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帮手

江城刑侦支队,二楼西侧会议室。

空气混浊得能让人咳嗽,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一片微型墓碑。投影仪嗡嗡作响,幕布上定格在陈浩颈部那张高清特写照片上。皮肉外翻,颈椎断口参差不齐,那不是刀伤,是某种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留下的碾压痕迹。

没人说话。报告早就看过了,现场也早就去过了。周建业被钉在墙上的画面,陈浩被吊在半空的画面,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会议室里来回切换,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砚礼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皱巴巴的尸检报告,指尖在“死因:颈椎骨折合并机械性窒息”那一行上反复摩挚。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捻得起毛,像他此刻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神经。

“都看清楚了。”谢砚礼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股子熬出来的、焦油般的疲惫,“陈浩这个死法,跟前三起对不上。以前是拿骨钉往墙上钉,虽然狠,但好歹算是个‘手艺活’。讲究个角度、力度,跟当年工伤似的,那是‘矫正’。这次倒好,直接把人挂行车挂钩上了。这是‘处决’。”

李哲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笔,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对不上。那破钢厂我去看了,行车那玩意儿几十吨重,就架在轨道上,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正常人绕着走都来不及,凶手倒好,把它当成了行刑架。”他顿了顿,笔头在桌上敲得哒哒响,“而且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陈浩那一身腱子肉,真要拼命,也不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吧?沈法医,你当时不是说现场太干净了吗?”

“现场是干净的,因为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沈清舟坐在角落,没穿白大褂,就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敞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眼底两团青黑昭示着连日的劳累。他手里拿着一份物证分析报告,语气平静得像在复盘一台正常的手术,而不是一桩惨绝人寰的谋杀,“指甲缝里的骨水泥碎屑,掺着微量镇静剂代谢残留。剂量不小,足够放倒一头牛。”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谢砚礼抬起头,看向沈清舟,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是说,他是在别的地方被迷晕,甚至被杀死,然后才被运到钢厂,挂上去的?”

“对。”沈清舟把报告往桌上一推,指尖点在那串复杂的化学成分数据上,“成分分析报告在这儿。五年前停产,江城存量极少。陈浩不懂这个,他只会用气动钉枪,像当年在家具厂那样。会用这个的,只有那个懂解剖、懂药理的陆明远。”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用激光笔指着那张颈部特写。“看这里,皮下淤血的分布。如果是活着被挂上去的,重力会导致血液急速下坠,淤血会集中在下肢。但陈浩的淤血分布均匀,说明他在被悬挂之前,心脏就已经停止跳动,血液循环停止了。凶手是在别处杀了他,然后把尸体运到钢厂,利用那里的行车设备,完成了这场‘表演’。”

老张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开口,他是老刑侦,对这种老式厂房熟得很:“这就说得通了。钢厂那地方太偏,杀人容易,处理尸体难。陆明远聪明,他把杀人跟抛尸分开了。杀人在隐蔽的地方,抛尸在显眼的地方。他在挑衅我们,告诉我们他杀了人,但我们找不到他杀人的地方。”

“操!”李哲猛地一拍大腿,力气使得太大,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这孙子是在玩我们啊!他把陈浩当成了道具,用完就扔。那周建业呢?周建业也是这么死的吗?在别的地方被钉死,然后搬到钢厂去的?”

“不一定。”沈清舟摇了摇头,“周建业死在废弃诊所,现场有挣扎痕迹,有血迹。那是‘矫正’现场。陈浩是‘处决’,性质不一样。陆明远对陈浩,连让他流血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想让他消失,像丢一块垃圾一样。”

谢砚礼深吸一口气,那股压在胸口的浊气怎么也散不掉。他想起林建斌在审讯室里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想起他说“手术还没结束”。是啊,周建业死了,那是上一台手术。陈浩死了,这是清理手术台。那下一台手术是什么?

“骨水泥来源查到了吗?”谢砚礼问,声音冷得像冰。

“技术队在翻库存记录。”沈清舟说,“但那是明面上的。陆明远如果是预谋已久,用的肯定是私藏库存。查这个太慢,也太蠢。他当年是心外科副主任,医院里那些报废的、过期的、没入库的药,他想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别查药了。”谢砚礼下了决心,“查人。陆明远不是孤狼。一个心脏不好的外科医生,要策划这么多起案子,要搞到特种骨水泥,要摸清所有人的底细,甚至要把陈浩这么大的个子运来运去,他身边一定有帮手。”

李哲一愣:“帮手?你是说除了林建斌和陈浩之外的?”

“对。”谢砚礼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林建斌是信徒,陈浩是打手。但陆明远需要一个能帮他处理脏活、累活,甚至帮他藏匿的人。一个后勤,或者一个管家。这个人可能不直接杀人,但他帮陆明远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老张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案子越闹越大了。要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那咱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疯子医生,而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了?”

“不是团伙。”沈清舟纠正道,“是邪教。陆明远是教主。林建斌和陈浩是狂信徒。而那个帮手,是祭司。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把当年宏盛家具厂的‘罪恶’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个急促的敲门声。

谢砚礼看着幕布上那张行车挂钩的照片,忽然觉得,他们追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幽灵。一个利用现有资源、指挥着信徒、在城市的阴影里肆意杀戮的幽灵。

“通知下去。”谢砚礼猛地站起身,下达命令,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全城布控,重点查所有废弃的厂房、仓库、诊所。特别是那些有医疗设备、有重型机械的地方。陆明远要搞大事,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手术室’。李哲,你去查陆明远当年在医院的所有社会关系,同事、学生、甚至是有过节的家属。老张,你去查那几家有骨水泥库存的医院和诊所,重点查谁有处方权,谁最近领用过。小王,盯着云盘,他敢再动一下,给我把IP抠出来!”

“是!”

众人领命而去,会议室里瞬间忙碌起来。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紧张而压抑的交响曲。

谢砚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忙集结的警车。雨幕中,那些红蓝交替的警灯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陆明远就像一条藏在深海里的鲨鱼,偶尔露一下背鳍,就能掀起惊涛骇浪。而他们,还不知道下一场“手术”会在哪里开场。

沈清舟收拾好报告,走到他身边。

“谢队。”

“嗯。”

“林建斌那边,还没告诉他陈浩死了吗?”

“没。”谢砚礼摇了摇头,眼神冷冽,“得让他再煎熬一会儿。他以为他在替‘医生’卖命,其实他只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这种信仰崩塌的感觉,比挨一顿揍难受多了。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告诉我们那个‘管家’是谁。”

沈清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压抑的黑暗。

是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刀的,而是能钻进你脑子里,让你在追捕他的同时,也怀疑自己正义性的那个人。

这场手术,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还不知道主刀医生到底想要切除哪个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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