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绛没想到,躲过一次倒水陷阱,裴珏反而黏得更紧。
身为英语课代表,裴珏早读晚读必来她桌前盯梢,抓她摸鱼的眼神比监控还精准。
英语老师问谁愿意上去听写,裴珏总是第一个报她的名字。收英语作业时,她的本子永远被第一个抽走,压在全班作业的最上面。
江绛起初不服气,后来认了命——
每天先写英语作业,读音字斟句酌,背单词也不敢马虎。
她丢不起当众出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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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下来,英语小测成绩竟悄悄涨了一截。
老师念分数时展示了她的卷子,当众夸她进步神速。
江绛坐在座位上,嘴角动了动,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伊绿纳闷回头:“裴珏怎么老盯着你啊?”
江绛摇头。
于朗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容,“我知道!她早读晚读、上课和作业都第一个想着你——”
“这不是爱是什么?”
江绛:“……”
她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其实她只是想要我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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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被盯得也有些烦,决定放学找裴珏谈谈。
换座位就换吧,她认输。
可放学后她刚开口,裴珏却鞠了一躬。
“对不起,江绛。之前的事……是我太小气了。”
江绛微怔:“没事,都过去了。那座位……”
“座位不用换了。”裴珏摇头,咬着下唇,“江绛,我……”
“嗯?”
“你可不可以帮我跟沈致知说,让他不要讨厌我。”
“我?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上。”江绛弯了弯眼,有些好笑,“他讨不讨厌你,我说了又不算。”
“他说……”裴珏声音闷闷的,“他习惯现在的同桌了。”
“你们……”她顿了顿,眼神有点复杂,“关系很好吗?”
“我跟他就普通同桌。”
“……你真的原谅我了?”裴珏又问。
“嗯。”江绛认真点头,“真的。其实,还得谢谢你。我的英语听力好了不少。”
“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可以。”
江绛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江绛。请多指教。”
“裴珏,非衣裴,王玉珏。”对方握住,“谢谢你。”
江绛对上裴珏的脸,她琥珀色的瞳仁漾着水光,略带不安,神色却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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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就此恢复平静。
月底将至。
学校执行大小周制,单周单休,双周双休。这个周末可以休两天。
江绛心情雀跃,收拾书包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距爷爷沉睡不醒的噩梦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张偷偷撕下的研究所海报,回家路上边走边看。
志愿者招募条件列得详细:
一、身体健康:无精神病史,无癫痫病史,无重大心脑血管疾病等。
二、生理状态:无酒精或药物依赖史。
三、心理素质:需通过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进行人格筛查,确保情绪稳定,无认知功能障碍。
附:需满16周岁,提供半年内三甲医院体检报告;需签署知情同意书。
她中考前刚体检过,身体没问题,生理心理都符合——
除了年龄。
还差一个月才满16岁。
折起海报,江绛决定暂时不想了。
不一定要亲自当志愿者,或许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旁敲侧击。比如老师布置的社会实践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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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回来啦!”
江绛按响门铃,声音欢快。
等了几秒,无人应门。
“爷——爷——”她提高音量。
有时爷爷在厨房做饭,开着抽油烟机听着收音机,确实听不见。
依然没有动静。
她趴在门上侧耳倾听,悄无声息。
又嗅了嗅空气,没有玉米排骨汤的清香,也没有腊肠焖豆角的咸香。
爷爷答应今晚做这两道菜的。
——难道又睡过头了?
“爷爷——”她又喊一声。
“奇了怪了……”江绛卸下厚重的双肩包,在作业堆里翻找钥匙,“臭老头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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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餐桌空荡,厨房冷清,洗净的玉米和萝卜孤零零地躺在案板上,旁边是一盘择好的生豆角。
“……人呢?”
