窄缝，把木板轻轻合上，然后一拽细绳，干草慢慢倒过来，正好挡在木板前面。

从里面看，这就是一面堆着干草的土墙，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有个出口。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是仓促间也只能准备这些小花招了，希望有用。

她猫着腰，沿着巷子追姐姐去了。

堂屋里，赵虎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他皱眉喊了一声：“丫头，好了没有？”

屋里没有回应。

身边的打手凑过来：“虎哥，咋没动静了？”

赵虎眉头一挑：“俩小丫头片子还能咋着？怕不是在屋里哭呢。”

他又提高嗓门，“快点！老子忙着呢！”

还是没有回应，赵虎脸色一变，大步走到房门前一脚踹上去，门拴断了，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同时撞翻了门槛后面的瓦罐。

“啪”的一声脆响，瓦罐碎了一地，赵虎踩在碎瓦片上脚底一滑，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屋子里空荡荡的，床上没人，地上没有包袱。赵虎一眼看到那扇大开的窗户和挂在窗框上的窗帘，冲到窗前探出头去，窗外是一片空地，远处有条小路通向村外。

“翻窗户跑了！追！”

打手们挤到窗前一个接一个翻出去，后墙那堆干草后面的木板，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姐妹俩跑出巷子，钻进一片矮树林，直到耗尽所有力气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程锦云抬起头看着妹妹，妹妹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锦年……我们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程锦年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姐姐，“云姐，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锦云用力点了点头。

她们沿着山脚走了大半夜，天亮时绕上一条稍宽的土路。

膝盖磕破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每走一步都疼，但程锦年咬着牙没吭声。

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车上堆着麻袋，车辕上坐着一个叼旱烟的老汉。

“老伯，您这车往哪儿去？”

老汉吐了口烟：“海城，给米铺送粮。”

程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海城，离这个小村子几十里路，不算近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这正是她打算要去的地方。

她从衣兜里摸出最后几个铜元，攥在手心里：“您能不能捎我们一程？我们姐妹去海城投亲，实在是走不动了。”

老汉看了看那几个铜元，伸手接过去揣进兜里，朝后座努努嘴：“上来吧，别把粮食压坏了。”

程锦年扶着程锦云爬上了牛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程锦云靠在妹妹肩膀上，小声的说:“真像是梦一样……”

程锦年看着也才十几岁的姐姐，作为前世二十多岁的学生，眼前的“姐姐”，在她眼里，也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罢了，她自然不指望一个村姑能提出多么惊世骇俗的设想，她们俩想要好好活下去，少不了自己筹谋。

不过没关系，会好起来的。路边的田野、村庄、河流，一一闪过，她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揽着姐姐的肩膀，程锦年笑意淡淡:“以后会更好的。”

“嗯”，毕竟在别人牛车上，程锦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眼圈泛红的抱紧了妹妹。

傍晚时分，牛车进了海城城门，老汉把她们放下车，赶着车走了，没有回头。程锦年摸了摸兜，这次是真的一文钱都不剩了。

但她没有慌，拉着姐姐走进了海城的人流。

路边咖啡馆的橱窗明亮，玻璃一尘不染。程锦年的目光掠过其中一扇橱窗，靠窗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深灰色西装，面前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报纸。

就在她看向他的时候，系统再次响起：“发现攻略目标，好感度查询功能已解锁，每日可查询五次，每次可查看五米范围内人物的好感度数值。是否查看当前目标？”

程锦年在心里问了一句：“只能查攻略目标？”

“适用于所有角色，不限目标类型。”

她眉头微挑，默念查看，那年轻男人头顶浮出一个数字——姓名:顾晏清，好感度：0。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结着痂，衣服上全是泥灰，头发散乱，鞋帮磨出了洞。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玻璃，是整个世界，如此倒也正常。

“还有什么别的功能吗？大礼包？启动资金？新手装备？”

“系统目前仅提供好感度查询功能，更多功能需宿主自行解锁。”

