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苏水爷爷过世的事不是王彩凤让他回去的借口。丧事事宜一切都办的有条不紊,只要头七、下葬,他就可以逃离这个一天到头不是无尽的唠叨就是数落还有他爸的巴掌的地方,可偏偏,吴愁这个多事的、不省心的,偷拿他的手机玩,在相册中发现视频时,又不把嘴给缝上,几分震惊几分看热闹地大吼大叫,把帮忙处理白事的远近亲戚都喊来挤着他,挤着那一只有手掌大的手机、守着那一块小小的屏幕,除了显示两具交缠的男性身体和令人心猿意马的喘息声外,还有各位五颜六色精彩纷呈惊到下巴的表情。如果当事人不是他,他还真相录下来分析一番:
这位大叔眼睛变大变小是个什么意思?那位大娘像傻掉了一样是怎么回事?好几位哥哥姐姐欲言又止又是怎么个想法?还有他爸妈那忽青忽紫还忽胀忽紧犹如一坨肥肉的表情是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了!
因为要死的是他。
因着老人的丧事还没结束的缘故,又是自家的孩子,也没怎么大张旗鼓的声张,不过就是头七的第二天,吴家的几位叔叔伯伯,聚在一起愁云惨淡地抽烟,抽了一地的烟头,终于对他下了判决书。
其中一位说:“再怎么样也是吴家的子孙,况且他也只是有那个心思,视频里的人终究不是他。依我看,不如就关在家里,抓紧找个姑娘给人娶回家,生了小孩就好了。”
“二哥说得不错,这事千万不能传言出去,不然就没得人愿意嫁给苏水了。”
有一位昨晚出去喝酒,喝到天亮了才回来,刚眯下去没半个小时,被几位兄弟从床上揪起来谈这事,酒没醒,脸红得像头猪,指着窝在房间里的苏水就骂:“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前两天又不是只有我吴家的人在?!我看呐,再找姑娘,比给他找个老男人还要难!我真他娘的呸了,我老吴家怎么出了个伤风败俗的玩意!”站在他旁边的婶婶扯了他一下,他二话不说就甩了一巴掌,这声音比他刚才的嗓门还要大,在场的所有人都傻眼了。那婶婶被打的那边脸比跳楼的速度还快地红肿起来,活像有一张半的脸。懵了一瞬,火辣辣的疼惹得她瘫坐在地上甩四肢哭嚎……
“哎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怎么嫁给你了你这样的人啊——你家的种就没一个好东西——!”
乱成一团了……
反锁了门、坐在床上的吴苏水好似间歇性耳鸣了。
腿微微剌开,背弓着,双手没骨头一样随意垂落,双目呆愣,嘴巴张张合合。从事发到现在,他没流过一滴眼泪,也没有多害怕,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离开。
他的门失去了作用,隔个几分钟就冒出一两个头看他,他尝试反锁,回馈的是他爸爸逼人命的威胁声和门面上的几个**裸的洞。最初门关上的时候,还能有个自由的空间,现在就算是把门锁了,他的**也无处可藏,像鬼一般曝露在日光之下,不久就要消亡。
他没有在想什么,所有事情都纷至沓来,他没办法先处理哪一件事。
外头的吵闹哭喊争辩声挺了没多久,他哥就有些别扭地走进门来了,身后还跟着小弟,头肩老实耸着,有些不敢看他。
吴忧要拽他,又很嫌弃地只拉起他的衣服:“走!跟我出去,在大家面前跪下,磕头保证你不会干这种事并且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家里,随便找份工干,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嫁你,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吴苏水感到莫名,甚至有点想笑。怎么?吴忧难不成以为是个男的他就喜欢?即使他是他的大哥?
他摆着脸挣扭,往前挪了屁股,躺下扯过被子盖过头,还侧过身去背着他们。
一旁的吴愁小心翼翼地向前两步,没了往日的龙吼虎啸:“二哥,我错了。我以后不玩你手机了,你快出去吧,不然老爸要打死我。”
哼。怎么可能会打吴愁?顶多数落两句这事在他身上也就是过去了,可在他吴苏水身上,怕是会落个残。只是他没想到,他的爹竟然是想要他的命。
吴发财手里的烟就没停过,琢磨他二哥的说法,也觉这事可行。可吴苏水是个长腿的,都跑了多少年啦?他们光说有什么用?还是得他亲自承诺才好管教。于是他让自己的大儿子去把人给拉出去,拉了半天,不见人影,于他简直是火上浇油,猛吸几口烟,直到烟屁股那再也吸不下去才甘心扔掉,火急火燎地去抓人。
“放开我!放开我!”
吴忧等了好久都没见他有要起来的意思,可又不想碰他,犹豫好久,想着去把自己的媳妇或者气晕了的王彩凤叫来哄哄,他爸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看悠哉躺在床上充耳不闻的吴苏水更是火冒三丈,没有商量的余地,硬直地把人拽起,扯头发和脖子,硬生生给人从房间拖到客厅。短短的七八米路,吴苏水恨不能径直撞墙。
众人张口结舌。一个两个缄默难言,几须白烟轻飘飘地往上扬,令人窒息的味道像裹了一个脓包。
吴苏水的手脚不是蹭破了皮就是红肿不堪。可他依旧没有眼泪,纵然是想哭的心都没有,就这么冷冷地、淡淡地、仇怨似地仰头盯着吴发财,那眼神,好似在说:有本事你打死我!
