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1-夏日祭[番外]

太鼓的声音从前面街区的方向闷闷地传过来。然后是人声。再来是炸物的油味、酱油、棉花糖甜得发腻的味道,一起从风里推过来。

甚尔右手插在裤兜里,跟孔并排走。

穿浴衣的家庭从他们身边过去。小孩子抱着金鱼袋,鞋底拍在沥青上啪嗒啪嗒响。一个穿淡蓝浴衣的女孩被父亲抱在肩上,手里举着发光的塑料风车。

傍晚的暑气还没散。灯笼从一根杆子拉到另一根杆子,红色的光在还没全黑的暮色里有点用力过猛。

甚尔穿的是夏天的常服,深灰T恤,黑色长裤。孔时雨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烟夹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间。

两人都不是来逛祭典的样子。

——

神社的鸟居外面已经开始有摊子。从外圈往里圈,摊位密度越来越大。

甚尔先在炸物摊买了一份炸鸡块,单手举着纸盒,边走边咬。孔买了一罐啤酒,半罐下去之后点了一根烟。

走到射击摊。

甚尔看了一眼,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看见甚尔停下立刻热情起来。“欢迎!三百円六发!”

甚尔把炸鸡块递给孔。孔接过来,没说话。

三百円放在台子上,甚尔拿起软木枪。摊主把六颗软木弹排在他面前。架子上摆着各种奖品,零食、塑料玩具、卡通钥匙扣,最里面那一排是大件,一个橘色的毛绒兔子、一个保温杯、一盒巧克力。

甚尔把枪竖过来,按在软木弹上,然后举枪——单手。

摊主表情变了一下。

啪。第一颗。橘色兔子从架子上飞出去。

啪。第二颗。保温杯倒了。

啪。第三颗。巧克力盒翻下来。

摊主的脸色已经不太好。

甚尔放下枪。“——这三个就行。”

摊主僵了一下,从架子下面把橘色兔子、保温杯、巧克力捡起来递给他。“……好的。”

还有三颗软木弹剩在台子上。

甚尔单手抱着橘色兔子,保温杯夹在腋下,巧克力盒咬在嘴里——孔伸手把巧克力盒从他嘴里拿走,又把保温杯从他腋下接过来。

两人离开射击摊。橘色兔子还在甚尔右手肘弯里。

“你拿这个干什么。”孔说。

“你刚才怎么不说。”

孔不说话了。

——

走到套圈摊。

甚尔把橘色兔子塞给孔。“拿着。”

孔抱着橘色兔子、保温杯、巧克力盒,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已经在掏钱。

五个塑料圈,五百円。摊主把圈递过来,甚尔单手接过。摊位上的奖品——香烟一条、清酒一瓶、零食盒、塑料玩具。摊主嘴里嚼着口香糖。

甚尔右手单手抛。五个圈五个目标,全部套上。

摊主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甚尔看了看奖品。“——这条烟。”

摊主把那条七星取出来递给他。

甚尔接过来,回头递给孔。

孔伸手接过。他怀里已经有橘色兔子、保温杯、巧克力盒,烟夹在橘色兔子的耳朵和保温杯之间。

孔:“……”

甚尔:“好用吧?”

“……”

甚尔转身继续往前走。

——

抽奖摊。

摊位上是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折好的纸签。摊主是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跟一个小孩慢慢解释,“伸手进去,随便抽一张。抽到‘中奖’就有奖品。”

架子上的奖品按等级排着。一等奖温泉旅行券,二等奖卡通面具、水枪,三等奖几种零食,末等是塑料发光戒指,整整一排,亮着小灯。

甚尔停下。

孔从他身后跟上来,怀里的橘色兔子和保温杯快要掉出来。

“这个怎么玩?”甚尔问。

“一回二百円。抽到中奖就能拿奖品。”

甚尔掏出二百円放在台子上,把右手伸进木箱。

摸出一张纸签,展开。

“……はずれ。”(没中)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残念。”

甚尔看着那张纸签,停了一下。

“再一次。”掏二百円,抽签。

没中。

“——再一次。”

没中。

“——再一次。”

