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的狂啸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最后一缕裹挟着雪尘的寒风也悻悻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世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凝固的沉静。
毫无遮挡的深蓝色天幕上,一轮巨大的、近乎圆满的月亮毫无保留地倾泻下冷冽光华。
天文塔顶部的圆形平台空旷得令人心悸。几个笨重的铜制天文仪散落在阴影角落,宛如失群的巨兽,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尽管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赫敏依然谨慎地抽出魔杖,低声施展了一个范围极小的“闭耳塞听咒”。
微弱的魔法光芒一闪即逝。她满意地点点头,以确保他们细微的脚步声不会被任何不速之客捕捉。
时间在刺骨的严寒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赫敏忽然更紧地抓住了德拉科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手。他的手指被冻得几乎没什么知觉。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马尔福?”
“嗯?”德拉科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锐利。
“这都快十一点了,”赫敏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通往塔楼的楼梯口方向,“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怀疑和不安开始在心底滋生。
德拉科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贯的质疑:“你确定隆巴顿太太跟你说了实话吗?”他顿了顿,眼神更深,“或者,你确定我爷爷会对奥古斯塔·隆巴顿说实话?”
赫敏的心猛地一跳,一丝动摇闪过她的眼底。“难道他真的撒谎了?”她喃喃道,“可是,看你爷爷那和你如出一辙的样子,真不像是……” 话音未落,一件厚重的巫师袍骤然披上了她的肩头,带着残存的体温。
“马尔福!你干嘛!”赫敏下意识地想将那件带着德拉科气息的袍子扯下来。
“别动,格兰杰,”德拉科一把按住了赫敏的动作,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可是我们的主脑,冻僵了,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他迅速抽出魔杖,对着袍子念了个无声咒。
“解不开了?你干了什么?”赫敏有些着恼,扭动肩膀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德拉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别乱动,格兰杰。挣扎可是会让它越来越紧。”
赫敏瞪着德拉科。隔着两层袍子和自己薄薄的长衫,她摸索着覆上了他同样冰凉的手心。
感受到那骨节分明的轮廓,赫敏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谢谢……马尔福……”
德拉科收回魔杖,把手插回裤袋,仿佛刚才那一触的暖意不曾存在。
他扬了扬下巴,目光锐利地扫过寂静的塔台,“怎么样,主脑大人。思考出结果了吗?我们是要在这天文塔顶上欣赏跨年烟火吗?”
“假设他们说的都是假话,那至少邓布利多不会骗人……”赫敏蹙紧眉头,飞快地在脑海中过滤着记忆中的线索。突然,她眼睛一亮,抬起头,“有了!我们去……”
“嘘——!”德拉科猛地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飞速抽出魔杖,神色骤然紧绷,侧耳倾听。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怎么了?”赫敏瞬间警觉,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放大——风的低吟?还是……她立刻屏息凝神,终于捕捉到了楼下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踩踏在古老石阶上的足音。
德拉科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感知到猎物的鹰。他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定楼梯入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汤姆·里德尔。
即使两人早已在心理上演练过无数遍,但当那个年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塔顶入口、伫立在清冷月光下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赫敏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德拉科握着魔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月光如银纱般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令人惊叹的轮廓。
黑玉般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纯粹的黑曜石,沉静得如同无波的古井,却在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危险的狂热光芒。
他穿着霍格沃茨校袍,却因裁剪服帖而显出一种优雅得体的气质,姿态从容如同月夜里蛰伏的黑豹,微微仰头,专注地凝视着无垠的夜空。
“怪不得阿布拉克萨斯会是那种反应。”赫敏忍不住低声惊叹,那是一种混合着审美冲击和本能警惕的复杂感觉。
德拉科只是觉得震撼。眼前的俊美少年与对邪恶黑魔王的认知形成了强烈的冲击感,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同时,也泛起一丝复杂的、被美学震撼的战栗。
“梅林,真是伟大的一张脸。”赫敏甚至在想,如果这张脸的主人不是汤姆·里德尔,那该是怎样的盛景。但随即,她就将这种危险的想法驱逐出脑袋。
德拉科将目光从里德尔身上移开片刻,瞥向赫敏,蜜色的眼眸中,还残存着尚未褪去的感慨。
“格兰杰?原来你喜欢这种?”怪不得赫敏刚才在大厅里把他的金发变成了廉价的‘黑煤球’样式。
德拉科皱起眉头。
三年级开学时,他曾因赫敏对洛哈特的花痴表情,把头发按照那个蠢蛋的样式放了下来。只是如今,改变发色恐怕要比改变头发样式棘手得多。
“梅林!马尔福!想什么呢?!”赫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十七岁的里德尔也能随时给我们来个阿瓦达。”
“不过……”德拉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审视,他仔细打量着月光下的里德尔,“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比没鼻子的时候顺眼太多了,对吧?”