呲溜一声尖锐的刺响,吴发财竟一脚踹在了吴苏水的后背,吴苏水的手被迫向前摩擦地面,手腕那一块粉色的嫩肉都冒了出来,星星点点的破血管冒血,沾湿了那一小片的白地板。
此时他二叔二婶慌乱地搀扶他起来。他二婶还好心地替他拍了拍被拖时染上的灰尘。
“哎呀发财啊,有事好好说。苏水这么大个人了,打算怎么回事?还下这么重的手,折的可是你的儿子。”
在场的某些人稍显鄙夷。
吴发财却不以为意,脸上还多了几分洋洋得意,认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教训自己的儿子是他吴发财家风端正,他身为人父,管教儿子实属应当妥帖,理应光彩。他推开二哥的阻拦,抓过吴苏水便重重地在他耳边扇了一巴掌,扇得吴苏水当即耳鸣。
一瞬间,只一瞬间,吴苏水就懵了不到了三秒钟,挣脱二婶,和自己的父亲扭打起来。
他一句话不说,只闷声干,没什么力气的拳头一拳拳干在吴发财的脸上、头上,干得吴发财大惊失色手脚慌乱大喊大叫。
“你看看,你们看看,这小子出角了,牛得不行了敢打老子了——”
吴苏水从小到大,哪有过这样的蛮性子?还嘴的都在少数。
吴发财常年都在干苦力,身上的力气不比那些举重冠军们小,而吴苏水呢,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健身房也懒得去,也就最开始的两下占上风,很快,吴发财便反应了过来,猛提猛打几下吴苏水,将周围阻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搡开,展开手脚牛掰哄哄地走到院子里去翻翻找找,撞见窗户口的数据线,还在手上撑开挣了两下,确定足够结实才大摇大摆地走回去。
大家都以为他只是要绑人,绑住手脚等吴苏水情绪稳定了再聊也不迟。
都说天下父母掏心掏肺只为儿女,有谁会想过这般时代会有父亲会勒死自己的孩子?
他眼睛骤然一瞪,猛冲过去,数据线快速绕过吴苏水的脖子,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吴苏水便被拽倒摔在地上,尾椎骨的疼痛尚未传达,被勒紧的喉咙便让他感觉喉管快被从中间折断一般,上气下气不足,嘴巴像个傻子一样轻轻张开又沉重地合上,犹如老人家吃东西瘪嘴。
被拖了半米,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全簇拥上去,很快便将吴发财压住,松开滞断吴苏水那口气的数据线。
那线被拉扯得扭曲,忽长忽短、忽瘦忽肥,歪歪曲曲,静静地躺在那白色的地砖上,在吴苏水半昧不昧的视线里,在摊手宣告着:我是无辜的。
趴在地上大喘气的吴苏水,双眼迷瞪,终是晕了过去。
怕丢人,没一个给他送去医院,却一个两个都提心吊胆地守在他的身边,直到他醒过来,各种在脑海中翻涌的结果才悄然离开,房间里由一屋子的人变成了只有他妈妈。宛若老人死后的七天,再往后,没人会在意。
王彩凤什么话都不说,就一直在他旁边哭,咿咿呀呀地哭,后来又说话了,不过都是念叨她命如何如何苦……
他仍旧是一滴眼泪未掉,可能掉了吧,不过是疼出来的。
离开的时候,他再未看过吴发财一眼。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身体好受了许多,收拾本就不多的行李,无论她们想不想听,他都把话剖白出来。他给了王彩凤两万块钱,并告知于她:以后不论是谁死,都不要再联系我,我和你们完全没有关系了,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把我当过孩子。
饶是王彩凤说着怎么怎么心疼他,他出发车站的那天,也没有来送他,当然了,也不会有别的人就是了。
人生过了潦草的二十多年,与家人的关系最终落了这么个结局,他反倒松了口气,不必在电话铃声响起时担惊受怕地不敢看屏幕了!
不知道大家在看到那个拉了一下喝酒醉的丈夫提醒他注意点就被打了一巴掌的婶婶有没有感到震惊或者难受,这样做很不正常,但却在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夫妻之间却很常见,而女方通常为了小孩都会忍。我家那边有个阿姨,烧热水的时候不小心沾了一点灰给她丈夫,她丈夫直接用热水浇她,她因为小孩都没成家,没有报警,听着是很气愤的一件事,但又不能怪她,她们的思想从小就被固化了,家庭为重,我妈也经常说人活这一生就是为了孩子什么什么的。
其实就是想跟大家聊一聊:如果家里面有这样的长辈,不要怪她们跟不上时代、跟不上思想,更不要站在对立面对她们冷嘲热讽的,试着去劝一劝,说不定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她们。我时常觉得,现在鼓励女性思想解放,但好像没把妈妈辈的给拉进去,挺心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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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做了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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