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上京城的最后一桩大事,便是当朝长公主华漪的寿辰了。
淑和长公主年岁四十有余,一生膝下无子。据说,她自幼便极受先皇喜爱,做少女时,当朝天下无人不知淑和公主貌美,年年生辰宫里都要为其广开宴席大肆庆贺。
作为延庆帝的第一个女儿,这种疼爱还与先帝怜惜华衍出生体弱的感情有所不同。虽然母亲早早去世,但小淑和小小年纪就伶俐聪慧,不仅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一张甜滋滋的小嘴巴常常三言两语就哄得大人心花怒放。
——先皇在世时就常感慨,若淑和是男儿就好了。不管东宫太子还是老二老三,这么多哥哥弟弟哪个也赶一个淑和不上!
这些皇家旧事便是谢太后告诉梁曼的了。二人正共赴公主府,言谈间,谢莹略带风霜的嘴角难得的微微带笑。
虽说华漪并非她所出,但显而易见的是她老人家也很喜欢淑和公主:“只是可惜了,这孩子竟这样情途不顺。那时也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先皇硬要将华漪指出去!那时候她才多大呢…”
“匆匆忙忙也没选好人家。前驸马不几年就病死了,现在这个更是!听说下降后,初始几年还好好的,后来就渐渐每况愈下病病歪歪…唉。真是可怜了华漪这孩子啊。”
谢太后边说边摇头轻叹。梁曼对华家子嗣统统无感,因此对太后的所有发言持保留态度。
往年长公主过寿便是怎样奢侈怎样来,今年公主府更是别出生裁,听说,驸马特提前置办好上京城的两条街,因知晓景熙帝亲近民间,张元修专门调理了东西十里路。
清场后布置成民间集市样貌,贩夫走卒等、黎明商贩等摩肩接踵。还有各样民间吃食不一而足,意在让深居宫室的贵人们也体验体验民间赶集的乐趣。
别说,驸马看起来文文弱弱貌不惊人的,却总能搞出些不一样的讨好皇帝。
梁曼这边因为有了绿鬓的助力,这段日子,她持续跟括香里应外合,指挥几人风风火火搞起商铺生意。
——其实初入冬不久的时候,按例,皇帝会待下雪前赴温泉行宫呆上几天。
出了京往南行不远,有座灰不溜秋的小山丘,据说因下有龙脉,此地得天独厚的拥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天然温泉,前朝几辈的皇帝便将山圈了起来供自己享用。
华渊虽不算过度贪图安乐的那一档子昏君,但往年也会携半个宫的人浩浩荡荡赴温泉山住上十天半个月。
梁曼自然沾光。去年,景熙帝因机务来了两天就匆匆返程,留下她自己独享整座豪华行宫。梁曼光着脚满宫瞎晃,穷奢极欲吃好睡好,幸福到快忘了入宫目的。
一直到过年的节骨眼上,皇宫连发数道旨意催促。最后还是华渊亲自带人来接,她才不情不愿走了。
本以为今年不会去温泉山了,毕竟陈禄也说圣上忙于政务。谁知就在天寿节闹过几通事后的某日,梁曼晨起在御花园遛弯,她坐在假山顶的小亭里,遥见长春殿外好似空空荡荡,还纳闷今日怎么退朝这样早。
结果晚上见乔子晋才知,原来皇帝早些天已动身赴行宫。这回还是捎带着文昭阁机务一齐走的,边享受还不误正事。
算算时间已在温泉山呆了足足三日!
大部队走了好几天,宝相宫愣是一点风声不知,这明显又是华渊故意的。就好像那座破行宫她有多么多么想去似的!
梁曼真是气炸了。
夜里梳洗时更是越想越气,忿忿地埋在浴桶里,她恶狠狠地将胰子丢了出去,心道,谁稀罕啊!
这回公主寿辰梁曼便特地留心,提前着人问了问。还好,人家公主才不会搞些有的没的,玉妃自然也在邀请之列,这日一早,她便陪太后同赴公主府为淑和祝寿。
据说晚上还会在淮海岸边放焰火呢。
往常春节上元,京城放的焰火多为宫廷内造,这内造府吧,就是做什么都讲究个一板一眼不出差错,没什么新意,相比较之下公主府的烟火就有趣多了。
不仅花样繁多种类不一,其中最出彩的一样名曰香泛金卮的烟花,据说升起来足足有小半座山头大!