赫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低语。“你不害怕他了?”她难以忘记,几人被抓去马尔福庄园,德拉科面对伏地魔时那无可抑制的恐惧颤抖。
德拉科平和的声音里有种紧绷的冷静,“说实话,他现在的样子,和站在这里的我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一个即将毕业的主席……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似正常的十七岁男孩,”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结论,“会是日后那个疯子。这感觉着实有点分裂。”
“人不可貌相,马尔福。”赫敏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他好像……在等人?”她观察着里德尔那专注而平静的姿态。
“礼物?”德拉科努力拼凑着线索,“奥古斯塔不是说,丽贝卡要在这天文塔给里德尔送……‘礼物’?难道他们要一起跨年?”
“礼物?……对!礼物!”赫敏猛地攥紧了他放在冰凉石栏上的手,“不是跨年礼物!马尔福!”她眼中闪烁着顿悟的光芒,“是生日礼物!今天是汤姆·里德尔的十八岁生日!”
德拉科惊愕地转过头,月光将他淡金色的睫毛镀成一片冷银,“十八岁?”什么?可是明明……邓布利多、还有那么多人,都称呼他今天是十七岁。难道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生日?”德拉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在马尔福庄园,他的诞辰是日历上用金线织出的日子,纳西莎的守护神会提前几天就开始环绕飞旋。
“如果不是奥古斯塔多说了那么一句……”赫敏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重新锁在塔楼边那道被月光勾勒得异常单薄孤绝的身影上,“或许连他自己都在抹杀这一天——那个降临于年末的、未曾得见母亲一面的婴儿。”赫敏陷入更深的思索,她难以想象梅洛普·冈特在离世前经受过怎样一段痛苦的折磨,更无法想象一个失去母亲、备受排挤的幼儿是怎样度过他的每个诞辰。
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堵在德拉科胸口。他移开视线,望着远处城堡闪烁的窗户,那模糊的光晕下似乎正翻滚着圣诞晚宴的热浪与欢笑。
“在一个所有人都沉浸在圣诞团聚气氛里的新年前夕……”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孤儿的生日呢?”霍格沃茨的喧闹仿佛隔着空间传来,像一层讽刺的糖衣,更衬出塔顶的无边死寂。
“与其点燃一支注定在空寂里燃尽的蜡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黑暗彻底吞噬那点可笑的期待。”赫敏下意识将身上属于德拉科的巫师袍裹得更紧,试图驱散那刺入骨髓的寒意与突如其来的悲悯。“熄灭所有光亮,反而是最不伤人的选择。”她凝视那雕塑般完美的侧影,厌恶之下翻涌起针扎般的刺痛,“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哈利宽宥他的原因。”她低声说着,声音闷在厚羊毛布料里,“原来可恨的沼泽深处,真的淤积着这么厚一层无人打捞的、早已被绝望腌透的沉渣……”
德拉科的呼吸为之一窒。怜悯?她竟如此自然地将其置于那个未来将沾满她朋友鲜血的黑魔王身上?那么当那目光落在他自己身上时——目睹他倒在盥洗室的血泊,窥见他在地窖露台抖如筛糠——那双褐色眼睛里,是否也藏着一闪而逝的、类似的东西?
德拉科用力碾碎这想法,如同踩死误闯领地的虫豸。
“当然——”赫敏猛地甩了甩头,像要把那些柔软的藤蔓般的情绪从脖子上扯掉。她迅速地回归到她熟悉的逻辑轨道,“客观来看,这种集体性的‘忽略’本身就有其合理性——即使是最亲密的挚友,遗忘生日这种事情也很难完全避免吧。”
“是吗?”德拉科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那么我们那两位传说中连呼吸都协同一致的‘黄金搭档’,尊贵的波特先生和韦斯莱先生——他们也在这个‘难以避免’的名单上吗?”
