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第三卷第二十三章【伏虎】

眼见众犬败走,人群顿时欢腾起来。

丁二与唐小怀执手相庆;胡大膂跟几名武师抵着肩膀高唱“无衣”,但只有前两句是一样的,后面便开始各唱各的了;张三趾儿与宋吉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都不信那凶煞恶敌,如此这般就荡平了;宇文铁车与祖绍在人群中对视良久,队正忽然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指了指,祖绍一愣,不明其意,队正又指了指自己脸颊,祖绍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擦拭自己脸颊上的血迹,随后两人便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场大胜如春阳化冰,转眼便把官府与龙吒城之间的隔阂消弭殆尽。周问鹤见此情形,也不由面露喜色。

此时此刻,只有朱姝脸上笑意全无,默然看着囚车外的众人。那眼神既阴且毒,恨不能在众人身上蜇出几个洞来。

两位头领并肩来到周问鹤面前,双双一揖到地。宇文铁车慨然道:“此役完胜,全赖仙长神威,他日我与祖教师,定亲上终南,登门拜谢。”

祖绍亦附和道:“久闻楼观高术,鬼神难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问鹤红着脸慌忙还礼:“两位言重了,其实此番退敌,我只是用了前人留在宅内的布置。说来惭愧,若非得遇高人点拨,我也想不到以我派科仪降邪祛祟。”说罢,他便将废墟前得遇无名公子之事说了一遍。

两位头领起初脸上还笑意盎然,哪知越往下听,面色就越黑,待道人说完,两人俱都双眉深锁,面寒似水。

宇文铁车忽然怒喝一声:“安静!”似是心中烦乱已极。顿时吓得堂上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用眼神相互询问:好端端的队正,何以又暴跳如雷。

转眼之间,中堂里落针可闻,周问鹤亦被两位头领盯得手足无措。祖绍冷声发问:“道长,那位公子身形如何?”

周问鹤便依着记忆把那公子外貌描述了一遍,还未等他说完,堂外囚车里的朱姝忽然仰天大笑,只是那笑声中并无多少欣喜,全是对眼前一干人等的嘲弄。仿佛此刻堂上众人的脸色,便是天底下最滑稽的图景。

“安静!”宇文铁车又向门外吼了一声,对着朱姝目眦欲裂。女囚这才收敛一些,坐回去轻声哼笑。

堂内的队正定了定神,复而开口道:“今晚,安排双倍人守夜,大家夜里警醒一些。”他顿了顿,又锁着眉头加了一句,“今晚我不睡了,就坐在堂中,等着那姚某人。”

周问鹤心下一寒,他也不是没怀疑过那公子的身份,只是如何也无法把那回忆中,风姿绰约的谦谦公子与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到一处。

祖绍上前一步道:“队正,我陪你等。”

宇文队正摆摆手:“今夜姚述也未必会来,祖教师,明晚再有劳你。”这话便等于定下了两位首领轮流通宵的制度,周问鹤本也想自荐去守上一夜,但看两位头领都没有提及自己,心中暗忖:莫非他们在不满我擅自出去寻找喜娥?

一念及此,他也无颜再硬凑过去了,连一旁的雪狻猊也随他变得踌躇起来。

堂内众人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此时半点兴致也无了,纷纷回去重睡。只有堂外的朱姝面透红光,一个劲朝周问鹤招手:“道长,道长,那人还说了什么?”

周问鹤心里烦闷,只当是没有听见,背过身去堂内睡了。朱姝也不生气,悠然在车中拨弄着头发哼起小调。

宅内重归恬静,只有一片鼾声此起彼伏。宋吉祥抽个空隙,悄悄钻出毛毡,打开中堂后门闪身而出。两个值夜的军士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去解手,也没在意。

狙公出得堂外,一口气跑到角落僻静处,才停下脚步,从怀中放出“哥哥”:

“好你个猢狲!吃了豹子胆了你!”那宋吉祥一改往日对“哥哥”和逊之态,一开口便横眉怒目地斥责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生死存亡了!你还惦记偷鸡摸狗?啊?要不是那牛鼻子还有点手段,你我刚才都要交代在那儿!”

猢狲“吱吱”叫了两声,垂下眼皮一脸谄媚,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来回搓着。

宋吉祥本也未动真怒,见他这副模样,便跟着换了一张笑脸:“快,让我看看,你从赤佬头子身上,摸到什么好货了?”

