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玉

【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

宋宁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数着光影的晃动,一秒,两秒,三秒——每次以为自己要睡着的时候,那块玉就会出现在脑海里。

血红色的观音像。底座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宋”字。还有短信里那张照片——刻着她名字的指骨,躺在锦盒里,像是某种仪式上的祭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硌得脸颊生疼,但她需要这种疼痛来保持清醒。清醒才能思考。思考才能找到答案。

可她没有答案。

只有更多的问题。

那块玉,为什么会出现在女尸手里?女尸是谁?发短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给她看那截指骨?那是谁的骨头?真的刻着她的名字,还是有人故意伪造?

最可怕的问题是最后一个:如果那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截刻着她名字的骨头——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从她家的废墟里,取走了什么。

意味着那些人——那些戴着银色面具、在火光中笑的人——还活着。

意味着他们一直在等她。

宋宁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像冰。

她打开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

是的,那块玉。她离开法医中心的时候,“顺手”把它带回来了。证物登记要等到明天早上,她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一个晚上的时间,搞清楚这块玉到底是不是她家的东西。

她把玉举到灯下,凑近了看。

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颜色不对——正常的和田玉是白的、青的、黄的,这块却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了几百年,洗不掉的痕迹。雕刻的工艺也很特别,观音的眉眼不像常见的慈眉善目,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

底座上确实刻着一个字。她用指尖摸了摸,能感觉到刀痕的深浅——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工,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宋。

她闭上眼,手指摩挲着那个字,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父亲叫宋清远,是听骨世家的第十七代传人。听骨者的传承只传血脉,不传外人,所以父亲从小就开始教她如何“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手指,用骨头,用血液里流淌的那种天赋。

“宁宁,”父亲说,“我们宋家的祖训只有八个字:听骨不闻,见骨不问。”

那时候她八岁,不懂这八个字的意思。

“意思是,”父亲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能听见死者的声音,但你不能追问死者的秘密。你能看见他们的记忆,但你不能用自己的情感去改变那些记忆。我们是桥梁,不是审判者。”

“为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给她看了那块家传的玉——就是她现在手里这块。

“这是血玉观音,”父亲说,“宋家每一代家主都有一块。将来我老了,这块玉就传给你。”

她记得自己问:“为什么要叫血玉?是因为它是红色的吗?”

父亲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苦涩:“因为它真的浸过血。很多很多的血。”

那之后不到一年,父亲就死了。

整个宋家都死了。

只有她活下来。

宋宁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那块玉上。玉吸收了泪水,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她把玉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凉的,像死人的骨头。

可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这是她的家。

窗外,天快亮了。

---

【二】

早上七点,宋宁的手机响了。

屏幕还是碎的,但勉强能接电话。来电显示:陆沉舟。

她接通,陆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起床了?”

“嗯。”

“我在你家楼下,带了早饭。”

宋宁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陆沉舟靠在车门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塑料袋,正抬头往上看。

她挂了电话,简单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陆沉舟还是那副样子——深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眉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他把塑料袋递给她:“豆浆,油条,茶叶蛋。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宋宁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昨天你从法医中心出来,我跟着你回来的。”陆沉舟说得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宋宁没说话,低头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油条。热的,酥脆,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那时候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炸油条,爸爸坐在桌边看报纸,她一边吃一边催她快点儿,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她已经二十年没吃过油条了。

“好吃吗?”陆沉舟问。

“嗯。”

“那就好。”他顿了顿,“上车吧,边吃边聊。有些事要跟你说。”

宋宁坐上副驾驶,陆沉舟发动车子,没有开往刑侦大楼的方向,而是沿着江边慢慢开。车窗半开着,江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

“女尸的身份查到了吗?”宋宁问。

陆沉舟摇摇头:“查不到。指纹比对过了,数据库里没有。失踪人口库里也没有符合的。照片发到各分局协查,暂时没有反馈。”

宋宁沉默着,咬了一口茶叶蛋。

“还有更奇怪的,”陆沉舟继续说,“她的衣服是定制的。”

“定制?”

“对。我们查了她身上那件外套的牌子,是个小众设计师品牌,每件衣服都有独立的编号。我们联系了设计师工作室,对方查到那件衣服是三个月前卖给一个客户的,客户留的名字和电话——假的。”

宋宁看向他:“假的?”

