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明心方丈。
一个和尚,原是世上最无趣也最无情的一类人。
可人们看到他的那张脸时,并不会觉得他是个清心寡欲到无趣的和尚,更不觉得他心中无情。
只因他长得太过俊俏,一见他,便是满目人间色,而不闻晨钟暮鼓。
男人眉目清朗,虔诚,心无旁骛。仿佛已经落誓一生于佛门之中,与红尘俗世再无瓜葛。
可正是这么虔诚的人儿,不禁让人好奇,他的那双不染尘世的眼,被女色浸染时会是什么模样?
“真是个怪人……”看了一眼又一眼,梅遇风还是很诚实地添上了一句,“长得也怪好看的。”
梅遇风的眼力很好,自然也能看出这个人身上不但没有半点内力,甚至一副身子骨也没有寻常人这么壮实。
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难道就靠他嘴里那些玄之又玄的佛理,一张漂亮的脸蛋,就收服了那两个怪童子任他差使?
楼下没有一人开口,也没人敢惊扰了这样一个温润如怀中玉,行止似水中莲的人物。
只是对于梅遇风来说,再美的人儿,聊起那些佛经都是一样的无聊。
尽管其他人都听得很入神,她却犯起了懒。
搭着半壶酒,倚在小榻边,听着楼下一句句晦涩难懂的经文,她是舍不得离开,又无聊得紧。
直到这场讲经进入尾声,忽然席间传来几声低泣。
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地推开了身边的人冲上高台,
“求大师救救我的孩子!”
她怀中的婴儿脸颊泛着青,连呼吸都弱得仿似游丝。
母亲豆大的泪珠落在他身上,这个孩子依旧是没有丝毫反应。
“我这可怜孩子,一出生就染了怪病。我知道大师心善,一路上来已救治了不少人家,”说着,这女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明心磕起头来,
“只求大师能出手相救,我定会诚心供奉,日日诵经。”
刚刚还在往外走的人们都停在门口,等着台上的明心表态。
人们大多都只是来凑个热闹,对于明心这个“乾闼婆转世”都不过是听个乐呵。
毕竟尘世之中,能有多少诚心信众,多得是轻贱人命,也轻贱自己的贩夫走卒。
不出所料,明心停下了脚步,一双冷清的眸子看向地上的母子:
“施主不必如此,我行走于世间,本就是为了救苦去难的。”
那双手轻轻扶起了女人,一点也没有嫌弃地抹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梅遇风看着台下的一出大戏,又想起了那个血色的早晨,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手。
如果佛真的能带人渡过苦海,为什么要让她溺死在过去的痛苦中?
她并不相信明心能够救这个孩子,却也希望他能救这个孩子。所以她没有走,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只见他从袖间拿出一张黄纸,上面只是简单地描画了几朵莲花,甚至这张纸看起来还有粗制滥造的嫌疑。
就连那个女人都有些惊诧,难不成这明心真是疯了,仅用一张黄纸就想要打发了她?
女人道:“大师这是何意?”
明心道:“救人命的意思。”
女人的声音带上些恼怒,虽是收下了那张黄纸,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站在她面前的人,
“我从未听过一张黄纸就能救人性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明心只是淡淡地回答,好像身边的闲言碎语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只精巧的酒杯,带着几滴酒液,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明心脚边。
“你这秃头,难不成要拿别人的性命来开玩笑?”
楼下的人们还没找到是谁扔出的酒杯,就看到台上多了个人。
来者正是梅遇风。
明心似乎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无端笑了一瞬。
这声笑没多少人注意到,而距离他不过两步远的梅遇风却很好地捕捉到了这抹来路不明的笑意。
她皱了皱眉,冷眼看着明心,
“你笑什么?”
“我笑世人痴狂,所求皆虚妄。”
“求自己的孩子平安,何来痴狂?”
“逆天而行,何不痴狂?”
