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抢亲

日落时分,暖黄的天际现出一抹血色。困在这深山里的几人红光拂面,竟惹得相互间看不清彼此愁容。此时,约摸着景玄已经到裴府了。

烽火台隐秘墨林之央,垒高的青石缝里冒几株苔藓,唯一的山泉绕了又绕……一身红短披风的褚云矽从山下跑回来,进了主寨。

苏嘉屿老早就指着远处的那抹红点,“恩人!她回来了!快把香丸藏起来!”

“不急,先把这株草碾碎了。”

……

“仙女姐姐,这次是真的近了!红点变的有我大拇指那么大了!”

……

“我看见她脚迈里面了!”

众人这才一顿掩藏,刚好褚云矽找回来。

“喂,谁见过沈语棠?”

除了沈语棠本人,他们三人都接了话。

“你找她什么事?”洛知柚特意绕过沈语棠,手撑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看向她。不打不相识,褚云矽对待洛知柚的态度似乎比对其他人重视些,但依然呛人。像是冰透了的辣椒,比刺喉味先窜来的是凉丝丝的寒气:“和你没关系。”

“?”

五个字呛得洛知柚比喝了三桶开水还烫,她本来打算从褚云矽的表情里试探出什么。结果,连褚云矽颈间凌乱的发丝都愣是没动一下。

“她待你怎么样?”

“仙女姐姐人当然好!”苏嘉屿忙着抢过话茬,他后脑勺朝着沈语棠的反方向僵着,努力地不让自己的余光看到她。

没听清褚云矽是否嗯了一声,她就走了。

傍晚时,云栖寨红光遮天,爆竹声声彻天。隔着窗牖,汉子的嚎喊声刺得人恨不得把耳朵切了。

“大当家的福大命贵,这娘们儿比前几个水灵多了!”

“喝!今儿个高兴!”

“下次老子也去村里掳个老婆回来!”

“五个了还不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无赖!皮痒了姑奶奶给你扒下来!”声音转得发抖。迷香是前夜刚做好的,系着死结的袋子放在床头。洛知柚生扯半天拽不开就一口咬上去,素绢被扯上一排牙印。

还没咬开,裴青禾道:“这点药不够。”

“能迷死一个是一个!”

衣衫长的绕脚,她被拽住了。

“侯爷你干嘛?放开我!”

“现在出去是送死。”裴青禾冷言,“兵器我没带,撑死打死二十人,外面少说一百人。”

“你迷香算能迷倒十个,加上苏嘉屿和沈语棠,再添十人。”

“尚余六十,谁杀?”

绳带马上就松了,洛知柚停了口。她不是拎不清道理,只是做不到坐以待毙。

“那干坐着吗?”她也没发脾气,就是寻问,眼底是不服的。

“等等吧,等景大哥来了把他们都杀了。”苏嘉屿一改平日的欢腾劲儿,默默靠在床角没了下句。

“哐嘡”几瓶酒连带着几盒果子被堆砌门槛,“今日我哥成亲,有酒就别出来讨水碍人眼了。”褚云矽面无表情地扔下话,“晚上只吃果子应该饿不死。”

“你就看着你哥强抢民女?”

门外的红衣女子迈到门槛后,歪头斜视,“我是怕你们渴死饿死,我又不是好人。”

苏嘉屿用指头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小气!谁家酒这么淡,拿水糊弄人?”

手背生疼,沈语棠罕见地抽上去,“来路不明的酒,你也敢随意饮下?”

“哦哦。”苏嘉屿抽回手,朝着地“呸呸呸”吐了半天。

洛知柚开了门,勾起迷药袋跟着褚云矽就要往出走。裴青禾手掌抵住门沿顶部,“知柚……”

“我迷倒两个就够。”她闻言旋身,从他身下绕出。“迷不倒死男人,我就带走新娘子!”

“恩人,我也去!”

“这儿还有点迷香,我也一起。”

裴青禾低头的眸光错愕,这样另辟蹊径的念头若说是洛知柚想的,那倒是早该习以为常了。

“既如此,算我一个。”

夜色里朗朗的月光拂过几人,脖颈的凉风吹的舒适,耳边也似乎没那么吵了。

新娘子在后院里锁着,门口刚好站了两个人。

“凭啥他们喝酒咱候着,一个弱娘们能跑哪去?”

“少说几句,别惹大当家的不痛快!”

“嘿,两位大哥!”离着四五步路,苏嘉屿半躬身向二位作揖,“大当家的体谅二位,恰叫小弟来替二位站岗。”

“还是大当家的好!”一人拉着另一人就要走。那人没被拽动,脸皱成一块,“你小子我咋瞅着没见过呢?”

“大哥,小弟是刚来的,特地为大哥分忧!您就安心吃酒去吧!”

