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法租界的秦家大宅,此刻处处张灯结彩,府里人声鼎沸,朱红漆的大宅门敞开着,两盏巨大的红宫灯垂在檐下,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把门口熙熙攘攘的贺客影子染成暖融融的红色。满街都是凑热闹的闲人,挤在警戒线外踮脚往里头看,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天这场顶顶风光的婚事:秦家四公子娶的是一位小时候就定下了娃娃亲的男妻,这事在辽城虽说不是头一遭,但敢这样大张旗鼓操办婚事的,唯有秦家。
当然,能被秦家邀请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也无一不是辽城各界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人物。因此,能拿到这场婚礼请帖的宾客,无一不对这场婚事格外看重。
宅院里飘着燃不尽的喜香,那缕缕青烟带着檀木与沉香的暖意,在空气中缓缓盘旋。留声机的黑胶唱片悠悠转动,咿咿呀呀的喜曲婉转流淌,与宾客们此起彼伏的谈笑、清脆的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欢腾的声浪,将整座宅子从里到外浸得热闹非凡。目光所及,尽是喜庆的红色:鲜艳的红绸从气派的大门门廊起始,如蜿蜒的河流般一路缠绕延伸,穿过庭院,直抵后花园那座精致的白色喷泉。每一级光洁的石阶都覆上了崭新的红毡,踩上去柔软无声。就连廊檐下悬挂的一盏盏走马灯,灯面上绘制的也都是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纹样,在烛光映照下缓缓旋转,投下流动的光影。
“呼”,轻轻叹了一口气,洛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身纯白色的西装让本就清瘦的少年身形显得愈发挺拔修长,一双笔直的长腿被剪裁得体的西装裤完美地包裹着。他的头发用发蜡精心打理成了利落的背头,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镜中映出的面庞上,一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格外引人注目,左眼眼角下点缀着一颗浅棕色的细小泪痣,为这双眼眸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与风情。然而此刻,这双本该含情的眼眸里却是一片疏离的淡漠,目光沉静而冰冷,令人望之生寒。英挺的鼻梁之下,是两片线条分明的薄唇,唇色是健康的淡红,与本身白皙细腻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精致出众的五官组合在一起,任谁见了,都难免会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真是漂亮”。
七月初七,是洛言来到秦家的第十七天,也是他和秦家小儿子秦钰成婚的日子。半个月前,刚结束了在Y国留学的他,本以为能回家了,没想到竟然直接被送到了辽城,住进了秦家大宅,理由居然是要他履行一桩婚约。洛言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定了这么一门亲事,可他还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自家就已经和秦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佣人轻轻敲响房门的声音,将洛言从短暂的出神中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最后一次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与袖口,确认着装得体后,才转身拉开房门。门外,佣人正恭敬地等候着,见他出来,便微微欠身,在前面引路。洛言跟随着佣人沉稳的步伐,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步下宽阔的旋转楼梯,向着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的一楼宴会厅走去。
秦老爷子秦淮仁身侧,懒懒散散立着一个青年。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宝蓝色西装,内搭的白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并未系上领带。这身装扮看似正式,细节处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那股满不在乎的随性劲儿几乎要溢出来,明明白白地向周遭昭示着,这位准新郎对自己即将缔结的这场婚约,内心恐怕并无多少郑重与期待。
洛言对这门从天而降的婚约尚且处于全然不知情的状态,而落到秦钰头上,这桩婚事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强买强卖”——这完全是靠着家中老爷子的威逼利诱,再加上哥哥嫂嫂在一旁的反复劝说与施压,他才最终肯勉强配合着走完这一整套繁琐的流程。用“配合”二字来形容,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对秦钰而言,娶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举办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本质上与完成一项不容推拒的任务毫无分别。
见洛言走近,秦老爷子先笑了笑,跟着轻咳一声。听见这声轻咳,大厅里的宾客纷纷停下了交谈,老爷子这才上前,一左一右牵住两个年轻人的手。秦淮仁开口说道:“诸位,今日小儿秦钰与洛言缔结婚约,承蒙各位拨冗莅临,见证这桩喜事,敝人心中不胜感激。大家今日只管随意尽兴,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说完这句话,秦淮仁隔空举起酒杯,向在场所有人致意,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转身低声向身旁的管家仔细交代了几句,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待管家点头领命后,秦淮仁便不再理会那两个年轻人,他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向宴会厅的另一端,那里有几位相识多年的老友正举杯相候。
“喂,”秦钰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位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的任务……是不是已经算是完成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随即又带着几分戏谑补充道,“接下来,你应该不用非得等到这场宴会彻底散场,还非要我继续‘奉陪’,陪你一起入洞房吧?”
