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一、玉面修罗

“喂,小舅舅,你这些天到底是有多闷,这一出来怎么比我还野……”一个黄衫少女对她旁边的蓝衣少年噘嘴道。

蓝衣少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高自己半个头的外甥女,翻了个白眼:“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两个月不能出门一直背书抄书你试试!还有,你还知道你是个野丫头啊,”他一脸不公平的表情“我就搞不明白了,大姐怎么都不管管你。凭什么你怎么野怎么闹都没事,我不过是逃了一盘棋,二姐就要这样罚我……”

“切!什么叫野丫头?我还搞不明白呢,凭什么你们男孩子这里跑哪里去行止无拘的就是男儿志在四方,女孩子稍稍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点,就要被碎碎念个没完。”她眉眼鲜活,行止利落,一身英气,全然没有贵族小姐的娇贵之感,“还好我娘整天念佛读经的,没空管我,我哥就更别提了,他根本就什么都懒得去管。”

少年撇嘴:“他们都说大姐夫向来端然守礼,严肃爱较真,要是他还在,你才不可能这么逍遥……”

少女挑眉,一脸不屑:“哼,我看你是被姨母管得狠了,这才看我逍遥自在的不顺眼,非要来挤兑我,有你这样做舅舅的吗?”

“二姐她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我,也就是偶尔想起来了折腾我一下……”他嘟嘟囔囔,发泄着积了两月的怨念,“蒋少傅也是,他稍微通融一下会死啊!不通融也罢了,他还变本加厉,让我活生生被关了俩月,烦死了烦死了!”

“切,你还不都是自找的,非要惹姨母生气,不罚你罚谁?”少女环手抱在胸前,脊背笔直,女孩子发育得早,她本来就生的高挑,又比少年大两岁,高了他得有半个头,所以只能低头俯看他,“学学我,棋艺跟姨母‘不相上下’,跟她下棋毫无压力,哈哈……”

“你还好意思的说,好像棋臭很骄傲似的。”少年白她一眼,“二姐这样,你也这样,难道咱家盛产臭棋篓子不成?”

“要不是我娘有一阵子想不开非跟我说琴棋书画你总得会一样吧,我现在兴许根本都不会下——”少女瞪着少年,“所以说我能学着下棋已经很不错了,不许再吐槽我棋艺!”

少年扶额:“摊上你这么个女儿大姐也真是不容易……你见过有谁连个棋都不会下的?”大姐那不理世事的样子,该不会是被她气的吧?

“为什么别人会我就一定要会?我就是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让我写幅字弹首曲子我宁可连着练上三天剑!”

少年眉间清冽:“前朝昌平公主不爱红装爱武装,横刀沙场,剑指千军,枕连天朔漠、对瀚海孤烟、踏枯骨血路、陷百十城池,乱世之中征战四方,佐前朝太祖开拓出项朝江山,美名流传千古。难道你也想学昌平公主不成,隅阳郡主?”

说话的这两人,恰是衡王文汐決和戚国夫人之女,隅阳郡主贺羽洛。

贺羽洛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昌平公主是我一直向往仰慕的人,我很羡慕那样的风姿,很羡慕那样在风云跌宕之中挥扫千军的豪气英姿,真的,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像她那样……”说这话时,她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凛冽,身上隐隐有一种锋锐似剑芒的气质,虽然年纪尚小,但已颇见傲意豪情。

文汐決没有再打击她,微笑道:“嗯嗯,望你得偿所愿。”

“姨母答应过我,等我及笄之后,就让我去边关,跟成将军学领兵之术。”她眼里闪闪发光,犹若落上满天星子,“我一定不怕边关风霜苦寒,好好去学,将来也像昌平公主一样,执剑开疆扩土、守卫家国,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孩子也可以真刀真枪的在沙场上扬名立万!”

