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第三卷第二十一章【铃探】

周问鹤再不敢久留,抱上喜娥便往回跑。回去路上他问女娃:“那公子你认得吗?”

喜娥摇摇头:“不认得,今天是头一次见到那公子。”随后她又咯咯笑起来,“那公子也好看,但比不上菩萨哥哥好看。”

“他叫什么名字?”

“公子没说,他就是带着我在那里玩耍。”

周问鹤听了,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幽幽残垣,心中犯起嘀咕:“我见那公子风姿绰约,谈吐非凡,谁料想也不是正经人。”

喜娥自顾自说下去:“我本来是去那座绿光城中找菩萨哥哥的,他人却不在。”

周问鹤心里一震:“绿光城?”

“就是方才那座绿莹莹的城啊,喜娥素来爱去,夜里碧绿碧绿可好看了。”女娃说得天真,道人却听出一身冷汗:

“难道,你早就进过那废墟?”

女娃不语,只是发出一串咯咯笑声,道人听来骨头阵阵发痒,心里暗忖:“也不怪官府跟龙吒城日夜针对这女娃,她这样如何不让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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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头与山牛对明尊教所知不多,也理解不了贞观年间洛中的那场血洗,只是父母恨官兵,叔祖恨官兵,他们便跟着一起恨官兵。石舂蠢笨,他本来也该学着恨官兵的,但可惜,他开窍得太慢。

天黑后,山牛出去了一次,过了个把时辰才回来。不知为何,回来后山牛脚步轻松许多,口中哼着小曲,看到锁头后还对他眉开眼笑。

见山牛这副模样,锁头五味杂陈,一面心里庆幸,一面又忍不住生出不祥之感。

“你去哪里了?”

山牛一说起去处,立刻乐得合不拢嘴:“我在麦田里看到一户空屋,便进去翻找,结果瞧见了这个。”说罢,山牛朝锁头手中塞去一个脏陶罐。

锁头接过来,凑近罐口嗅了嗅,一股陈年霉味直冲脑门。他几欲作呕,急忙干咳着把陶罐推回山牛手中:“这是……火油?”

“肯定有些年头了,但我试过,还能烧。”说罢,山牛面目忽然狰狞起来,五官挪位,几乎辨不出是张人脸,他晃了晃手中陶罐,嘶声咒道,“待天亮,叫那贱人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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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带喜娥返回大宅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宅内万籁俱静,一派安宁祥和,与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刚跨进大门,道人忽听骨碎之声,转头望去,阴影里藏着一个壮汉,原来是胡大膂。他盯着道人,脸上写满警惕,手里抱着什么东西正啃到一半。再走近些,周问鹤才看清,他手中竟是昨日打死的一条野犬。也不知胡大膂是怎么将这东西带在身上,如今已被啃得不剩多少了。

胡大膂晓得道士不沾三厌,故意把一条血淋淋的狗腿伸到周问鹤面前,道人怕吓到孩子,急忙用手遮住喜娥眼睛,三步并两步穿过天井。

康氏一直等在中堂外,她看到女儿回来,欢喜得话都说不明白,接过喜娥后好一顿千恩万谢,才抱着女儿回返中堂。周问鹤见她那蹑手蹑脚的背影,忽然心里生出些许异样。方才第一眼见到康氏时,她与囚车隔着很远距离,显然是有意避开朱姝。但是,道人却始终感觉,两个妇人适才说过话。

中堂门外还有两个值夜的军卒,他们看见周问鹤,表情都有些怪异,似乎欲言又止。道人上去问他们缘由,两个军卒支吾半天,最后才说:“道长,你不在时,里面可出了事了。”

原来兵粮断绝这消息捅出后,军卒与武师便围绕分配好吵了一架。龙吒城的人希望将剩余兵粮摊开来,按人头分。宇文铁车却把剩余兵粮分成大小两份,大份归官军,小份归龙吒城,然后再各自按人头分。

值夜军卒说起这事,语气多有抱怨,明里暗里都在指责龙吒城蛮不讲理。周问鹤听完心中暗忖:宇文队正如此也不算偏袒自己人,须知军卒带来的粮食本来也更多,若全摊开按人头分,便算是被龙吒城匀去了,但龙吒城断然不会这么想,眼下断粮迫在眉睫,所有人怕是都只觉得自己吃亏。

道人又问祖绍什么反应,兵卒回答:“那个带头的还好,没有推波助澜,反倒多少还拦了些自己人。只是他脸色特别难看,一瞧便知也是不服的。对了,他还关照若道长回来,叫你赶紧去找他,他就在后面厢房。”

周问鹤谢过军卒,便朝堂后走去。中堂后面,左右各设三间厢房,只有一间点着灯,想来便是祖绍落脚处。道人上前敲开房门,祖绍果然未睡,还换了一身江湖上的夜行装束。

还未等周问鹤说话,祖绍就先开口道:“那铃声吵得我心烦,今晚我们便把它找出来。”

周问鹤心里犹豫,是不是要通知队正一声,但想来此刻的祖绍是听不进去的。要硬说起理来,他们本也互不从属,江湖人做事,何须官军批准?