金光灿灿的莲花图铺陈在一望无际的夜幕中,实在华美至极。
不光好看,名也好听呢,据说这也是驸马自制。因而淑和特邀几人夜晚留府内小住观赏焰火。
可惜太后年纪大了,老人家换床榻不习惯,中午用过饭,谢太后便匆匆回宫了。而皇帝直到傍晚才拖着恢弘依仗姗姗来迟。
公主府外的金黄御驾铺天盖地,一众人等恭迎圣驾,梁曼也假作如常地同对方行礼。
皇帝却只对她不理不睬,越过玉妃,男人连哼一声都没就径直走了。
梁曼心知这又是在人前给她下马威了,然而她才不往心里去,才懒得跟狗多计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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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公主寿辰就不方便带绿鬓了。夜里随众人赴街市赶集时,梁曼趁人多偷偷与括香接头,暗地里二人说得正欢,半晌一颗石子轻轻砸在肩后。
她莫名一扭头,果见遥遥人群后,一道颀长的明黄身影挟带数依仗悠悠转来。
梁曼打了个激灵,她来不及想是谁这么好心提醒,忙命括香快走。又招呼在屋檐上嗑瓜子的兰惜欢打掩护。
待景熙帝负手转过街角,便见到如下场景——
玉妃一人突兀地占了好大一张桌。人来人往的月下冬夜里,她披了件毛茸茸的雪白裘衣,团了俩松散的乌黑发髻堕在脑后。
周围形形色色各样小贩不绝,她却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面目冷傲,然而面前偌大张桌子却空空荡荡。
擦肩而过时,女人脸撇过去,盯着角落那棵秃毛树入神地研究起来。
还自以为藏在人中不会被发现,实际上,整条街来来往往几百号人里就属此人最显眼。华渊一眼就看见她。
…真是懒得理会。眼风扫到那女人装模作样的样子,他更在心里冷哼一声。
本打算直接走掉的,忽然间鬼使神差,华渊一个顿足。
他掀起袍子,就那样施施然在桌子的对角坐下了。
后面紧随的依仗便尽职尽责过来赶人,让她离开。梁曼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起身做作地掩嘴:“呀!是陛下啊,妾方才走累了,想在这里歇歇脚,没想在这碰见了您。”
景熙帝入定般稳稳坐在凳上,不理会。旁边宫人们面面相觑等待皇帝示下,不知该不该继续撵人。
梁曼咳嗽一声。这时候兰惜欢才从树后不情不愿地走出来,行礼示意:“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不知狗皇帝又想找什么茬。玉妃曼然环顾四周,不远处恰好有位年岁已高的老奶奶,正推车沿街叫卖腌渍蜜饯。梁曼转头亲亲热热地征询:“不知陛下吃过蜜饯没?圣上往日很少出宫,恐怕不清楚吧,这民间小吃大多都有世人不知晓的绝传呢。我看它样子不错,我请您尝尝怎么样?”
说着她拿指尖虚点了点。“阿兰,你去喊老人家过来。告诉她蜜饯我全要了,替我摆满这张桌子!”
那老人家果真高兴坏了,推车过来叩头谢恩不止。
梁曼见她眉目和善,心里生出触动,不由自主地搀她起来:“没事没事,快起来吧大娘,这样冷的天真是辛苦了!您的蜜饯呀我很喜欢,我不仅要全包了,我还要重重赏您呢!”
说罢一扭头,对兰惜欢吩咐:“还杵在这做什么,拿钱来。”
兰惜欢脚下没动。过了好一会,吭哧吭哧地犹豫说:“…钱?什么钱。谁说有钱了,没有钱。”
当着讨厌人的面,她这样一番言论让梁曼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她立马蹙眉呵斥:“胡说八道!怎么会没有钱?你在开玩笑吗,我可是堂堂当朝二品皇妃,我说赏人就要赏人!怎么会没钱?”
停了停,梁曼平息下怒气,又沉声补充:“我记得肯定带钱了。你去,就在来时那马车里。把扎好的那样金边包袱拿来。快去快回!”
卖蜜饯的老太太面色不安,宫人们都沉默地垂手林立。梁曼倨傲地抱着胳膊,只有华渊自顾自坐在桌那头,手闲闲地搭在膝上。
抽空他还要了杯热茶,低头拿茶盖撇走浮沫,惬意地慢慢啜饮。
满桌琳琅满目的蜜饯渐渐有些化了。半晌,兰惜欢匆匆折返,手里果然提着那样绣金包袱。
按照梁曼的吩咐,她当着众人面解开来一样一样往外掏。第一样,摸出个银盒雪蛤膏;第二样摸出件碧玉搔头…
掏出来一件不是钱袋,再掏一件还不是钱袋。
那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眼巴巴在旁边看着,局促地来回搓手。梁曼的脸逐渐涨红了:“…钱袋子呢,我的钱袋子呢!?兰惜欢,你给我放哪去了!”
被她这样一说,兰惜欢也有些火了:“我早在和你使眼色没拿没拿,你冲我吼什么?”
那边男人忽然嗤得笑出声来。
梁曼实在恼怒,她忍住火,干脆自己拿过包袱来翻找,奈何不小心没收紧,包袱稀里哗啦倒了底掉,各样裙袄衣物便夹杂着阵阵香风一股脑滚出来…
而在这座衣山最上面,猝不及防地盖了条眼熟的小衣!
此内衣款式堪称大胆出奇。前襟极浅、极窄,形状窈窕勾带极细,布料更是朦胧透明状若无物一透到底…一见此衣,便不得不诱发无限畅想,不得不令人遐思不已!
一瞬间,场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她身后的男人静寂得不再出声。梁曼已然无话可说。
她好像有些克制不住的无能狂怒了。梁曼几近崩溃,脑袋发晕口不择言:“谁让你带这个玩意来了…!不是早让你烧了吗!…”
兰惜欢道:“行李全是孔姑姑准备的,你和我说也没用!再者讲了,你什么时候让我烧了这衣服?”
“明明你上次亲口吩咐的将衣裳放起来,说没用上等下次再…”
此情此景终于让梁曼想要弄死兰惜欢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给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滚滚滚滚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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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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