昔日女皇仍为太后之时,曾设狱于重天门内,由邢策、元尧、易翎珺等人掌管,专门审理那些怀有异心、有谋反嫌疑的王公宗室、权贵重臣。数年下来,被送入重天门的疑犯囚徒多只见被押入,未有得以生还而出者,其间刑罚严酷残忍,人命若草芥,诸般情状令闻者无不侧目,宗室、朝臣们无不谈之而色变。

这个曾吞噬过无数权贵性命、被无数人惧怕和鄙夷的地方,从外边看来丝毫不见血腥杀戮的气息,相反,由于重天门在卫朝时便已修建起来,经历过三百余年的岁月和两代王朝变换,墙垣隐碧苔,城楼累青砖,上干浮云,下接濠水,颇有沧桑磅礴之感。

然而,若到了门里面,所有宏伟沧桑的错觉便都荡然无存,满耳满目盈斥的,是凄厉的哀嚎,是可怖的刑具,是淋漓的血、是绝望的气氛。

人间地狱。

而现下正踏入这人间地狱的人朱衣加身,步履从容,容貌秀美,眼眸如妖,竟与这重天门内的环境有一种十足的协调感,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似的。

这一日,易翎珺到重天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吩咐下一桌简单却不简陋的酒席,然后叫人请出了被关押着的邢策,请其上座。

红衣的青年一边让人卸下邢策身上的枷锁,一边对邢策极谦和地笑道:“刑兄这些日子受了这许多苦楚,在下看了着实不忍,因此今日特设薄酒一杯,为刑兄压压惊,牢狱之中条件有限,酒菜粗陋,还望刑兄不要介意。”

“我现在是戴罪之身、阶下之囚,易大人有此美意,刑某又哪里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呢。”说着,邢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这······该不会是给我的断头酒吧?莫不是陛下已判我死罪······”

易翎珺笑着,引他往前,“刑兄多虑了,在下年轻资历浅,来到重天门中之后,多蒙邢兄提携,感激不尽,如今邢兄身陷囹圄,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略备薄酒以宽邢兄之心,已是十分惭愧,若还要蒙邢兄猜忌,岂不折杀我了?”

邢策听此一言,略微放下心来,随他向前走着,忽而听得易翎珺道:“对了,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邢兄解答。”

邢策此时已如惊弓之鸟,滴水之声听入耳中亦如雷惊,却还硬装出从容寻常的样子:“易大人问就是了。”

“邢兄为陛下效力数年,深谙圣意,非我可比,故此想问问邢兄,陛下下旨查处邢兄,究竟为何呢?”经过一处拐角,易翎珺的身影恰隐没于阴影之内,晦暗不明,“你我都知道,所谓贪赃枉法什么的,官场上人人都没少干,邢兄这样劳苦功高的人,怎么会突然获罪于上呢?”

“这······”邢策感觉到一阵风吹来的冷意,抖了抖,“或许是陛下觉得如今天下暂稳,该打压一下吾等,才拿我开刀的吧······”

青年那来自黑暗中的声音隐约不真实:“那,为何邢兄会是第一个呢?”

“这······自是枪打出头之鸟。”邢策竭力想看清易翎珺的表情,可灰暗光线掩藏了牢狱内所有罪恶,也掩藏了同僚自己人的所有心思,“你既还叫我一声邢兄,我便也想提醒你,咱们这样的人,终归是走不长远的,若有可能,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后路吧······”

“多谢邢兄提点,我知道了。”易翎珺转出黑暗,向前推开一扇门,“邢兄,请。”

“实不相瞒,邢兄,”酒过三巡,易翎珺忽而道,“近日有一犯人,狡诈非常,熟知重天门内种种情形,应对十分机敏,而且心志坚定,我审问多日亦无结果,故此想请教一下邢兄,对这样的犯人,该怎么办呢?”

“原来你请我吃酒是有难题来问我啊,”几杯酒后,邢策平添许多胆气,亦不像开始时那样小心害怕,“跟你说,我在牢房里这几天可也没闲着,我最近新想了一种刑罚——把犯人手脚绑在一根柱子上,把柱子架起来,让犯人吊着,在下面放一个大水瓮,慢慢的把水加热直到煮沸,柱子跟水面的距离要近,但又不能太近,要刚好使犯人在手脚用力把自己提起来的时候能够离开水面,而只要犯人不用力气,就会落到水中。慢慢的热汽蒸腾,到最后即便犯人尚有力气,那上升的热汽也足以要了犯人的命。在这个过程中,犯人焦急慌乱,汗湿夹背,不但折磨犯人的身体,更折磨犯人的心理,无论意志力多强的犯人,只要吊上去,都会魂飞魄散!”

易翎珺沉寂一会儿,拍掌三下,缓缓而笑,十分赞赏的样子:“妙哉,妙哉,邢兄果真不愧为重天门第一人,这法子极好,极好!有了这样的刑罚,不怕犯人不认罪招供!”

