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南可采莲

这个空觉多半有些疯傻,就连火烧朝露寺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空觉不愿再留在空门,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空觉的毕生追求。”空觉此时表情并不像是玩笑,跪在地上向我坦白:“青灯古佛为伴是为了在盛世守住心中净土,如今江南饿殍遍野,此时再避世乃懦夫行为。”

我抱着胳膊,不知道他在卖什么药。

我是个很喜欢逃避的人,倘若给我一个机会做和尚,没有人来害我的性命、我的兰娘没有因为我而死……我一定会头也不回地逃回草原,一辈子就放放羊骑骑马。

和尚本应该是这世界最无忧无虑的人,怎么还有喜欢自找烦恼的呢?

“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死读那些佛经,不知道我的恶名,更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人。”我嗤笑道,“我看你就是嘴甜,根本不是真心想跟着我。”

空觉倒是坦然:“太子是小僧这辈子唯一能遇到的贵人了,缘分至此,不攀您大腿就亏了,殿下想要怎样的才叫真心?”

我被他这句老老实实的“亏了”给逗笑了。

我只能好心地提醒他:“你要是铁了心跟着我,就要做好和我一起惨死在宫中的准备。”

“倘若能史书留名,身死而无憾。”

我盯着他:“你就不该当这和尚,满脑子功名利禄。”

“是。”

他也笑,我突然懂了我父皇偏爱纯妃的心情。

“小僧多日坚持不懈跟在殿下身后,除了为您主仆二人秤骨重之外,便是来献一个铲除朝露寺的计谋的。”

我很不赞同,这三分天下的局势之中,哪一方过强过弱都不是好事,打破了平衡只会导致更大的混乱。

所以我只是想控制住朝露寺,如果铲除朝露寺,身为势力之一的我就不得不加入这场博弈中了,往后再想潇洒脱身就难了。

“殿下,您是觉得小僧残忍吗?”

我抬起眼睛,勾起嘴唇,肯定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很多时候残忍并不是缺点,只是缺一些巧妙的包装,譬如将残忍解释为果敢、有远见,是不是就顺耳许多了?

更何况,无论我本意如何,火烧朝露寺绝对是为民除害。

朝露寺是整个宣州数一数二大的建筑群,唯一能与之媲美的是我日益扩张的行宫,我故意设在了朝露寺对山上,并且大有包围姿态。

寺中僧侣众多,多是木梁大殿,放一把火怕是要死半城的人。

空觉摇头道:“朝露寺本由百姓供养起来,此时却成了压迫百姓的一座大山,这佛不信也罢。”

“我与董爷分析过,殿下请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一张画得歪七扭八的地图,上面的字很漂亮,一看就是苦斋写的:“殿下你看,朝露寺现有僧众四百余,庙产除了大殿之后的农田,还有穿庙而过的这条灵秀河。”

我看了眼苦斋,心想他们两人怎么走得这么近,是我的疏忽吗?

“原本这里和这里的农田,应当是僧人自耕自种的,但是如今寺庙已和那些乡绅地主一样了。”空觉指着图上的两块田产,“拿着百姓的香火钱,反而去雇那些可怜人,让他们像黄牛一样在田间耕种,每天赚的辛苦钱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不把这些寄生虫榨干净,以后何以扫天下,我笑想。

“如今在宣州,反倒是朝露寺势力最盛,是因为朝露寺打开了大门收治一些病重的人。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善举……”

“但是,只有我们在寺内的和尚才知道。长老们只是腾出了一些不用的房子,也不是所有病重的人都能进入庙中,有钱的才能有房子住下,没钱的都被赶去了庙后一处树林里住下,草草搭了一个棚户住下。”

刘守送茶水时,估计只听了半截,插嘴道:“可是能帮就不错了,何必苛求寺庙?”

苦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何来‘帮’呢?百姓筹钱为和尚们建庙塑像,和尚本就理当在最危难的时候给百姓尽可能的回报。”

刘守一时语塞。

“而那些重病的,虽然嘴上说着能救则救,但实际上寺里除了每日诵经祈福之外根本不与郎中拿药,大家都在等死,等人足够多了,就说寺庙里走火了。”

“如今已经走过火了?”我皱眉道。

空觉又看了一眼苦斋,笑嘻嘻地回我:“当然没有,火种在外,庙内又怎么会起火?”

