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周末和林鹤钦一同去陈教授家一趟后，向崎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察觉到周思远好奇的目光，他装作不在意地转着转椅，眼睛却不断朝她的方向瞟，被向崎瞪了一眼后，打了两声哈哈，又盯回电脑屏幕。

恰好刑侦二大队队长庄景焕走进办公室，他单手揣着从档案室里拿回来的资料，召集大家开会，讨论罗棱案件的调查进度。

众人聚集在刑侦办公室内的小型会议室，余跃从墙角推出老旧的移动白板，把残留在上的字迹擦干净，贴上罗棱的公式照。

照片中的女生清秀隽丽，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协调，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意，是很讨喜、有观众缘的长相。

余跃介绍罗棱的情况：“受害者罗棱，今年二十一岁，兰湖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去年休学，签约北星影视传媒公司正式出道。案发当晚，她参加剧组的庆功宴，中途离场，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

餐厅的监控录像里，罗棱最后出现的时间是八点十分，一个小时后出现在案发现场，两地相距四十公里，因此罗棱一定是乘坐交通工具离开庆功宴的。

她不会开车，也没有驾照，餐厅周边所有监控都没有拍到她驾车离开的画面，目前推测她是在餐厅被带走的，但是案发现场是废弃工业区，没有监控摄像头，无法锁定可疑车辆。据向崎描述案发经过，从罗棱的反应来看，她是认识嫌疑人的。”

余跃一边说着，一边在白板上画出案发时间线。

19:05 罗棱进入餐厅

20:10 罗棱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

21:？ 向崎遇见罗棱

21:25 向崎报警

21:50 警方到达现场

余跃最先把调查重心放在庆功宴出席人员身上，但所有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不仅可以互相作证，也有监控记录，除了罗棱，中途无一人离场。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在得知罗棱遇险之后，有着各种精彩的反应，大多数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强调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记下笔录后，余跃便不再与他们纠缠。

然后他开始盯监控，筛查剧组聚餐地点与废弃工业区旁公路同时出现过的车辆，工作量巨大但一无所获。

通宵看了两天监控后，余跃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态，再熬下去，他的黑眼圈能拖在地上了。他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画像，上面赫然出现了寸头男的脸，他把画像张贴在白板上，补充道：“犯罪现场有两个人，其中一人的画像根据向崎的描述已完成，不过罗棱的亲朋好友都没有见过这个人，犯罪档案里，暂时没找到外貌相似的嫌疑人。”

说完，他看了一眼向崎，扬起下巴，示意她补充说明，接收到他的信号后，向崎托着下巴回忆起案发经过，开口道：“实际上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和我正面交手的两个，一个是画像上的寸头，他的打斗技巧非常强，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健壮，他这人很奇怪的是，在我亮明警察身份之后，竟然放我离开了。”

正在转着笔的周思远手指一松，圆珠笔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向崎的话，众人看向他，目光询问他有何见解。

能有什么见解，不过是手痒开了会小差，他心里想着，但表面上做出思考状，随后附和：“的确匪夷所思。”

向崎继续说：“另一个人身材矮粗，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他身着雨披，戴着帽子，可惜光线太暗了，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至于第三个人，我没见到，是那个雨衣男说现场还有另一个人的。”

思绪又回到那个潮湿朦胧的雨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霉味，还有浓烈的血腥气。雨水冲走粗糙的混凝土地面残留的犯罪痕迹，但记忆中固存的片段里，闪现过一个可疑的香味，像超市里最便宜的沐浴露，一种廉价的香精味，它猝不及防地，在回忆里破壳而出。

向崎撑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我怀疑寸头男只是收拾烂摊子的打手。”所以压根就不在意她是不是警察。

周思远举手示意，“出现了这种级别的打手，是不是能说明这绝对不是小打小闹的矛盾？”

余跃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罗棱父母在她小时候离异后，各自组建家庭，她是由爷爷奶奶扶养长大的，无论是在家人眼里，还是同学口中，她一向是低调内敛的人，感情经历空白，人际关系简单，未曾与人发生矛盾，也不与人结仇。”

白板上出现了罗棱的人际交往动向：家庭、学校、公司。

周思远：“难道是冲动犯罪？”

向崎率先回答：“可以肯定的是，餐厅地处人流量大的市中心，罗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闹市，犯罪嫌疑人一定是个心思缜密且冷静的人。”

一个能避开所有监控，毫无破绽全身而退的人。

相比起来，即使被警察看清长相，却依旧放走向崎的寸头男，他这种对自身处境无所谓的态度，与庆功宴上带走罗棱的人的作风背道而驰。

这句话让庄景焕眉头紧锁，一个难以对付的罪犯的出现，会导致案件的侦查难度大幅度提高，他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看向余跃，问：“说一下现在的调查成果和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罗棱在家庭和学校的人际关系已经调查过，没有任何疑点。我认为接下来的调查重心还是要放在罗棱演艺活动接触过的对象，事情发生在庆功宴，对方很可能是工作上会接触到的人。”

被余跃一说，向崎想到了罗棱的经纪人吴宁，那个漂亮的女人，身上有股神秘色彩，向崎觉得她面对自己的时候，表情里藏着怪异和不自在。

今天早上，向崎特意去了一趟罗棱学校了解情况。罗棱高考志愿选择的是公费师范生的项目，学费、住宿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在校两年，她一直是校级一等奖学金得主，甚至还勤工俭学，这部分工资完全可以覆盖她的生活费。

罗棱的生活似乎并不像吴宁描述得那么拮据，她不可能是因为交不起学费而休学。

吴宁签约罗棱也是一个谜，罗棱既不是表演专业出身，也不是网络红人，在学校尚且是透明人的形象，吴宁是怎么遇到罗棱，并把手里为数不多的签约名额留给她呢？

向崎问：“调查过罗棱的经纪人吗？”

余跃：“嗯，案发当晚她一直待在酒店，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她和罗棱关系很好，已经排除她的嫌疑。”

“关系很好？”

“吴宁是圈内炙手可热的经纪人，一年时间就捧出了两个流量明星，签约罗棱后，她甚至主动把手下艺人塞给其他经纪人，就是为了全心全意地捧罗棱。”

既然如此......