“怎么解锁？”

“请宿主自行探索。”

程锦年在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哪个女主不是系统在手天下我有？

到她这儿倒好，连个新手礼包都不给。不过她也不气馁，没有金手指，她就靠自己。这个好感度功能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只要用好了，未必不能发挥大作用。

内心交流这么多，余光看到程锦云包括路人都没有表现出讶异，姑且土著确实是听不到声音了，侧面验证了系统所言。

她继续往前走，程锦云跟在妹妹身后，没有问，只是跟着。

程锦云没有出过村子，看到这么大的城市心慌的厉害，但见到妹妹胸有成竹的模样，情不自禁的感觉到了安全感，紧接着开始羞愧起来，自己是当姐姐的，怎么能什么都依靠妹妹呢，可是她现在在众人目光下紧张的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

僵硬的跟着妹妹的脚步，程锦云胡思乱想起来，妹妹好像很自信很熟练，这是为什么呢，难不成是家庭变故太厉害打击到了吗，就像是村口说书先生喜欢讲的那些故事一样……

程锦年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她领着她走到了一条更繁华的街道上，路边书店门口一个穿洋装的年轻女孩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她大约十七八岁，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走到路边正要叫黄包车，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拦住了她。

女孩没有绕道走，也没有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她弯下腰平视着老乞丐的脸，认真听他说了几句，然后从皮包里掏出几枚银元放在乞丐手心里。

程锦年在心里默念：查看好感度，那小姐头顶浮出一个数字——姓名:林知秋，好感度：6。

程锦年顿时有了个主意，对她这样狼狈，如同乞丐般的贫女都有点善意在，一个好心的富家小姐，多么好的下手对象。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人群中窜出来，一把扯住女孩的皮包带子用力一拽。

女孩一个踉跄，书散落一地，男孩拽着包就跑。

机会!这比她之前想的初遇更自然，程锦年没有犹豫，冲了出去，从后面一把抱住男孩。男孩扭动身体，一脚踹在她小腿上，她咬住牙没松手。

第二脚踹在她膝盖旧伤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男孩往旁边一推。男孩摔倒在地，皮包飞出去，他爬起来瞪了程锦年一眼，转身就跑。

程锦年跌坐在地上，膝盖裂开的伤口渗出血，低头一看，皮包完好无损，她笑了。

女孩跑过来，脸色煞白，蹲下来看到她膝盖上的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傻？万一他有刀怎么办……”

程锦年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安静的笑容：“没事，包没丢就好。”

女孩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还有姐姐。”程锦年回头看了一眼，程锦云正脸色惨白地疯跑过来。

“一起走。”女孩说。

路上难免要进行交谈，女孩自我介绍叫林知秋，是海城商会副会长林若兰的女儿，程锦年也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医院里的大夫给程锦年清洗伤口、上药、缠绷带，看病花了两块多银元，程锦年心中暗道，大城市就是贵，林知秋又安排拿了换洗药物和绷带等，总共花了四块钱，林知秋挑的都是好东西，根本不讲价，她付钱更是爽快。

出来后林知秋问：“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我们没有地方住，刚来海城，没有家。”

林知秋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膝盖缠着绷带、衣服上还有血迹的女孩，说话却平静得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十六岁姑娘。

她的眼眶又红了，从钱包里取出剩下所有的零钱，然后将这三十块银元递过去：“这些钱你先拿着，租个房子，买点吃的穿的。”

程锦年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元，一块钱能买30斤大米，她以前查过民国时期的资料，没记错的话，一个熟练的纺织女工，也不过月薪十几块，这是两个月工资了。

三十块，购买力不低，够普通一家生活三个月所用，不愧是大小姐，出手就是大方，这次冒险完全值得了，她把钱收好，说了两个字：“谢谢。”

林知秋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记住了那双眼睛，更记住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抢包的时候不怕死，在诊所里不喊疼，在收到钱时不卑不亢，表现的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穷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