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杏林苑7栋302室。
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霉味,而是另一种味道——一种被阳光晒透的、干燥的松木味,混杂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谢砚礼站在门口,指尖轻触门锁,金属冰凉。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清舟。男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那层淡墨色的青影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但那双墨黑的眸子却清明如昔,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倒映着这扇紧闭的门。
“确定要进去?”谢砚礼问,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担心惊动邻居,而是出于一种职业本能——保护现场,也保护身边的人。
“门没锁。”沈清舟淡淡开口,视线穿过门缝,落在屋内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上,“他在等我们。”
谢砚礼不再多言,戴上手套,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房间很大,南北通透,装修是十几年前流行的简约中式风格,深色的实木家具,米色的墙面,此刻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窗帘,也没有生活垃圾。
这是一个彻底的空壳。
阳光从南向的落地窗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光洁如新的木地板。地板上没有脚印,没有划痕,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踏足过。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顽固的消毒水味,沈清舟几乎要怀疑这里三年前就已经是这副模样。
“技术队已经采集过一轮基础样本。”谢砚礼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像踩在薄冰上,“地板、门把手、窗台,除了房东和中介的指纹,没有任何陌生人的痕迹。陆明远很小心,他离开的时候,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沈清舟没有说话,他沿着墙边慢慢走着,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每一寸空间。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墙壁,指腹下的触感光滑、冰冷,是普通乳胶漆的质感。
直到他走到客厅最东侧,那面原本应该是电视背景墙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面墙。
但这面墙,不一样。
沈清舟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凑近那面墙与地面交接的踢脚线位置。那里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而且,分布不均匀。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弧形的擦拭痕迹,像是什么重物被挪开时留下的印记。
“谢队。”沈清舟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谢砚礼瞬间绷紧神经。
谢砚礼立刻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里放过东西。”谢砚礼蹲在他身侧,戴上手套,轻轻刮蹭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很重,长方形的底座,至少几十公斤。而且,底部有滑轮。”
“手术无影灯。”沈清舟站起身,目光上移,落在墙顶那根粗大的、裸露的承重横梁上,“或者,是某种固定支架。”
谢砚礼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横梁是混凝土结构,但在靠近墙面的位置,有几个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钻孔。如果不是沈清舟指出来,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他在家里装过手术灯。”谢砚礼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他在这里,做过‘手术’。”
沈清舟没接话,他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同样空空荡荡,只有北墙上,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锁扣锈迹斑斑,但从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沈清舟走过去,用力推了推窗框。
纹丝不动。
“从里面焊死了。”谢砚礼检查后得出结论,“看来,他不想让任何人从窗户进来,也不想让自己从窗户出去。”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窗台下方的地板上。那里有一小块圆形的、颜色略深的污渍,渗透进木地板的纹理里,像一滴干涸的血,又像一滴油。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紫外线灯,按下开关。
幽蓝的冷光扫过那块污渍。
瞬间,那块暗色的痕迹在紫外线下发出了明亮的荧光。
“潜血反应。”沈清舟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新鲜的,至少几个月以上。而且,被清理过。”
谢砚礼立刻拿出证物袋和棉签,小心地提取样本。他的动作很快,但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他们离那个“医生”越来越近了,近到能闻到他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血腥味。
“书房。”沈清舟转身,走向最后一间房。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和其他房间不同,这扇门是实木的,厚重,门锁是老式的铜制弹子锁,锁孔里还插着半截断裂的钥匙。
“强行破拆会破坏痕迹。”谢砚礼皱眉,正准备呼叫技术队带工具来。
沈清舟却已经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那是他平时用来清理解剖器械缝隙的工具。他将金属丝探入锁孔,轻轻拨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谢砚礼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清舟推开了门。
书房,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还有“内容”的地方。
或者说,是唯一没有被彻底清空的地方。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实木书桌。桌上空空如也,只有桌面上那道深深的、横贯左右的划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但沈清舟的目光,却落在了书桌正对的墙上。
那面墙上,钉着一幅画。
不,那不是画。
那是一张人体解剖图。
一张极其古老、泛黄的19世纪人体解剖图谱,用精美的实木画框裱着,挂在墙的正中央。图谱上,人体的肌肉、骨骼、血管被描绘得精细入微,色彩斑斓,像一件艺术品。
而在图谱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是画家署名的地方,被人用红色的记号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叉的旁边,用同样红色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上帝已死,医生当立。”
谢砚礼走近那幅图,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不仅仅是复仇宣言,这是僭越。
“他在学习。”沈清舟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或者说,他在复习。”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抚过那道深痕。那不是刀划的,也不是重物砸的。那是一道一道、密集的、反复的……锯痕。
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地、用力地锯着什么东西。
“锯骨头。”沈清舟说出了那个词,“而且是新鲜的骨头,不是干骨。所以会有组织液渗出,腐蚀了桌面。”
谢砚礼猛地看向他。
沈清舟却已经转身,开始在书房里快速搜寻。他的目光掠过书架,掠过墙角,最后,定格在书架最底层,那排落满灰尘的书脊上。
他蹲下身,抽出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旧书。
《希波克拉底誓言》。
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沈清舟翻开它,里面没有笔记,没有划线,干净得像一本新书。
但他翻开最后一页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谢砚礼弯腰捡起。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照片上,是宏盛家具厂的厂门口。时间应该是冬天,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工作服。
照片中央,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的男人正扶着一位捂着胸口、痛苦佝偻着身子的老年妇女。那是陆明远,年轻了二十岁的陆明远。
而被他扶着的那个女人,脸颊凹陷,眼神绝望,正是林建斌的母亲。
在照片的背景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旁,一个穿着昂贵皮草、腆着肚子的男人正不耐烦地看着这边,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那是周建业,年轻时的周建业。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1999年冬,母亲病逝。周厂长说,穷鬼的命,不值一颗钉子。”
谢砚礼握紧了照片,指节泛白。
沈清舟站在一旁,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解剖图,看着那个鲜红的叉。
“他不是在复仇。”沈清舟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是在重写誓言。”
“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医生’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谢砚礼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哲。
“谢队!找到了!”李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们恢复了陆明远废弃的一个加密云盘!里面有大量的日志文件!还有……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内容是什么?”谢砚礼的声音绷紧。
“是手术录像!”李哲喘着粗气,“是周建业的手术录像!拍摄角度是第一人称,就是陆明远的主观视角!他……他在直播!”
谢砚礼的心脏猛地一沉:“直播?在哪里直播?!”
“暗网!一个加密的频道!观看人数不多,但都是固定IP!而且……而且根据日志显示,这个频道已经存在了三年!三年前就开始了!”
谢砚礼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年前。
陆明远“消失”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三年里,他一直在暗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也注视着他们。
“谢队,视频还在更新!”李哲的声音带着惊恐,“最新的视频标题是——‘第九台手术:观众入场’!”
第九台。
谢砚礼猛地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也正看着他。
两人在空荡的书房里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窗外,江城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在等我们。”沈清舟说。
“不。”谢砚礼收起手机,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他是在邀请我们。”
“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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