“祖教师晓得从哪里找吗?”

“我刚才又揣摩了一下此宅格局,猜到几个可能的所在,我们先去最后面的正寝。”

两人商议已定,周问鹤推门而出,却见对面厢房门也开了,宇文铁车正站在门口,满头大汗。道人才知宇文铁车住进了祖绍对面。宇文铁车之前下令所有人睡在中堂。想来是手下们担心头领睡不好,特地收拾出两片厢房。

几人都没料到会遇见对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祖绍怕这身装扮被看到,便藏身门内,仅在道人身后露出半张脸。宇文铁车只当他余怒未消,不愿见自己,也不生疑。一阵尴尬后,道人问:“队正怎得这一头大汗?”

“惭愧,发了一场噩梦。”宇文铁车说话有气无力,似乎这一梦做光了他的力气。

“队正若为惊梦所苦,贫道这里倒有些法子。”

宇文铁车摆摆手:“多谢道长,末将往昔也没这毛病,只今日看了墙上那十个红衣人,不知怎的,忽然神不守舍,心中总想到那些红衣,到了夜里,那红衣竟钻入梦中来了。”

周问鹤听了大感稀奇,他白日见那画像,只觉丑陋,心中却未起波澜。但又一想,自己受《白衫郎》荼毒,恐惧心本来就淡,怕不是那画不吓人,只是自己麻木了而已。便又随口问:

“那红衣有何可怖之处?”

“末将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梦中衣服特别鲜红,特别晃眼,比白天所见要刺目百倍。”

话音未落,中堂的后门忽然开了,门口闪出一人,却是唐小怀,他面色惨淡如纸,一双眼睛闪烁不定。

白面军卒看到宇文铁车,顿时一愣,为免上官责罚,急忙低声告罪说:“属下做了噩梦,出来透透气……”

“你也梦到那红衣了?”语文铁车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唐小怀顿时僵在原地。

这时,从中堂前门绕过来一人一猴,正是宋吉祥,他想来也没料到此处聚了这许多人,停在原地一脸茫然。

“你该不会,也是梦见了红衣,出来透气的吧?”

“我,我,我梦见什么……忘记了。”宋吉祥支支吾吾回答,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在场众人何等聪明,他这模样便是不打自招了。

宇文铁车见人越聚越多,怕再把其他人吵醒,便道:“终究只是一场幻梦,诸位都回去睡吧。”说罢,他已退身关门,唐小怀与宋吉祥不敢忤逆队正,也各自回了中堂。

祖绍这才从道人身后出来,周问鹤让雪狻猊去中堂等候,自己随着祖绍,朝后面正寝摸了过去。

正寝在宅院尽头,比中堂还要大出一半。周问鹤白天来时,也发觉此地铃声比前面要清晰少许。但当时三人在正寝翻找了一通,却毫无收获。

“回来之后,我忽然想起西域一些富贵人家,会在正寝上方造一处秘密阁楼,从下面看是瞧不出的。”祖绍说。

周问鹤依着祖绍所言,进入正寝后,便攀上屋梁,果然看见一方斗室隔空架在正寝上头。道人大喜,叫上祖绍,二人三两下爬入阁楼中。

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周问鹤冒险点起火折,一道幽幽橙光映出了众人脚边几个破碗,一团烂布。周问鹤循着铃声,手执火折向前照去,橙光扫过满地灰尘蛛网,最后,停在阁楼尽头,一具风干尸骸上。

那干尸身披朽烂道袍,斜依在墙边,右手保持高举之姿,手中攥紧一枚银铃,左手撑地,手边横着一方黄铜令牌。

周问鹤手举火折凑近干尸,将它从头到脚察看了一番,道:“少说有50年,可能80年都不止。”

“何以不腐?”

“似是药物所致……”周问鹤话音未落,干尸忽然一晃,两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却见一只硕大蜘蛛顺着干尸背后爬走了。

心神稍定,周问鹤发现干尸背后的墙上隐隐露出一些文字,急忙用火折去照,却是一篇以匕首仓促刻下的临终绝笔:

“贫道已在此处躲藏两日有余,药尽粮绝,血流不止。那十一恶鬼还在宅外盘桓不去。贫道自知断无生理,乃以余力写下此文,望有缘人能看见,或可救汝一命……”

“……贫道依托此宅地利,布下师门山阵,中堂门槛下已埋入镇恶符板,若想发动山阵,须将本门花钱投掷在门槛上。”

这段话下面,另有一段刻字,似是这人自述身份:

“……贫道俗名沮渠和,本为洛汭府内一名健儿。己酉年(注:这里指贞观二十三年)于伏牛山上受迫错戮虎贲营儿郎,以致终生悔恨。当夜有虎贲余部漏网出逃,队正命我等下山追剿,又在麦田遇无马高车,行若鬼飘,车后依稀可闻唱念之声,簧簧不绝,类若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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