见我不解,空觉哈哈一笑:“因为被选中了纵火的人,正是小僧。”

我一时哑然,难以厘清中间的关系。

苦斋解释道:“所以这正是空觉来投奔我们的原因,纵火者要么自灭于火中,不然在事后就要成为平息大众怒火的靶子。”

“我从寺庙里逃出来,其实也是想找陛下求一个庇佑。”

“火是不得不放的,寺里的粮食供不起这么多人一起消耗。”空觉笑起来有种阴森的感觉,他慢条斯理地用指头圈出地图中的宝殿:“但是为何死掉的不是那些毫无用处的蛀虫呢?”

苦斋也说:“殿下,这宣州的和平就像是一张纸,与其护着这张纸,每天战战兢兢地害怕它被捅破,不如主动将纸撕裂了重新建一道墙起来。”

我只听苦斋的劝,声音也软下来:“不破不立,你觉得可行吗?”

苦斋低声说:“殿下在宣州大张旗鼓地享受青春,未必会降低大皇子的警惕心,不如就安安分分做事,尽可能笼络人心。只要您还没有死,想害您的人始终在找机会,这么好的机会能把宣州握在手中,臣认为不能轻易放过。”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些主意我并不是想不到,只是我暂时还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对宣州大局下手。

我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前进,无论我如何躺平都无法避免面对这些事情。

“放火的事情,我就交给你了。”我朝空觉吩咐道,“至于之后,我自然有办法保你。”

主意一拍脑袋就能定下来,但这场火该怎么放,怎么才能确保火能乖乖待在我们希望的位置里。事前该和哪些眼线吩咐,事后灾民该怎么安置……这些我都要和苦斋好好安排下来。

我走到门口,转头又看见两人又靠一起看地图了,终于忍不住了:“你给我离苦斋远一点。”

苦斋知道我对这和尚有着某种天然的敌意,连忙起身跟着我走了,我心里自然是得意的。

我故意拉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倚着他。我承认我就是爱嫉妒,所有和苦斋说话的人,所有被那只修长的手握过的东西,哪怕是根呆竹子,我都嫉妒。

苦斋很不习惯我的亲昵,我说:“路人又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若是多事问起,就说我是你的亲弟弟,亲弟弟挽着哥哥怎么了?”

他躲了一下,但是耳朵红了。

我故意靠得更近了,故意拉着他的手摇了一下,宫里安乐丫头就喜欢这么撒娇,被我学来了:“董哥哥,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苦斋咳嗽了一下,咬着牙把我推开了:“你要我亲弟,我就该给你一下。”

“你要打我哪里?”我笑嘻嘻地,不依不饶又凑上去。

我料他也不敢怎样,没想到苦斋两手抓住我的手腕,二话不说,给我屁股一下,把我打蒙了。

我可是堂堂大齐太子,未来的真龙天子、万乘之主,他刚刚居然真的敢打我屁股?

见我呆在原地,苦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哥哥打弟弟也应当是天经地义的吧?”

“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很喜欢我喊他哥哥,在那一瞬间眼睛都亮起来了。

我知道苦斋的亲弟弟和他走失在战火之中,九死一生,这么多年他一直背着我偷偷找他。

苦斋说话时都带着某种不寻常的兴奋:“今天哥哥带你去吃酒楼。”

我只能陪他继续演下去:“我要吃肉,要吃好的!要最贵的!”

他这次没有撇开我的手,相反,他握得很紧,但没有回头看我。

他是个很天真的人,或许他觉得不去看我,他的弟弟就真的回到他身边了吧。

我和他就像是两块都有缺口的玉块,用手相抵勉强能投合在一起,但是一松手就散了。

我们各自都活在某个遗憾的时空里,在身边寻找着最贴切的人来扮演着记忆里的影子,我从他的身上索取着在亲人身上无法获得的爱与依赖,而他和我一样,或许,即使我再进一步也只是苦斋的“弟弟”吧。

统统给我送入洞房(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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