“不用了。”洛言语气淡淡地开口,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面前这个口无遮拦的人。他的步伐平稳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秦钰眉梢微挑,唇边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轻松地吹起一段不成调的口哨,转身便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秦家大宅。
婚宴尚未正式落下帷幕,新郎便已提前离席,这样的举动对于另一位新郎而言,无疑带着几分失礼与不尊重。尽管在场宾客因顾及秦老爷子的颜面,无人敢当面置喙,但私底下的议论与揣测恐怕已在悄然滋生,免不了会有人在背后交头接耳、闲言碎语。
“看来这位新郎并不受秦四爷的待见呢。”
秦四爷说的自然就是秦钰,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四,所以外面的人都尊称他一声秦四爷。
“我听说这门亲事其实是早就定下的指腹为婚。这位新郎的母亲从前是秦夫人最要好的姐妹,当年秦夫人回故乡探亲,恰好赶上对方临产,一时兴起,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据说,这两个年轻人之前从未见过面,彼此素不相识,秦老爷子为了兑现对秦夫人的承诺,才硬逼着自己的儿子娶亲的。”
“怪不得呢,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成亲,咱们这位秦四爷心里指定不痛快。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搁到谁身上,能痛快得了啊?”
洛言轻轻摇了摇头,沉默地转身离开了大厅。他穿过长廊,直到步入花园深处,身后那些嘈杂的议论声终于被夜风彻底吹散,再也听不见一丝余音。他在花园中央的喷泉旁停下脚步,静静伫立。月光如水,洒在粼粼的水面上,也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他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茫然与疏离。在这偌大的世间,在这纷繁的纠葛里,他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罢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留学生活,本来想着回到家找个差事,终于能在父母跟前尽孝的他,随着自家的小厮坐上了回国的轮船。那时他才知道,小厮不是来接他回家的,而是把他带到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小厮带着父亲的手写信,信上只是交代了让自己和一个叫秦钰的陌生男人成婚。可是对方长什么样子、性情如何,这桩婚事又是怎么来的,他半点儿都不清楚,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半句解释。
他心里堵得厉害,满脑子都是茫然与抗拒,可这份无处倾诉的憋闷,又能往谁身上撒,又能找谁讨个说法呢?
“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洛言身后传来,洛言回过头,便看见来人正对着自己笑,他开口招呼道:“二哥。”
“老四被宠坏了,难免有些任性妄为,你别同他置气。”来人是秦钰的二哥秦衡,说是二哥,其实是排行第三的,因为大哥和大姐是龙凤胎,家里人就按着大少爷和大小姐这么喊了,到了秦衡这儿,也称二少爷,可也不知道为何自从有了秦钰,家里人叫出口的都是四少爷,小时候的秦钰还为了这个发了一顿脾气,但是谁也没改口。
“没事的。”对着这个温润的二哥,洛言难得地放松了神经。
“既然来了秦家,不管有没有这场婚礼,你都是秦家的一分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外人不管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这次说的就是那些嚼舌根的人了。
洛言点点头:“我明白的,谢谢二哥。”
秦衡笑了笑“都说了是一家人,你既喊我一声二哥,日后就不必同我那么客气”。
“好”
二人在喷泉旁又聊了一会儿秦衡才又回到大厅招待客人。
直到很久以后,旁人无意间提起这件事,洛言才惊觉:当初在今日宴会上背地里说他闲话的那几个人,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有他出席的宴会上。
秦家大宅里热闹非凡,离了席的秦四爷此刻正在香满楼里惬意地搂着个姐儿听曲子。雅间里丝竹声悠悠,怀里的姑娘眼波流转,纤手执起酒壶,给秦钰面前的杯盏斟满了酒,柔声开口道:“爷,今儿个不是您的大日子么?怎么这光景您还往咱们这儿跑呢?”秦钰闻言,只勾唇一笑,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漫不经心地答道:“爷这不是心里头想你了么。”说着,那只原本搭在姑娘肩上的手便滑了下来,不轻不重地在姑娘柔软的腰侧拍了拍,举止间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与狎昵。
“听闻今儿个和爷成亲的那位洛公子长得很好看?”怀里的姑娘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抬起头好奇地问道,一双明眸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探究的光。
“确实好看。”秦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的无奈,“你们都觉得爷长得还不错,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他。”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晰的面容,秦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贬低的话来。
听到这样出乎意料的回答,姑娘不禁有些惊讶,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从秦钰温暖的怀抱中坐直了身子,侧过脸来望着他:“既然在您心中,那位能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那为何您还……”话说到一半,她便顿住了,似乎觉得有些唐突,不便再问下去。
秦钰却立刻明白了她未尽的疑问——为什么还要从那样的“良配”身边跑出来?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做出那般令人难堪的举动?城中谁人不知,秦四爷向来爱重颜色,最是喜欢美人。既然连他都亲口承认家中的那位容貌绝佳,是他所认可的,那这场婚事,又为何办得如此勉强,这般不情不愿呢?这其中的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秦钰一只脚踩在面前的桌子上,身体向后仰靠进沙发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那姑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却慢慢张开了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其实不是冲他去的。”这人难得用如此认真的语气说上一句话,然而话音刚落,他便重新睁开了眼睛,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语调也随之轻快起来:“我这主要是舍不得我的小墨琴啊。”姑娘听了,脸上绽开笑容,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秦钰的胸膛,娇嗔道:“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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