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江城法医中心的解剖室三室。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将福尔马林与血液混合的腥气抽离,却抽不走那股萦绕在沈清舟指尖的、若有若无的草药烘焙味。这味道极淡,混杂在浓烈的消毒剂里,若非他对气味有着近乎病态的敏锐,几乎就要被忽略过去。
沈清舟盯着解剖台上那颗被完整取出的心脏。
周建业那颗供养了五十二年贪婪与恐惧的心脏,此刻安静地躺在不锈钢托盘里,色泽暗红,表面布满脂肪沉积。但在右心室流出道的位置,有一道长约五厘米的陈旧性手术疤痕,缝合线早已被机体吸收,只留下整齐排列的针脚印记,像一条蜈蚣,死死趴在心肌表面。
“沈法医,心包填塞迹象明显,但他并非死于急性心梗。”助手小陈递过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些发紧,“心肌细胞有弥漫性纤维化,这是典型的陈旧性心肌梗死表现。根据瘢痕成熟度判断,这个人至少五年前就应该接受过室壁瘤切除或者搭桥手术。”
沈清舟没说话,镊子尖轻轻挑起那道疤痕的边缘。
切口缝合得堪称艺术。针距相等,边缘对合整齐,使用的是7-0的单股聚丙烯缝线——这是心外科手术中用于精细血管吻合的标准配置,目的是为了避免多股缝线造成的异物反应和血栓风险。
“凶手很了解他。”沈清舟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嘶响,“他知道周建业心脏不好,提前进行了气管插管,维持了静脉营养通路。甚至在把他钉上墙之前,还在给他补液。他在延长他的生命,为了……让他感知得更清楚。”
“为了折磨?”小陈问。
“为了仪式。”沈清舟纠正道,目光落在那十几枚粗劣地贯穿掌骨和跖骨的木工码钉上,“钉穿手掌和脚掌,避开了主要血管。凶手不想让他立刻死,他想让他活着,看着自己被钉在墙上,像当年被钉在机器操作台上一样。”
他放下器械,摘下护目镜。眼眶四周被勒出的红痕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连续七个小时的解剖,让他眼底那层淡墨色的青影更深了几分。
“查一下五年前江城能做这种级别心脏搭桥手术的医生名单。”沈清舟一边洗手,一边吩咐,“重点是,谁在那段时间离职、退休,或者被注销执业资格。另外,调取周建业所有的医保记录,精确到每一次处方。”
“是。”
沈清舟擦干手,走到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前。镜中的男人面色冷白,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他拨通了谢砚礼的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
“沈法医。”
“周建业的心脏做过手术。”沈清舟直奔主题,“主刀医生水平极高,至少是三甲医院心外科副主任级别。另外,我在现场提取到的草药气味,初步气相色谱分析结果显示,主要成分为酸枣仁、远志、龙骨,辅以微量朱砂。这是一张重剂量的安神镇静方,通常用于严重失眠或焦虑症患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仁心堂。”谢砚礼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建业生前就诊的中医馆,叫仁心堂。老板姓顾,三年前店铺转让,人去楼空。处方是陆明远开的,对吗?”
沈清舟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谢砚礼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了。”
“刚查到。”谢砚礼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与冷厉,“陆明远,原江城中心医院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1998年调入,2004年突然辞职。档案显示他去了南方一家私立医院,但我刚联系过,对方说从未收到过他的入职申请。”
沈清舟走出解剖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
“他在躲。”沈清舟说,“或者,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找到他。”沈清舟顿了顿,“也等我。”
与此同时,江城刑侦支队,审讯室。
单向玻璃后的空气几乎凝固。谢砚礼靠在墙边,指尖夹着那支从未点燃的烟,目光透过玻璃,锁在审讯椅上的林建斌身上。
林建斌很安静,安静得反常。自从被押进来,他就没再说过一句疯话,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心跳声。当谢砚礼推门而入时,他甚至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
“谢队长,这么晚还加班,辛苦了。”林建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沈法医没来吗?我还以为,他也会一起来听听‘医生’的故事。”
谢砚礼没接话,将一张心脏CT扫描片“啪”地一声甩在金属桌面上。
“陆明远。”谢砚礼盯着他,一字一顿,“他是‘医生’,对吗?”