“名字叫‘林音’,电话是空号,地址是虚构的。付款是现金。”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这个客户,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不想被人找到。”

宋宁把茶叶蛋放下,脑子飞速转动。

衣服定制,现金付款,假身份——这不像普通人的消费习惯。女尸的穿戴虽然不算奢侈,但都很有品位,不像是随便买的便宜货。她生前应该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但又不愿意留下消费记录。

她是谁?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还有,”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块玉。”

宋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玉怎么了?”

“我找人看了,说那是夜郎古国的东西。”

“夜郎古国?”

“对,就是‘夜郎自大’那个夜郎。”陆沉舟说,“西南地区的一个古国,汉朝时候存在的,后来莫名其妙消失了。那个玉观音的雕刻风格,和夜郎出土的文物很像。专家说,这种血玉只有夜郎有,是一种特殊的玉料,经过特殊处理,才会变成那个颜色。”

宋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夜郎古国。她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专家还说,”陆沉舟继续道,“这种血玉在夜郎是祭祀用的,只有大祭司级别的人才有资格佩戴。底座上刻的那个‘宋’字,不是夜郎的文字,是后来刻上去的,用的是现代的刻刀。”

宋宁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相信吗?那个专家说的。”

陆沉舟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台,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眉骨上的疤在逆光里格外明显,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宋宁,”他说,“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宋宁迎着他的目光:“你问。”

“昨天在解剖室,你碰到那块玉的时候,有什么反应?”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我看见了。你的手在抖。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你不是害怕尸体,你见过比这更可怕的。那块玉——你认识,对不对?”

江风吹进车窗,吹乱了宋宁的头发。她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

她应该告诉他吗?

她应该告诉任何人吗?

十年来,她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个夜晚。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闭上眼就会看见火光、听见惨叫、闻见焦糊的味道。

她是一个人活下来的。一个人熬过来的。一个人学会了法医,一个人考进了警校,一个人站在解剖台前,用那双手触碰一个又一个死人,听他们最后的遗言。

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陆沉舟……

“我认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平静,“那块玉,是我家的。”

---

【三】

陆沉舟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发动车子,说:“好。那我们去查。”

宋宁愣住:“你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我家是什么情况?”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陆沉舟把车开回主路,“现在,我们先去找那个专家。他叫周世诚,是江城大学考古系的教授,专门研究夜郎文化。昨天晚上我托人联系的他,他说今天上午有空。”

宋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十年前她救过他一命。那是一个雨夜,她下班回家,路过一条小巷,看见三个人在围殴一个人。她报了警,然后冲上去——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认得那件夹克。那是刑警队的制服。

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三个人跑了。被打的人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她。那是陆沉舟。那时候他还不是队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刑警,在查一个案子被人盯上了。

后来他伤好了,找到她,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她只是路过。他说我欠你一条命。她说不用你还。

他说:“我会还的。”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还。

不是用钱,不是用礼物,是用一种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守护。每次她加班到深夜,他会在楼下等着;每次她遇到难缠的案子,他会暗中帮她查;每次有人质疑她的“直觉”,他会帮她挡回去。

他从不多问,从不追问,从不越界。

就像现在。

宋宁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江城大学在老城区,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陆沉舟停好车,带着宋宁走进考古系的教学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周世诚教授。

周世诚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看起来像那种一辈子泡在故纸堆里的老学究。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打量着两人。

“陆队长?”他伸出手,“久仰。”

陆沉舟和他握手:“周教授,打扰了。这是我同事,宋法医。”

周世诚的目光在宋宁脸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坐吧,坐吧。那块玉带来了吗?”

宋宁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桌上。周世诚立刻戴上眼镜,拿起放大镜,凑过去仔细端详。

他看了很久,久到宋宁开始觉得不安。

“周教授?”陆沉舟开口。

周世诚放下放大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这块玉,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一起案子的证物。”陆沉舟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周世诚犹豫了一下,“但这块玉,我见过。”

宋宁的心猛地一紧:“您见过?在哪里?”

