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斌的住处,在江城老城区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居民楼里。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束手电光在昏暗中晃动,像几把钝刀子,割不开这片陈旧的黑暗。
谢砚礼靠在一楼拐角的阴影里,抬手按住耳机,声音压得极低:“各组就位?”
“一组就位,楼道窗口已控制。”
“二组就位,后门封堵完毕。”
“三组就位,嫌疑人屋内灯光亮着,有人影活动,无其他异常。”
谢砚礼轻轻点头,眼底那层惯常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刑侦队长在行动时的冷肃。
“记住,嫌疑人具备医学背景,反侦察能力强,很可能持有锐器。尽量活捉。”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
“行动。”
破门器撞开的瞬间,谢砚礼第一个冲了进去。
“警察!不许动!”
客厅里灯光昏黄,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桌上摆满了各式金属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头发微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队长,久等了吧。”林建斌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有些从容,“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试图反抗,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器械,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陈旧的凹陷疤痕。
那是十九年前,被气动码钉枪射穿留下的印记。
谢砚礼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林建斌,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可以。”林建斌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答应一次门诊预约,“不过,在走之前,能不能让我把这份笔记收好?那是……我的病历。”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角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上。
谢砚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记录着三个名字:张伟、刘建军、赵海。
每个人名下,都标注着详细的住址、作息规律、身体状况,甚至还有家庭成员信息。
而在笔记本的最下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矫正计划:第三阶段,完成。”
谢砚礼眸光一沉,迅速抬手:“控制嫌疑人!技术队进场!”
几名警员立刻上前,将林建斌反手控制,戴上手铐。
冰冷的金属扣紧手腕的那一刻,林建斌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像是解脱,又像是偏执的满足。
“人是我杀的。”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张伟、刘建军、赵海,都是我亲手‘矫正’的。他们的骨头,现在应该很安静了吧?”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刚赶到的沈清舟身上。
“你就是那个首席法医吧?”林建斌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癫狂,“你也经常和骨头打交道,对不对?”
沈清舟站在门口,穿着全套防护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的骨头,是不是都告诉你了?”林建斌继续笑着,声音沙哑,“他们也疼,和我当年一样疼,和我妈当年一样疼……”
沈清舟没有回应,只是弯腰戴上鞋套,拎着勘察箱,径直走向那张摆满手术器械的桌子。
在他眼里,凶手的疯言疯语,远不如桌上那些沾血的骨钉来得重要。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林建斌坐在铁椅上,手铐脚镣锁得死紧,却没有丝毫挣扎的意图。他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谢砚礼坐在他对面,隔着单向玻璃,将一份笔录推到他面前。
“林建斌,说说吧。”
林建斌低头看了看笔录,上面已经记录了他承认杀害张伟、刘建军、赵海的基本口供。他提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还有要补充的吗?”谢砚礼问,目光锐利。
林建斌放下笔,抬起头,透过单向玻璃,似乎能看穿站在外面的沈清舟。
“我只是在纠正错误。”他淡淡开口,“十九年前,宏盛家具厂,木工车间。那是一场事故,对吗?”
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张伟、刘建军、赵海,他们隐瞒了机械故障,抢了我的赔偿金,还造谣说我母亲是讹诈。他们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我没有。”
“为什么用骨钉?”谢砚礼问。
“因为他们弄断了我的手指,毁了我的人生。”林建斌的眼神变得狂热,“我用木工钉还给他们,太便宜了。我要用医生的手段,把他们‘固定’在那个痛苦的瞬间,让他们永远无法逃脱。”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诡异起来:“但是,谢队长,你以为……真的是我一个人干的吗?”
谢砚礼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赵海。”林建斌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海那具尸体,钉入的角度,是不是和另外两具不太一样?”
谢砚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建斌笑了:“我没骗你们。我是复仇者,但我不是唯一的‘医生’。还有一个人,他比我更懂手术,更懂……怎么让骨头开口。”
“他是谁?”
“陈浩。”林建斌报出了一个名字,“当年的维修工,厂里的大型起重机、吊装设备,都是他负责的。他也受过伤,比我还惨。他才是真正的‘主刀’。”
话音落下,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技术队队长快步走进来,脸色难看。
“谢队,查到了。陈浩,原名□□,宏盛家具厂原维修组组长,1999年工伤事故当事人之一,左手三根手指被冲压机切断。后来失踪,最近出现在城郊废弃的钢结构加工厂。”
“活着吗?”
技术队队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我们刚接到辖区派出所的协查通报……工厂保安巡逻时,发现……发现陈浩死在厂房里了。”
谢砚礼霍然起身。
城郊,废弃钢结构加工厂。
这里曾是江城重工业辉煌时期的见证,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骸骨,匍匐在夜色里。
厂房大门虚掩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呛人。
谢砚礼和沈清舟一前一后走进去,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员。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空旷的厂房内部。巨大的横梁、扭曲的钢架、废弃的起重机轨道,在光影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在哪?”谢砚礼低声问。
一名警员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厂房最深处,一根粗壮的横梁下方。
那里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钩,那是当年用于吊装重型钢板的起重钩。
而现在,铁钩的尖端,直接贯穿了一个男人的下颌。
男人被粗大的铁链吊在半空,身体呈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双脚离地,在空中微微摇晃。
是陈浩。
他死状极惨,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喷溅,只有铁锈和灰尘。
沈清舟走上前,戴上手套,仰头观察。
“死亡时间,大约48小时。”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颈椎断裂。钩子贯穿下颌骨,直接破坏了延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钢架结构:“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他是死后被吊上来的。”
谢砚礼走到铁钩下方,抬头看着陈浩的尸体。
“林建斌说,陈浩是‘主刀’。”他沉声道,“但他死了,还被吊在这种地方。”
沈清舟收回目光,看向陈浩身下那片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的水泥地。
“不止。”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沾起一点黑色的粉末,“这里有丙酮残留,和案发现场清理痕迹的成分一致。但……”
他抬起头,看向谢砚礼,镜片后的眸子清冷如霜。
“陈浩的死亡方式,和前三起案子不同。前三起是‘矫正’,是‘固定’。而陈浩……”
沈清舟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陈浩是被‘处决’的。”
“钩子,是当年厂里吊装钢板用的。”谢砚礼缓缓开口,眼底翻涌着风暴,“林建斌用骨钉,陈浩用铁钩。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复仇者,是医生,是审判者。”
“但现在,医生死了。”
沈清舟看着被吊在半空的尸体,淡淡开口:“而且,是被更了解这套‘仪式’的人杀的。”
夜风吹过空旷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谢砚礼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立刻封锁现场,扩大排查范围。查清楚,过去四十八小时,谁进出过这片厂区。”
他挂断电话,看向沈清舟。
“林建斌认罪了,陈浩死了。”谢砚礼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但这场戏,好像还没唱完。”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具被铁钩贯穿的尸体。
晨光从厂房顶部的破洞洒下来,落在陈浩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枚生锈的巨大铁钩上。
案子还套着案子,凶手还藏着凶手。
这场始于十九年前家具厂的复仇,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血腥,也更加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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