林建斌低头,目光落在那张胶片上。CT影像上,周建业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旁边,标注着五年前的主治医师姓名:陆明远。
林建斌伸出食指,隔着空气,轻轻抚摸着影像上那颗心脏的轮廓。他的指尖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激动。
“陆医生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惋惜,“他是个好人。真的。当年在中心医院,他是唯一敢给没钱工人免费做手术的人。我妈跳河前,就是他给看的急诊。他说我妈是产后抑郁引发的创伤应激,不是讹诈。可没人信他,老周还骂他是‘疯子医生’。”
“因为他懂医,懂机械,还懂怎么让人求生不得,所以你就认他当主子?”谢砚礼冷声道,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
“不。”林建斌摇头,脸上的笑意变得阴森而狂热,“是他救了我。我妈死后,我疯了,拿着气动钉枪要去杀老周,是陆医生拦住了我。他说,杀人太低级了,脏了手。我们要做的是‘矫正’。用最精准的方式,把那些腐烂的灵魂,重新钉回正确的位置。”
林建斌抬起头,眼底闪烁着信徒般的狂热光芒:“谢队长,你见过陆医生做手术吗?他的手稳得像机器。他告诉我,周建业的心脏上长了个瘤,如果不切掉,他活不过今年。你看,他是在帮他。他在做一台准备了五年的手术。”
“他在哪里?”谢砚礼逼近一步,手按在了桌沿上,指节泛白。
“不知道。”林建斌摊了摊手,手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们只通过电话,或者留信。但他会找我的。当他做完这最后一台‘手术’,他就会来接我。因为我们,是这世上唯一的同类。”
谢砚礼盯着他,忽然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陆明远的心脏,也有问题吗?”
林建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错愕,不是演的。那是潜意识里最深层的恐惧被触及时的本能反应。
“你不知道?”谢砚礼捕捉到了这个破绽,眼神锐利如刀,“陆明远自己也有病,对不对?这也是他复仇的原因?还是……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林建斌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不知是哭还是笑。
“陆医生说,心脏上的疤,如果不疼,就说明已经死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里的经文,“他说,他的心,早就死在1999年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还在做手术的尸体。”
谢砚礼瞳孔骤缩。
1999年。
宏盛家具厂事故发生的那年。
“陆明远是1998年调入中心医院的。”谢砚礼的声音沉了下来,“1999年宏盛家具厂事故,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急救医生,对吗?”
林建斌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亲眼看着我妈跪在地上求他们救人,看着老周一脚把她踹开。他救不了任何人。从那天起,陆医生就不再救人了。他开始……修正。”
谢砚礼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审讯室,关上门的那一刻,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稍稍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清舟发来的简讯,只有一行字,却让谢砚礼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陆明远曾在1999年申请过精神科会诊,诊断记录被人为销毁。另,周建业指甲缝里的草药成分,与陆明远三年前购买的安神药方完全一致。他就在附近。”
谢砚礼冲出走廊,凌晨的风灌进领口,冰冷刺骨。
他抬头看向支队大院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浓重的、化不开的黑。真正的猎人,终于露出了他的心跳。而这一次,猎物不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李哲!”谢砚礼对着对讲机低吼,“立刻定位陆明远最后出现的区域!调取城西所有废弃诊所、私人住宅、以及……所有他曾工作过的医院的监控!他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是!”
谢砚礼挂断电话,看向法医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彻夜未熄。
他知道,沈清舟还在那里。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正站在尸体和真相之间,替他把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而这场始于十九年前的复仇手术,终于要在今晚,迎来它最血腥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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