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大晦日。

天气很冷,没有下雪。

甚尔在客厅看电视。NHK的纪录片,关于北海道某个渔港的师傅,干了五十年。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他没在看,右手撑着下巴,眼睛落在画面上但没在动。

孔在厨房。水拧开、烧水、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十二月底的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下来。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点亮。隔壁那栋楼有人在阳台上晾东西,红色白色蓝色。

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是泡面。他没问甚尔要不要吃,自己坐在客厅沙发的另一头往嘴里送着。

甚尔抬头看了一眼。

“——晚饭呢?”

“晚饭。”孔嚼着面,“——跨年荞麦面,一会儿便利店买。”

甚尔"哦"了一声,视线又回到电视上。渔港师傅在切一条很大的鱼。

过了一会,孔吃完了泡面,把碗搁在茶几上,去阳台抽烟。门拉开一条缝,冷气进来一点。烟雾被风吹散,七星。

甚尔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残肢搁在沙发扶手。袖口是卷起来的,皮肤比上个月又长出来一些——几乎快到手腕。

孔从阳台回来,拉上门。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看了看茶几上的反应物密封袋。昨天他从衣柜深处的盒子里把剩下的几袋拿出来了,放在那里一整天。原始的最后一点点、京都的尾巴、后续每次攒的一点——加起来不多。够最后一次。

孔:“要不今天吧?”

甚尔的眼睛没离开电视。

“嗯。”

孔:“今年的事今年做完。”

甚尔:“好。”

说完两人都没动。

电视里渔港师傅切完了那条鱼,在镜头前笑了一下。声音太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甚尔把残肢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站起来。

“什么时候?”

孔:“晚点。九点后吧。”

“嗯。”

“先吃饭。”

——

六点半左右两人去了楼下的便利店。罗森。

店员在挂“良いお年を”(新年快乐)的牌子。门口有一排今天最后剩下的年菜套盒,打着八折的标签。

孔拿了两份跨年荞麦面,一份凉的、一份温的。又拿了一袋天妇罗花、一瓶面汁、两个饭团、一罐啤酒。甚尔站在烟柜那边看,没说要什么。孔扫了他一眼,又拿了一瓶100%苹果汁——孩子们带去远足的那一种,小盒装的——放进篮子。

甚尔走过来,看见篮子里那盒苹果汁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店员说“祝您新年快乐”。孔点头,把纸钞推给店员。

“零钱不用了。”

店员愣了一下,鞠躬。

两人出便利店。外面的风冷冷地从脸上吹过。甚尔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袖子贴着身体。

——

晚饭吃得很慢。

孔煮了温的那份给甚尔。荞麦煮在汤里,加了天妇罗花和葱,放在桌上。自己吃凉的。

两人在餐桌前坐着。甚尔右手拿筷子,单手吃面相当熟练。残肢搁在桌沿,不参与。

孔:“好吃吗?”

“嗯。”

“嗯什么嗯。”

甚尔抬头看他一眼。“——好吃。”

孔短短笑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餐桌上方的吊灯把两人的影子打在墙上。鱼缸的蓝光从客厅渗过来。

甚尔吃完面,把碗端起来,喝汤里剩下的一点葱花。残肢在桌沿动了一下,很轻,像活动一下关节。

孔在对面看着。

甚尔:“看什么?”

孔:“——你的手。”

甚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残肢,又抬起来。

“还差一截。”

孔:“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孔吃完了自己那份,把两个碗一起拿到厨房洗。水声响起来。

甚尔在餐桌前坐了一会,站起来去洗手间。

——

过了九点。

客厅的电视换到了红白歌合战。声音还是开得很小。白组的一个年轻歌手在唱什么,灯光华丽炫目,观众席上有人挥着应援棒。

孔把反应物密封袋从客厅拿到了卧室,搁在床头柜上。换了张干净的床单——他每次降灵都会换。依旧开着小台灯,黄色的灯光暗暗的,几乎看不清什么。

甚尔进来,关上门。

两人没说话。

甚尔走到床边坐在床沿。

过了几秒,孔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床沿不宽。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

甚尔右手撑在床上。左袖子已经卷起来了,残肢抬着。

孔伸过手,握住那截残肢,手心包住断口的那一截皮肤。皮肤是新的,触感很不一样,底下的肌肉稳定,比右边稍微窄一点,但对这副躯体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残肢的温度比孔的手心高一点。

孔握了一会儿。

“——手长出来的话。”

想了一下。

“你的话,应该不用复健吧。”

甚尔的眼睛在自己的残肢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孔。

“——长得出来再说吧。”

孔的拇指在断口的皮肤上按了一下,像在试一下它的硬度。然后松开。

“躺下。”

甚尔躺下来。

——

反应物贴上残肢断口。

孔时雨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打开袋子,里面的碎片倒在掌心,按在断口的皮肤上。第四次了。

一阵微小的震动从断口传向肩膀。然后稳下来。

甚尔的身体没动——没有抽搐,没有出汗,没有任何前几次有过的反应。

只是眼睛低着,落在自己左臂的位置。视线偶尔飘一下,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在他眼睛后面经过。但他没有移开。

孔坐在床边,没说话。

手放在甚尔右手手背上。

时间在走,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客厅那台电视,隐约被门隔着的红白歌合战。

甚尔的眼神有时候静下来,像那个东西停在某处。有时候动一下,像又往前飘了一点。

孔看着他。

这次孔不算警惕。前三次他都在守着——守着甚尔不要伤到自己、不要被冲走、不要在某个瞬间消失。这次他不用守。他就在这里坐着,看一个人安静地看自己。

甚尔的呼吸很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一下。

他的视线往上抬,越过自己的残肢,看到孔的脸。

“——完了?”

孔:“你说呢?”

甚尔想了一下。

“——嗯。”

孔松开手,把残肢上的反应物残渣轻轻拨掉,扔进床头柜上的小垃圾袋里。

甚尔坐起来。

——

十点。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电视依然小声地放着。红白歌合战,红组的老歌手在唱一首很慢的歌。

隔壁邻居家也开着电视,同一个频道。两层红白歌合战,音量上有微小的延时,像回声。

窗外某处有人放了一个小烟花,啪的一声。

又安静下来。

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甚尔看着他抽。

过了一会儿,孔抬眼看他。

“啊,你今天生日来着。”

甚尔咧开嘴笑了,伤疤是歪的。

“——欧巴,你记得啊?”

孔愣了不到一秒。

孔也乐了,伸手在甚尔肩膀上推了一下。很轻很敷衍,像驱赶一只虫子。

甚尔:“——给我一根。”

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

甚尔右手接过来,叼在嘴里。孔点火。先点甚尔的,再点自己的——他又拿了一根。

台灯暗黄灯光里的两个红色光点。

甚尔吸一口,呼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才散。

电视里红白歌合战快结束了。就快倒数了,主持人在说什么。电视声音小,听不清。

甚尔:“——孔。”

“嗯。”

“明年想干什么?”

孔吸一口烟,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孔说:“——喝完那盒苹果汁。”

甚尔笑出声。

孔:“明天第一件事。”

甚尔:“——啊。”

两人继续抽烟。

不知道是邻居家的电视,还是哪里的跨年现场,还是某个寺庙——钟声响起来。

第一下。

两人都没动。

烟头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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