没中。

一整排塑料发光戒指,还在那里亮着小灯。

孔在他身后抱着橘色兔子、保温杯、巧克力盒、烟,没说话。

甚尔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本来不在乎的事情,做着做着不在乎不下去了的脸色。眉毛皱起来,嘴抿了一下,右手伸进木箱的动作越来越快。

“——再一次。”

“——再一次。”

没中。没中。

老太太已经停止说“残念”了。

她拿起木箱晃了一晃,“……奇怪了,不应该啊。”

甚尔伸手再抽。

没中。

老太太自己也开始皱眉了,把木箱拿起来,用力摇了两下——纸签在里面哗啦哗啦响,又放下来。

“小哥,再来一回,免费的。”她主动说。

甚尔抽。没中。

孔在他身后点了一根烟。

甚尔的右手伸进木箱第十二次。没中。

甚尔的右手停在木箱上方。

架子上的奖品一个都没动过。

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他的T恤右侧下摆被轻轻拉了一下。

甚尔低头。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粉色浴衣,黑头发扎两个小丸子,脸圆圆的,眼睛乌黑发亮,正仰头看他。她的右手握着甚尔的T恤下摆,左手伸过来。

手心里是一个亮黄色的塑料发光戒指。

“哥哥,给你这个。”

声音软软的。

甚尔愣住。

小女孩把戒指往他右手手心里放。她的小手碰了一下甚尔的右手,视线在甚尔身上扫了一下,扫到左袖管,没有停留。

“我中了很多~”

甚尔低头看自己右手手心里那个亮黄色的戒指。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还低半层。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她转向孔。

“来,也给叔叔。”

小女孩仰头看他,从浴衣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塑料戒指——亮粉色的——伸手递过去。

孔也愣了一下。

烟在嘴里。橘色兔子在怀里。

然后他从橘色兔子和保温杯之间腾出右手,再接过那个亮粉色的塑料戒指。

“……谢谢。”

小女孩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就跑,粉色浴衣的下摆甩起来。跑了几步,回头朝他们两个挥手——

“元気だしてね!”(打起精神来)

然后她钻进人群,跑到不远处穿深蓝色浴衣的年轻母亲身边。母亲拉起她的手,朝甚尔和孔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牵着小女孩走开了。

——

甚尔站在原地。

右手手心里是亮黄色的塑料戒指。

脸上的“难看”已经被冲散了,但还没换上别的表情。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手心。

孔站在他身后半步。亮粉色的塑料戒指夹在他右手食指中指之间——跟夹烟的姿势一样。

老太太在摊位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甚尔把那个亮黄色塑料戒指收进口袋。

“——走。”

“嗯。”

两人离开摊位。橘色兔子、保温杯、巧克力盒、烟还在孔怀里。亮粉色戒指还夹在孔手指里。

走出几步之后,孔想把烟拿下来弹弹烟灰,但发现没办法,他的手都占着。

甚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把橘色兔子从孔怀里拿过来,单手夹在自己肘弯。

孔腾出一只手,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两人继续往神社外面走。

——

祭典的人流在外圈稀疏下来。卖刨冰的摊位前面排了一队,几个穿浴衣的女孩举着塑料杯,里面的红色糖浆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再往外,灯笼之间的距离开始变大。太鼓的声音也变远了。

两人走出鸟居。

夜风从神社外面的街道吹过来,比里面凉一些。

走过一段安静的路。两边是民宅,窗户里有电视的光。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摇扇子,看见他们路过,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到了停车场入口。

就在这时,背后远处,咚——

一声闷响。

然后是更亮的一声——啪——

花火。

两人同时回头。

神社的方向,夜空已经亮起一朵烟花,粉色的、金色的。金粉一样的光点往下散开。然后是第二朵,蓝色的,更大。第三朵叠上去,绿色。

隔着两条街、三排民宅的屋顶,夏祭最后的压轴。

两人站在停车场入口看。

天空又炸开一朵,白色的、特别大的一朵,把两人脸上都打了一道光。

孔深吸一口烟,吐出来。

那口烟还没散——

“我是哥哥,”甚尔说,“你是叔叔呢。”

——

孔下一口气没接上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一片,他轻轻咳了一下。

天空又一朵花火炸开。

甚尔走在他右侧半步前,没回头。橘色兔子在他右肘弯里。

孔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灭烟筒。

“……你慢点走。”他说。

“叔叔跟不上吗?”