“十几年前了,”周世诚推了推眼镜,“那时候我还在西南做田野调查,在一个山村里,见过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也是血玉观音,也是这种暗红色,也是底座上刻着字——不过那块刻的不是‘宋’,是另一个字。”

“什么字?”宋宁追问。

周世诚摇摇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夜’或者‘月’之类的。当时我还拍过照片,可惜后来硬盘坏了,照片都没了。”

宋宁压下心里的失望,继续问:“那个山村在哪里?您还记得吗?”

“记得倒是记得,在贵州和云南交界的地方,一个叫夜郎寨的村子。不过那地方很偏僻,山路难走,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周世诚看着宋宁,“宋法医对这个很感兴趣?”

宋宁没回答,而是问:“您说这块玉是夜郎古国的东西,能具体讲讲吗?”

周世诚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图册,翻到某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贵州出土的夜郎文物,一个祭祀用的玉琮。看这个纹路,这个雕工,是不是和你们的玉观音很像?”

宋宁低头看,确实很像——同样的线条,同样的风格,甚至连玉料的光泽都如出一辙。

“夜郎古国存在于战国至西汉时期,大约公元前三世纪到公元前一世纪,后来突然就消失了。”周世诚说,“史书上记载很少,只知道它位于西南地区,和汉朝有过交往。但真正的夜郎文化,我们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那这种血玉呢?”陆沉舟问。

周世诚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血玉是夜郎特有的一种玉料。它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处理过的——用特殊的药水浸泡,再经过高温烘烤,才能变成这种暗红色。但夜郎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用了什么药水,现在都是谜。更诡异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当地有个传说,说这种血玉是用活人的血养出来的。只有祭祀的时候才拿出来用,每次用完,都要重新浸血。”

宋宁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传说当然只是传说,”周世诚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不过夜郎人对祭祀确实很重视。你们这块玉上刻的观音像,可能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夜郎时代没有佛教。但玉本身,绝对是夜郎的。”

宋宁深吸一口气:“周教授,您说的那个夜郎寨,还能找到吗?”

周世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探究:“能找到是能找到,但那里很偏僻,交通不便,而且当地人对外人很警惕。你们要是想去,最好有个当地人带路。”

“当地人?”

“对。我十几年前去的时候,认识一个年轻人,叫……叫什么来着?”周世诚敲了敲脑袋,“顾……顾什么商?是个古玩商人,对夜郎文化特别感兴趣,后来还专门做这方面的生意。他好像就在江城,你们要是能找到他,他比我知道的多。”

宋宁和陆沉舟对视一眼。

顾什么商?古玩商人?在江城?

“您还记得他的全名吗?”陆沉舟问。

周世诚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顾清商!对,叫顾清商!”

---

【四】

从江城大学出来,已经是中午。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宋宁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夜郎古国。血玉。刻着字的底座。还有一个叫顾清商的古玩商人。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却越来越远。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你脸色不好。”

宋宁接过水,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信吗?”她问,“周教授说的那些。”

“信什么?夜郎古国还是血玉传说?”

“都信。”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我信证据。现在证据指向夜郎,我就信夜郎。至于传说……”他顿了顿,“传说背后,往往有真相。”

宋宁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上的疤显得更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稳,像一块不会动摇的石头。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宋宁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走吧,”他收回手,“先回局里。女尸的身份还得接着查,顾清商这个人也得找。”

车子开出校园,驶上回程的路。宋宁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一一掠过。行人,车辆,店铺,招牌——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忙碌,一样喧嚣,一样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又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封信,手写的,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信上只有一行字:

“宋宁,你终于开始找了。我等了你二十年。”

宋宁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正对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缓缓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驶过公交站。

宋宁猛地回头,那个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了?”陆沉舟察觉到她的异常。

宋宁攥紧手机,屏幕上的字还在刺眼地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说:

“有人……在看着我。”

---

【章末悬念】

·发短信的神秘人是谁?为什么要给宋宁发那张“我等了你二十年”的信?

·公交站台上的黑衣人,是巧合还是跟踪?

·顾清商是什么人?他和夜郎古国、和宋家有什么关系?

·周教授十几年前在夜郎寨见到的那块血玉,底座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和宋家这块有何关联?

·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开始“现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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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的双数日04:00更新~[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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