卧室空无一人。
书房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尘不染。
一张红色宣传单和一副没放好的老花镜突兀地搁在边上。
江绛拿起薄纸,瞳孔骤缩。
——研究所的体检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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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看到这张单子,是两天前。
江绛放学回家,看见爷爷坐在客厅,捏着一张红纸研究。
“爷爷!我回来啦!”她特意把满分的英语卷子带了回来,想让爷爷高兴高兴。
江远“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她有些不满,放下书包悄悄凑近,猛地跳到他面前,“哈!”
爷爷手抖了抖,推了推眼镜睨她,脸上毫无波澜:“囡囡,快去洗手吃饭。”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江绛噘嘴倚到他身旁,“连我都不理了。”
红纸顶端,大字醒目:
一分钱不花,健康带回家!
大型免费公益体检等您来!
爷爷指着活动详情:“50岁以上中老年人不收费。多好的事,连续一个星期呢。”
江绛扫过免费项目:基础检查、内科外科、血糖心电……
目光在正文某处骤然冻结——
“为回馈广大居民,提升全民健康意识,二四八研究所特举办‘健康万家’免费体检活动……”
二四八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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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呼吸机下的苍老面容,印着研究所抬头的红头文件,看不清面容的白褂身影,缠绕的线管和长鸣的监护仪……
“不行!你不许去!”
爷爷愣住,皱起眉头:“怎么了这是?”
“这不要钱的,就在小区外边。”他顿了顿,“不去白不去。你不是老担心爷爷身体吗?”
江绛猛地摇头,眼眶泛红,一把抢过宣传单:“不行,就是不许去!你听我的。”
爷爷沉默几秒,叹了口气:“囡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爷爷?”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能说什么?说“我梦见你死了”?
爷爷眼角笑纹微折,摸了摸她的头,“囡囡啊,最近怎么变得神神叨叨的。是不是高中压力太大了?”
“走,吃饭去。”他起身,“这周双休对吧?爷带你去玩,放松放松。”
江绛攥紧宣传单:“总之你不许去!不然我不吃饭了……”
“好好好,不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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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冲回房间,翻出前两天那张被她揉皱塞在抽屉角落的宣传单。
还在。
那爷爷……
她夺门而出,电梯门开。
对门的黄爷爷走出来。
“黄爷爷!”江绛拦他,“请问您看到我爷爷了吗?”
黄爷爷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看见了。今儿下午他跟我一块去体检排队呢。”
“体检?”她重复道,“是不是小区外面那个?”
“是啊。不过好像六点就结束了……”
“谢谢您!”
话音未落,江绛冲进电梯,眼眶发烫。
爷爷答应过她的。
爷爷从来不骗她。
但黄爷爷说,他去排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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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处只剩几个未拆的大棚,堆着矿泉水瓶和医疗垃圾。
几个戴口罩的医护人员正在收尾,叠凳子、捡垃圾、收拾仪器。
没有排队的人群。
没有爷爷。
江绛找到登记处:“姐姐你好,请问今天体检是在这里吗?”
年轻女人收着本子抬头:“小妹妹,我们只给中老年人体检哦。今天的体检已经结束了。”
“我爷爷不见了……”她有些哽咽,“能不能让我看看登记本?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来过。”
女人动作微顿:“你爷爷叫什么?”
“江远。江边的江,远大的远。”
对方翻了几页,停住:“有。在这儿。”
本子赫然写着:姓名江远,登记时间9月25日星期五15:00。
手机屏幕亮起——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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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拨爷爷电话。
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手指颤抖着悬在屏幕上,还想再试一次。
微信忽然弹出消息:
“江绛,你在哪儿?”
“你的手机我打不通。”
“你爷爷在市一院附属研究所。我在门口等你。”
发信人——
沈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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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赶到研究所门口时,天已黑透。
路灯明灭不定,微光在浓稠的夜里挣扎。
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
身后“市第一人民医院附属研究所”几个字泛着冷光。
江绛忽然不敢上前,她不确定——
此刻等在光里的这个人,究竟是要带她找到爷爷的人,还是梦里那个,让爷爷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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