“……”

甚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笑着。

今晚第二次,这样的笑。第一次是射击摊上举起枪时,第二次是现在。

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走到车跟前,孔解锁,把东西塞进后座,亮粉色戒指从手指间取下来放在中控台储物格里。

甚尔坐进副驾,把亮黄色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

也放进中控台储物格。

两个戒指并排放着,亮黄和亮粉,继续闪着小灯。

车开出停车场,过了一个红绿灯。

甚尔靠在椅背上,右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车窗外。

“叔叔,开慢点。”

“……”

“——叔叔的反应速度。”

“……闭嘴。”

甚尔笑出声来了。

孔看了他一眼,再落回路上。

甚尔还看着窗外。

——

车开回公寓,已经九点多。

孔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两个人把东西从后座拎出来。橘色兔子、保温杯、巧克力盒、烟。孔把两个戒指从中控台储物格里捡出来,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

走廊安静,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地透出来。孔开门,玄关感应灯啪地亮起来。两人进门。

孔一只手伸进衬衫胸口,把两个戒指掏出来。

玄关有一个浅木色的小托盘,平时放钥匙。

孔把戒指放进托盘。两个戒指碰了一下,咔哒一声。

甚尔在他身后脱鞋。橘色兔子被他单手搁在玄关的鞋柜上。

两人都没说话。

——

甚尔抬头,孔正在看他。

玄关感应灯还亮着,照着两人之间这一小块。两个人距离很近,玄关本来就窄。

甚尔的视线从孔的眼睛移到嘴。

孔伸手,右手扣在甚尔后颈,往自己这边一带——

接吻是没有铺垫的。

甚尔的背撞在玄关的墙上。孔的左手撑在他头侧。甚尔抬起右手抓住孔的衬衫领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再拉近一分。

吻很深。

祭典夜的味道还在两人身上。炸物的油、棉花糖、太鼓的余响、夜风、烟。

甚尔的左残肢顶在孔的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孔心跳的位置。

孔的右手从他后颈往下,掐住他的下颌让他抬起来一点。吻得更深。

几秒钟后两人分开,呼吸都变重了。

甚尔靠在墙上,看着孔。眼睛半睁着,眼神亮着。

“——欧巴。”

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欧巴,”甚尔说,“要不要试试駅弁。”(攻把受整个抱起来那个姿势~)

孔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可能是“你疯了”或者“不行”或者“你多重你不知道吗”。

他还没说出来,甚尔已经跳了。

——

甚尔从墙边一蹬地,右手抓住孔的肩膀,整个人往孔身上一跃。

孔的身体先于他的判断反应过来,右手撑住甚尔的大腿根,左手绕到甚尔的腰后,两只手一起发力,把人抱了起来。

甚尔的腿盘在孔的腰上。

背重新撞到墙,这次比刚才那一下重一点。

甚尔的右手扶住孔的肩膀,左残肢的末端搁在孔的颈侧,头低下来,鼻尖蹭了一下孔的鼻尖。

“——接住了。”他说。

玄关感应灯还亮着。两个人的呼吸很短。

甚尔体重八十几公斤。肌肉发达,常年实战,断臂之后右半身代偿更结实,八十几公斤。

孔的胳膊很稳。

但稳了不到几秒——

“……腰。”孔说。

甚尔笑了。

“——也是啊。”

他的腿松开,脚落到玄关的地板上。

——

两人在玄关站了几秒,甚尔背靠墙。

呼吸都慢慢落下来。

然后甚尔伸出右手勾住孔的衬衫领子,把人拉过来,额头抵着孔的额头。

“卧室。”他说。

“嗯。”

甚尔松开手,两人转身,经过那个浅木色的托盘,亮黄色和亮粉色的戒指在里面挨着。

往卧室走。甚尔在前面,孔在后面。

玄关感应灯过了一分多钟终于灭了。

托盘里两个戒指在黑暗里继续闪。亮黄、亮粉,一闪一闪,电池能用很久。

盛夏时的事,老男人们的祭典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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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1-夏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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