“好……嚎奥啊……”

两人趴菜一般软倒在地,苏嘉屿搓搓手,冲黑暗处挥去。

隔着一掌距离把洛知柚和沈语棠挨个推进屋子,苏嘉屿嘴里叨叨:“恩人,仙女姐姐你俩快进去,不然万一被山匪小子看见了不好。”

“侯爷在后山处等着,我在门外候着。”

屋里是莹莹的烛光,红艳艳的喜字贴在泛黑一点的半个“吉”上,墙上红盖头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却听不到半分哭声。

“姑娘?我们是来救你走的。”洛知柚牵起榻上之人的手,糙裂的触感一时不知何处躲藏。盖头下,“别试探我了,我真的不走……”

“不是……不是来试探你的,我们是来救你走的。”洛知柚掀开小娘子的盖头,“我们不是山寨的人。”

屋内的窗户落了,沈语棠才走到榻边,“时候不早了,小娘子你先随我们走,总好过留下当山寨夫人的好。”

小娘子于是下地穿鞋,没再多问一句。三人依偎着跑到后山。

夜晚斑驳的树影骇人,三个姑娘谁也没出一点声响。一颗歪脖子树下,裴青禾按约定在树下候着。“侯……青禾?”洛知柚犹豫再三依旧不自在地开了口,“人救出来了,我们去哪儿?”

虽说几人救了这位小娘子,但身份仍不可泄了。

“随我来。”裴青禾趁黑掩出来一条小路,几人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快走。一口枯井在月光下衬着光亮,湿泥干涸后固成看不清轮廓的扁圆。裴青禾道:“井壁有隐梯,你们当心踩空。”

说完他翻身先行探路。几个姑娘也是没有丝毫犹豫,她们解了小娘子身上多余的首饰衣衫,通通扔进井底,纷纷跟着翻下去。

井底的泥印更深了些,侧壁竟然通着一条暗道。

“这暗道通向山角南边。”裴青禾从袖中顺出几颗用帕子包好的果子,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姑娘一直走,便能到有人烟的去处。”

“多谢公子!”她俯身深鞠一躬,然后冲着洛知柚和沈语棠跪在地上,红嫁衣的裙摆陷入泥泞。“多谢两位姑娘,我……我……”

不等她说完,洛知柚和沈语棠忙将她搀起,“这是做甚?不过是路见有难的举手之劳。”

小娘子一听这话更是哭的厉害,“呜……我这是碰到好人了……只可惜我那姐姐没遇上这样的福气……”

哽咽地不能说话,沈语棠轻抚她的后背,“不急,慢慢说。”

“我姐姐半月前被姓云的那个腌臜货掳了来,被……被他们杀了泄愤……咳咳……咳……”胭脂红的唇角亮了一抹新红,红妆染了胧色,与光同寂。

“你姐姐半月前才……这个褚云珏当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不是我亲姐姐,她是七年前逃难逃到我们村的。”小娘子越说越哽咽,“她为人亲和,手也勤快,还会和香粉给我们大伙儿治病。这十里八乡的闺女多半都和她混了一点学,谁知道……”

“谁知道最后竟然落得……”

洛知柚听地动容,几次攥紧拳头。沈语棠往暗道深处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偶然间瞥到前方的黑影似有轮廓,她推推洛知柚的手臂,“你瞧那儿……”

几人朝那方向看去,谁知竟真隐隐约约瞧出个箱子轮廓,“我去看看。”裴青禾走进,在箱子角处俯身查看。“吱——”箱子打开了,裴青禾捧出一把草。

“这可是蕨草?”

“我只在书上见过此草,论说模样确实……”

“就是蕨草。”洛知柚语气中含着笃定,“这和我幼时随爹爹见过的一样。”

几人谁也没说话,风里溢着一丝诡异。

将小娘子安顿好后,三人上了井。

“侯爷怎知此处有一口步有暗道的井?”洛知柚刚忍着没问,人影在树影里被拉长。

“这井是我随父亲打仗时建的,用来储备军粮的。”裴青禾望向远处,极淡的落寞从眼底淌到无奈的唇边,“才几年,镇压了反贼,又来了山匪。”

蒙岭京乱,是裴家尽忠心的一战。这一战,打响了裴青禾静安侯的名号。过了蒙岭山,就直逼京城。当年燕怀王权势滔天,在皇帝眼皮底下起兵造反。裴青禾随父亲将叛军逼进蒙岭山内,箭火直发,以寡敌众,一战惊世。

那夜的血雨腥风世间无人知晓,事后也无人再提。只是那晚过后,小侯爷裴青禾的大名响彻京城。

“咳咳咳……”

洛知柚忙搭手安抚,“夜晚凉,侯爷你别说话了,当心受了风寒。”

“如此一说,还要多亏了裴将军建的暗道。”沈语棠道。很难想象,若是没有这口井,不说小娘子无处安置,几人也怕是难以逃脱。

只要山匪不知道这口井的存在,几人总能找机会出去。

“你早知道有这井,所以才敢冒然上山?”洛知柚感到一阵后怕,这般缜密的心思……裴青禾会做无把握的事情吗?

他看懂了自己白羽箭的线索,又自愿被绑上山,靠的从来不是对自身能急中生智的把握,而是他一开始就给自己备好了退路。

“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用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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