赫敏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微小的弧度。
“平心而论?”她坦诚得近乎轻松,“指望他们两个在魁地奇集训、密道探索或者任何形式的‘捣蛋准备期’突然意识到‘哦,赫敏的生日快到了’,难度系数确实远超让一个巨怪通过变形术O.W.Ls。”她无奈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奇异的纵容。
“不过,”她语气温软下来,“一旦被某个契机提醒——比如路过蜂蜜公爵的新品橱窗,或者不小心瞥见日历——他们总会第一时间冲进去买上一堆糖果,然后郑重其事地塞给你。”她曲起手指,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掌心,仿佛在回忆被那些花花绿绿糖果撑得鼓胀的纸袋分量。
“就没有人在当天给你礼物?”德拉科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当然有!”赫敏顿了顿,“拉文德去年送的那支特里克西娜‘恒温自洁羽毛笔’,现在还在我的书包夹层里当主力呢。
德拉科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里德尔身上,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从三年级起,他就以一种马尔福式的、绝不暴露意图的完美策略,年复一年地动用布雷斯·扎比尼这个绝佳工具人,以不断上涨的金加隆和承诺不揭发他给低年级女生写情诗的代价作为驱动力,将那精心挑选、价值抵得上半个图书馆藏书的礼物——比如去年那支用古法秘银打造、笔尖镶嵌感知宝石、能捕捉书写者细微情绪并自动优化字体的月光石定制款羽毛笔——贴上布雷斯那足以让曼德拉草哭泣的、歪歪扭扭字迹的匿名贺卡,再趁着格兰杰被两个跟屁虫环绕的空隙,精准投放到她的书桌抽屉深处。
德拉科不明白,怎么这些在她那里就成了拉文德·布朗的功劳?难道布雷斯那家伙写贺卡时幼稚圆润字体的伪装,都能被她认成是“拉文德·布朗”的亲笔’?
这个逻辑简直比巨怪还蠢。
“格兰杰,你……”德拉科的声音有些发涩,似乎想问什么,却又被强烈的自尊心堵住了喉咙。
“嘘——!”赫敏猛地打断他,指尖用力掐进他虎口处的软肉,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向石栏外楼梯入口的方向,声音绷紧成一条线。
一个模糊的、逆着月光的轮廓,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楼楼梯入口,宽大的黑色旅行斗篷下摆无声扫过冰冷的石阶,巨大的兜帽完全遮住了面容。
石栏旁的里德尔立刻敏锐地察觉,猛地转向来人,动作快得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
“丽贝卡?”里德尔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魔杖已悄然握于指间。
对面的来人如同沉默的雕像,兜帽下的阴影深不见底。
里德尔眸色瞬间沉暗,如同凝固的墨池。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魔杖尖端精准地对准阴影下的心脏位置,声音里已染上刀刃般的锋芒:“说,你是谁?”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强大的魔力威压扩散开来。
兜帽下,一个刻意沙哑压低的男声响起,带着某种古怪的恭敬:“晚上好,我的主人。”
那“主人”的称谓,像淬毒的蜜糖,在冰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主人?”里德尔眉峰紧蹙,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探究与审视。
他敏锐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男人斗篷的每一寸布料,最终落在对方袖口偶尔反光的一点金色上——一枚精心打造的袖扣。
里德尔的冷笑更深了,带着一丝了然与不屑,“魔法部来的?又是邓布利多试探我的什么新把戏?”他的目光锐利如针,似乎要刺穿对方的每一个谎言。
男人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动作,挽起了左臂的袖子。
他右手的手指像沾着无形的墨水,极其缓慢而庄重地在自己光洁的前臂皮肤上开始描摹——勾勒出一个奇异的、仿佛蠕动着邪光的图腾轮廓。
躲在暗处的赫敏瞳孔骤然收缩,德拉科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更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
月光下,里德尔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难以遏制地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遇到不可理解事物的惊愕,混合着一丝被唤醒的、隐秘的联系感。
他绷紧的胳膊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将直指的魔杖稍稍收回,虚握在胸前。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疑窦并未完全消散,里德尔的目光仍在飞快地度量着对方的可信度与危险性。
“主人,”男人微微躬身,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先知般的笃定,“在未来,有一个男孩,一个奇怪的男孩,摧毁了您精心制作的七个魂器……”
“七个?!”里德尔的眼中仿佛被瞬间投入了燃烧的火种,迸发出骇人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的身体都因为这个词而微微前倾,一个混合着狂喜与野心的笑容不受控制地爬上嘴角,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我……做了七个?”里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却又像在品味最醇厚的美酒。
“当然,主人。”男人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充满虔诚,“史无前例。”
里德尔缓缓踱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中那根紫衫木魔杖。
“这样……伟大的成就,”他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回响,最终化作了纯粹的愤怒,“会被一个?男孩?毁了?!”他眉宇间的沟壑深如刀刻,怒火如同冰封下的岩浆在沸腾。
“那个男孩……”男人似乎在斟酌措辞,“很奇怪……死咒,对他仿佛没有作用……”
里德尔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毒蛇受到了惊吓。
所有的怀疑、怒火、贪婪,都在这骇人听闻的信息面前转化成了纯粹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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