“哥哥”嬉皮笑脸地从从小衣服中掏出一块银铤,想来,是那队正藏着应急的。宋吉祥把银铤送到眼前,看见底上刻有“洛汭库”三字,顿时喜上眉梢。“哥哥”接着又掏出一样东西,宋吉祥见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坏笑:那猢狲偷走了队正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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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色越发阴沉,云层里只透出幽幽几线阳光。周问鹤刚醒来便察觉气氛不对,所有人似都不敢大声说话。他急忙拉住一名军卒询问,军卒面色十分为难:“张阿绊……像要坏事……”

“昨天不是还有好转吗?”道人忙问。

“一直到日出前,人都还好。日出后,张阿绊忽然张口难言,颈项强直,转眼间流涎数合,身如火炭,龙吒城头子也弄不明白,他说张阿绊虽是犬噬所伤,但这新发的症状活像……”军卒迟疑了片刻,像是不敢说下去。

“疟疾……”道人替他说完。楼观台素来注重修养长生,岐黄之术道人自然也是懂些的。

周问鹤顿了顿,又问:“张阿绊如今何在?”

“被队正安排去一个厢房中了。”

“他阿兄怎样了?”

“一直在从门外渠中汲水为阿弟擦身解热,”说到这里,军卒忽然压低声音道,“早先他还要强抢秦树墩的药,被队正喝止了,之后,张三趾儿就一直没有说过话。”那军卒长叹一声,“这一回,他们两是彻底撕破脸了。”

道人想知道军中还剩多少药品,便问唐小怀在哪。

军卒回答:“他昨日领了队正命令,天蒙蒙亮就去后宅地下描绘壁画去了。”

周问鹤谢过军卒,叫来雪狻猊,沿着廊道朝地下香舍走去。

一推开舍门,道人便觉一股闷薰恶气,此地本来就不通风,唐小怀为方便描摹,还点上了一整排蜡烛。周问鹤过了好半晌,才把气喘得匀了一些。雪狻猊一进来就弓起身子,。对着房舍尽头的白面军卒呲牙低吼,不知是受不了舍内气味,还是被墙上人形吓到了。

唐小怀放下笔墨,缓缓转过身,他也不说话,只朝道人投来冷彻骨髓的眼神。刹那间道人只觉脊背生寒,那白面军卒的脸色,竟像四面墙壁一样灰黯无光,那表情更是与断气多时的死僵无异。

周问鹤忍不住心中便望山鬼那儿想去了,张口怯声问:“唐施主,你昨晚还好好的,何以今天这般摸模样?”

“怎般模样?”唐小怀说着伸手摸了摸脸,似乎也察觉自己面皮不太活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长若久盯这些图画,便也如我这般模样了。”

这话说得也在理,但道人摸不透其中真假,他又问药品情况,唐小怀道:“若是只供秦树墩一人,便还算充足。”这话的意思,就是直接把张阿绊算作死人,周问鹤不禁自问,往日的唐小怀是这等冷血吗?

走出地下香舍,周问鹤又迎面遇上祖绍,对方不由分说拉着道人便去了宇文铁车厢房。守完一夜后,队正憔悴了不少,但他看来也没有补觉的打算。书案上摆开了笔墨纸砚,似是正在书写什么。

“我计划分些兵出去,朝四个方向寻找出路。”

道人有些不安:“散出去的兵卒若被姚述各个击破,如何是好。”

宇文铁车轻叹一声:“我怕的也是这个。但眼下补给告罄,若不快些找到出路,无需姚述动手,我们都要困死在此处。”他想了想,又道,“我们只能小心些,届时我会让手足们尽量隐秘行事,一旦路上发现任何异样,立刻回报。”

周祖二人点点头,纵使心中感觉万般不妥,他们也实在提不出更好的建议。

宇文铁车看了一眼手边纸稿,又道:“还有一事,我想请二位相助。”他又与祖绍对望一眼,似乎此事他们早就背着周问鹤商量过了,“就是喜娥那个菩萨哥哥,既然秦树墩亲眼看到过此人,那八成这个人是真的。其实,我也暗中观察喜娥许久了,只要稍不留意,那女娃就会不知去向,我在猜想,她或许一直都跟那菩萨哥哥有联系。”

“你们怀疑……菩萨哥哥就是姚述?”道人问。

祖绍摇摇头:“喜娥不是在废墟前亲口说过,他们并非同一个人么?但即便如此,那菩萨哥哥也难保不是姚述手下,或者,就是他易容改扮。”

“那队正有什么主意?”

“我在想,过一会儿分兵出去探查时,把两位也编入其中,到时候宅中就不剩不下多少人,其中大多数还要照顾伤兵,喜娥自然会觉得这是出门去寻菩萨哥哥的好时机。待到两位出门后,便立刻折返回来,暗中观瞧喜娥在搞什么鬼。”

“怎么,队正你不与我们一同看吗?”

宇文铁车摇摇头:“我身在行伍,那菩萨哥哥或许不愿看我,为让那人放下警惕,我也会自领一队出门搜寻,预计过了申时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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