这次明心的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几分讽刺。
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这个得道高僧就从一开始的出尘模样变得愤世嫉俗,但他说的话似乎也挑不出错处。
生老病死不过是世间规律,早死晚死谁也说不准,梅遇风作为一个把头挂在自己剑上的江湖人,自然也清楚。
但是清楚一件事,不代表就要顺从其背后的规律,毕竟——
“人是求生而非求死,”
梅遇风只是看着他,语气却格外的坚定:“除非你这个高僧,也想顺了天意要死在我的剑下。”
男人的眼睫颤动了一瞬,身子却没有动。
他仿佛真的是要顺了这所谓的天意,不去挣扎,也不去求一个生字。
梅遇风也被这块冥顽不化的臭石头气笑了,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傻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剑已出鞘,寒光冷得周围的人都不敢言语,却有一声不合时宜的哭声打破了这片沉默——
“哇——”一声啼哭自襁褓中传来。
很快人群中就传来一声声惊呼,谁也想不到,刚刚还气若游丝的孩子现在竟大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脸都要哭红了,但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至少证明了,这个小生命还在和置他于死地的命运作斗争。
怀抱着孩子的女人喜极而泣,连连跪拜于明心,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那孩子手里还攥着那张黄纸,似乎就是那张纸带来的效用,将这个病重的孩子救了回来。
“众生皆苦,本僧无力救世,唯有略尽绵薄之力。”
明心的脸上还是一派平静,不管是人们对他的怀疑,还是人们对他的赞美,似乎都和他无关。
很快所有人就忘记了刚刚那个愤世嫉俗的痴人,全然相信着一张黄纸就能拯救他们,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
但那六位抬轿大汉只是脚一跺,这堵人墙就隔绝了狂热的群众。
“施主似乎也没料想到这个结果。”他看着梅遇风,眼里竟有几分笑。
梅遇风手上的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该怎么放了。
良久,她才讪讪开口:“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长剑回鞘,这个孤独的身影走出了秋序阁。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这么神异的人?
梅遇风回头,目光越过重重人潮,看向被狂热人群包围的明心。
他的唇边蓄着一抹笑,却有些嘲讽的意味。
一抬头,他便和梅遇风对上了眼。他还在笑,笑得却格外动人。
不知怎得,梅遇风竟看得更入神了,一颗心跳得不受控制,久久不能回神。
哪里是个和尚,分明是个狐狸精!
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她才将一颗凡心放下。可偏偏是她想要离开这地方时,天公却不作美。
艳阳天一转眼就变成了阴雨天,雷雨轰轰得要震碎天际,街头街尾的人都喊着:“快收衣裳!”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人们匆匆归家,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雨幕前踌躇。
她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大块,怀中的孩子却还睡得香甜。
梅遇风已经走出了街口,只需要一个转弯,她就不会再看到雨幕后那一对可怜的母子。
她也确实转弯了,但却不是转出街口,那个孤独的身影又慢慢踱步回秋序阁。
作为一名剑客,她自然是十分爱惜自己的剑。
所以这雨刚落下,她就买了身蓑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没让自己的剑沾上一点雨水。
但是不过三刻,这身蓑衣就换了主人。
“孩子病刚好,不能受凉。你还是尽早带他归家吧。”
“那你呢?”
“雨停了,自有归处。”
不容那个女人拒绝,梅遇风就走到另一边的屋檐下躲雨。她还抱着自己的剑,周围的人都离她远远的,毕竟刚刚那一出看来,像是梅遇风不讲道理,仗着武功高强就要去欺压明心。
雨声嘈杂,人言却更为刺耳:
“江湖人都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伤人,官府也不管管。”
“现在还来扮好心,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看她就像是杀人无数的恶人,将来定时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女人有些踌躇,可看着雨势渐大,还是带着孩子先走了一步。
她走得匆匆忙忙的,就连落下东西了也浑然不觉。
方才孩子手中抓着的黄纸飘落于风中,打着旋儿。在秋风即将要刮走这张救命纸,送入绵绵雨中之前,一只手又救下了这张纸。
梅遇风捻着这张黄纸,上面朱砂画就的莲花用笔粗糙,却实实在在地让那个孩子起死回生了。
她并不相信神鬼之说,一张黄纸在她眼中也只是一张黄纸。
但是那对母子呢?
这对她们来说是救命纸,一张把孩子从鬼门关口拉回来的救命纸。
梅遇风又一次踏入了雨幕之中。
“你不该这么多管闲事的……”
一个孤独的人,带着一口剑,不可避免地让自己卷入这场风雨中……
很快,她就找到了这对母子,也见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一家酒肆檐下,怀抱着孩子的女人一边轻声哄着怀中哭闹不止的孩子,一边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兜。
右手掂了掂,女人就知道了兜里的数目。
“才十两银子,方丈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十两银子已不少了,你许娘子的一坛酒,也不过三两银。”
而坐在她对面的人,赫然就是刚刚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明心。
许娘子轻嗤一声,待孩子重新睡着后,才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光是刚刚那户王家就许你五十两去为他们的老夫人祝寿,分我多点还亏着你了?”
“若不是我掐了红儿一把,你早就被那人给刺……”
许娘子的声音如断了线的琴,骤然没了声响。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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