他起身,唤来一个狱卒:“还不快去准备?”

不多时,狱卒来报说水瓮业已备好,易翎珺便向邢策道:“邢兄,与我同去看一场好戏,可好?”

邢策举起一杯,仰头而尽:“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步至安置水瓮的牢房门前,易翎珺微笑弯身,延手相请:“邢兄请进。”

邢策只当他礼貌,未觉有其它意味,也不再谦虚,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围着水瓮看了一圈,啧啧道:“布置的不错,这样就可以了。”邢策对狱卒喝道:“还不快押那犯人进来!”

狱卒不动亦无声,邢策不耐烦道:“怎么这么磨蹭?快点去!”

狭小窗扇里射来的光照在易翎珺身上,他眯了眯眼,道:“犯人,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那青年红衣乌发,眼眸如妖,美貌如魅,唇边上挑,勾勒出礼貌的微笑,可他口中吐出的,却是地狱般的话语:“请邢兄上去吧。”

邢策颇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骇得神识俱丧:“你……你这是何意啊?”

易翎珺笑容不减,只是声音多了几分凛然:“陛下让我来审你,你说呢?”

邢策颤道:“你……你给我下套?”

易翎珺伸手给邢策掸去衣服上一块尘土,表情安然得几乎有些恳挚意味:“在下自从来到这重天门,多承蒙邢兄提携,这话绝对无假。易某这些审问犯人的手段,多是跟在邢兄身后学的,审别人倒也罢了,若说用来审你,我扪心自问怕是没什么用处,故而我想还是应当向邢兄请教,邢兄也果真不负我望,此法当真妙哉,呵……”

邢策怒极,破口大骂:“易翎珺!你!你这小人!狗娘养的小杂种!你不得好死!你······”

(以下省略3000字脏话。)

易翎珺敛了笑,妖眸冷冷,阴郁得可怕:“还不快请刑兄上去!”

被几个狱卒拥搡着,眼看就要被绑上去,邢策终于崩溃:“我······我招,易大人,我招!我什么都招!”

易翎珺着人拿来纸笔,对邢策缓缓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邢兄总归该知道的吧?”

邢策抬头看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颤道:“你是说,充州······”

原来,充州之事,已经不是他和豫王两人之间的秘密。

原来如此······

终归,是自己自作自受。

他颤颤巍巍地写着供状,写完后良久,双手犹自颤抖,不能言语。

却又突然疯了一般吼叫:“易翎珺!你以为你未来的下场能比我好到哪儿去?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不过就是一条狗,没有未来也没有明天,一旦被主人丢弃,立刻就是万劫不复!我不过是想给自己搏一条后路,就算失败了,至少我搏过了,你呢?你将来又会如何?”

“后路?很可惜,这种东西,我不需要。”他负手睨视于邢策,声自凛凛,“我自泥泞中而生,上有巍巍高山压顶扑面,下有悬崖绝壁万丈深渊,然而这些皆不能阻我青云直上通天之途。我一无所有,一无所惧,即便有一天被打落悬崖,即便身死魂销,也不过是重归泥土——我,从来不怕这些。”

红衣青年一步步走出牢门,也像是走向既定的命运。

而重天门内,犯人的哀声透过牢门隐隐传来,他微微垂了那妖眸,负手笑立,残阳血一般的光斜斜落下,打在他身上,描摹出红衣掩映下的清瘦身形和侧脸秀雅的轮廓,美到极致,残忍到极致。

玉面修罗。

特别喜欢“玉面修罗”这种设定,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对于又帅又有才的反派人物总是缺乏抵抗力,比如我男神顾惜朝,当初被迷得一塌糊涂。加上《太平广记》中对来俊臣的描写本来就是“雍容美貌”“面柔心狠”,所以就有了很妖孽很妖孽的易翎珺~~

还有,贺羽洛跟贺兰敏月没有半毛钱关系没有半毛钱关系没有半毛钱关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虽然这文里人物好多都有原型,但贺兰敏月我只是借用了女皇外甥女的设定而已,除此之外贺羽洛跟贺兰敏月没有半点一样的地方,贺羽洛和她母亲跟先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们懂的),先帝对文汐洺很专情。何况先帝死的时候贺羽洛也就十岁出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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