向崎掏出手机，翻出昨天吴宁留下的手机号，两分钟后，她从手机里抬起头，举手示意，“去过罗棱住所了吗？”

“还没有。”

“我们可以先去罗棱家看一下，她这阵子没有进组拍戏，一直在公司宿舍待着。”她刚刚联系了吴宁，拿到了罗棱的宿舍地址。

—

黑色警用车穿行在车流中，刚申请下来的搜查证被放在车头，坐在副驾驶的周思远正用手机翻阅着北星影视传媒公司的网络词条，他目光落在公司创始人那一栏上，嘴里念叨着：“原来北星公司是张茂林创立的。”

“张茂林是谁？”向崎手握方向盘，刚打转向灯准备换车道，旁边的车又别过来，她只好放慢速度。

“很多年前身价过亿的企业家，我初中的时候还写过以他为题的作文呢，后来他破产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他朋友你肯定知道，大名鼎鼎的长河集团董事长孙长河。”

他又往下翻，在浏览器内一堆新闻稿里筛选出最适合他八卦的内容，他逐字逐句读出标题：“长河集团为张茂林背书，破产资本家绝处逢生，逆袭影视公司10强、张茂林出轨事件再添新料，私生子传闻坐实......”

“你倒是看点跟案件有关的内容。”

“好嘞。”周思远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一指划拉到尾，粗糙扫一眼，“罗棱出道不满一年，网上几乎都是营销宣传的新闻稿，没什么有用信息。”

罗棱宿舍距离影视城不到三公里，地段好，房价高，这里的安保戒备比普通住宅森严得多，向崎的车还没进到小区，她就领会到了。

尽管开着警用车，但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去。

向崎耐心地说明情况；“我们真的是警察，我的警察证前几天丢失了，目前正在补办，我可以给你看我警察证的照片，也可以把身份证押在你这。”说完，就要打开手机翻找相册里的照片。

为首的保安一脸横肉，他不客气地甩甩手，义正言辞：“不行，我们小区住着很多名人，天天都有私生粉找各种借口往里面钻，为了住户安全，你们理解一下。”

向崎回头一脸幽怨地看着周思远，“你怎么出门也不带警察证？”

周思远底气不足，弱弱辩解：“我以为你会带，哪成想你的弄丢了。”

“这样吧，你们不是来找人的吗，你让她出来接你们，或者打个电话过去，我确认对方是小区的住户后，再放你们进去。”

向崎只好从手机通讯录翻出吴宁的手机号码，跟她说明情况，明白她的来意后，吴宁非常爽快，让她把手机递给保安。

保安一下就听出吴宁的声音，他冲着手机乐呵着：“哎呀，原来是吴老师的朋友，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放他们进来。对了，吴老师，我上次跟你说过的签名照还请你多留意一下。”

道闸缓缓升起，保安露出谄媚的神色，向他们招手示意通过，向崎开着车经过的时候，突然想起问一句：“吴宁也住这个小区吗？”

保安纳闷，他们不是吴宁的朋友，怎么这也不知道，然而还是摇着头老实回答：“吴老师不住这，她的艺人在这里，所以她经常过来，我们大家都认识她。”

“她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这......”保安很是犹豫，他回头望向自己的同伴，“她好像昨天刚来过。”

“昨天？！”周思远愕然。

保安不知道罗棱出事，他心里想着，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他点点头，向同伴寻求肯定，“应该是昨天吧？”

另一个保安笃定地回答：“对，昨天傍晚，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时间。”因为这个时间是下班的点，马路上车辆格外多些，有两辆车甚至因为抢道而发生争执，他对此印象深刻。

罗棱不在家在医院，吴宁又不住这里，那她过来做什么？现在不只是向崎，连周思远都对她产生怀疑。

可吴宁实在是热心，积极配合警方的行动，她不仅告诉向崎罗棱的住处地址，甚至还主动将罗棱宿舍防盗门的密码也一并告知。

罗棱宿舍在六楼，吴宁说，这栋楼的三到八层都作为公司宿舍，一般安排给刚进公司还没有经济条件出去租房的新人。

开门前，向崎特意留意智能门锁上的灰尘，薄薄一层，上面还留有几个指纹。她侧过身，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仔细查看，判断：“这些指纹是新的。”

以防万一，她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将指纹拓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无尘的证物袋里，并拍照取证。

穿上鞋套后推开门，一阵阴恻恻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阳台门和窗户都敞开着，阳台地面保留着暴雨过后留下的水渍。

罗棱宿舍内装潢简单，家具也不齐全，一幅主人并不打算长住的模样。

向崎蹲下来，找好角度，借着亮面瓷砖的反光，找到一些并不明显的足迹。巡着脚印，她停在一间卧房前，房间门紧锁着，她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黑色一字夹，把它掰直后伸进机械门锁里，很快“咔哒”一声，门开了。

“吴宁是把屋内的东西都处理了吗？怎么什么都没有？”身后的周思远在客厅翻找线索。

向崎回头望向他，问：“你觉得吴宁是个怎么样的人？”

周思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向崎说：“地面上的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随后，她一把推开房门，又蹲下来，“脚印到门口就结束了，房门是锁着的，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