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炼气

许岁内心天人交战了一刻钟,终于在肚子雷鼓喧天的催促下起床了。

拉开门,只见常安在和小木偶一左一右守着食盒,听见开门的动静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他。

许岁大约是饿昏头了,慈祥地伸手给一人一木偶搓了一把脑袋,然后拿走食盒无情关门。

常安在顶着被弄乱的头发幽怨地绕一大圈走到许岁窗前。

房间主人清醒时,窗台的禁制不会完全锁上,除非主人特意设置。

幸好季临星没教许岁怎么设置。

常安在顺利地从窗台翻进了房间。

许岁坐在餐桌前目瞪口呆,嘴里的鸡翅险些没叼住。

“你不是护法亲传吗?为什么这么闲?”他纳闷地问。

常安在轻嗤一声:“不会带团队的人才需要自己干到死。”

许岁:“……”

他无力反驳,干脆用鸡翅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都来了,坐下吃点?”

常安在欣然落座,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直到许岁放下碗筷,他才一口将碗里剩下的汤喝尽,随后起身把餐桌收拾了一通。

许岁乐得有人伺候,撑着脑袋看常安在收拾,时不时顺手递个盘子,无端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动作一停,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熟悉的感觉甩了出去。

常安在暗自记下他古怪的小动作,开门将收拾好的食盒还给木偶,回身捉住许岁准备把人推出门的手,“一招对同一个人用第二次就没用了。”

“我已经纵容你翻两回窗了。”许岁眉头一压,不满地瞪人。

常安在牵着他的手坐回椅子上,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坛不辞盈摆在他面前,还贴心地插上了瓷管。

许岁眼睛一亮,瞬间就不觉得常安在烦人了。

常安在笑着摇摇头,坐到他旁边,轻声问:“岁岁,你是不是……有心病?”

许岁偏过脑袋看他,似乎在斟酌什么,好半晌才咬着瓷管含糊道:“也许吧,我只是觉得和人说话很累,所以才想一个人待着——”

“撒谎。”常安在打断他,“你是讨厌我。”

许岁面色如常:“常师兄何出此言?”

常安在悄悄看了一眼方才挂在许岁手腕上的灵线,没有变色就说明封魔印依旧稳固。

他放心继续道:“你觉得我像你失散多年的兄长,一听到我有亲弟弟就觉得我背叛了你,即便你也不确定我究竟是不是——”

“够了!我根本不记得你是谁!”许岁装不下去了,他厉声截住常安在的话音,起身想要离开这个房间。

然而他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身后就伸来一只手重重将门关上,随即门板上的法阵运转,所有禁制同时落下,甚至连窗户都封死了。

常安在的声音就落在他耳边。

“不够,我偏要说,凭什么你接受季临星有兄弟姐妹,偏偏轮到我就不行?”

许岁转身死死盯着他,语气森然:“季临星收了我爹的好处才处处照拂我,你也受过我爹的恩惠吗?”

常安在脸色骤变,还不等他开口,许岁冷笑一声又道:“常少主,我们从前真的认识吗?你究竟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常安在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才哑声道:“你没见过我,你哥听说你来了揽云门,托我照顾你,他同我说了许多你的事,还说……他很想你。”

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了宣泄口,他抬手将许岁垂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掌心顺势贴上一边脸颊,低声问:“他还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

“我找不到,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爹娘都说我没有哥哥,不让我去找。”许岁脑海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无端的委屈涌上心头,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个六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独自离开家多远呢?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兄长去了哪里。

常安在察觉心魔有些躁动,拇指抚过许岁的鬓角,换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搬走了?我…你哥用寻踪术探到越州时,许家的屋子已经空置很久了。”

寻踪术需要用特殊的灵器辅助施展,他几番辗转打听到那灵器在揽云门的宝库里,两年前才终于混进来拿到手,可惜已经没有用了。

许岁不答反问:“为什么只用寻踪术?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他闭关了,不修到化神期不许出关。”常安在苦笑,“他也很想去找你。”

“就算不能给凡人传音,一封信也写不了吗?找人带一句话给我也不可以吗?”许岁抓着常安在的衣襟逼问,“我哥真的存在吗?我真的有哥哥吗?那你说,我哥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常安在又沉默良久,一边后悔方才说了谎,一边恼怒季临星学艺不精非得把记忆也封了。

总之他现在圆不回来了。

他只能苍白无力地一遍又一遍对许岁说:“你的兄长一直都在。”

许岁不知听进去没有,沉思片刻后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仰头冲常安在笑了一下,语出惊人道:“既然我哥不要我了,不如你来当我的兄长,哥哥。”

鬼扯——说了这么多也没提一句要带自己去找兄长,闭关的地方也没透露,常安在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

常安在匆匆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灵线,抬手扯了扯许岁的嘴角,顾左右而言他:“笑得真难看。”

他还想说“你哥没有不要你”,但刚说两个字就被许岁捂住嘴,只好眨眨眼,用眼神求许岁松开。

“哥哥,先答应我。”许岁像是被他的话伤到了,冷着脸发号施令,直到常安在点头才收手退开一步。

常安在被他这幅喜怒无常的模样搞得心惊胆战,都有些不相信自己亲手缠上去的灵线了,悄悄用灵力又去许岁识海里探查了一番,然后震惊地发现封魔印变得前所未有地牢固,仿佛一座山压在识海之中,一丝魔气都渗不出来。

换一个不知道他有心魔的人来,恐怕会以为这封魔印是他识海里天生地长的,根本看不出异常。

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的心魔托生于对兄长的执念?

常安在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思绪万千,只想出来这么一个勉强能说得通的“缘由”。

许岁仿佛完全忘记了方才同常安在起的冲突,从旁边的果盘里精挑细选出一个最漂亮的橘子,纡尊降贵亲自剥好皮放到人手里,催促道:“这是你的奖励,快吃。”

常安在还在尝试推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手上很是听话地掰了一瓣果肉塞进嘴里,瞬间被酸得五官离家出走。

许岁看见他**的表情,默默把果盘推远了一点。

常安在缓了好半天,神情恍惚地解开门口的禁制,把剩下的橘子送给了季临星的木偶。

季临星刚回到斩鲸阁,就见自己的小木偶举着一个少了一瓣的橘子吧嗒吧嗒地朝自己跑过来,用灵力没查出来异常,就试着吃了一片——

当晚,陈临舟和陈临昭惨遭毒手,一个被季临星送的橘子酸得满屋找水,另一个拔刀追着季临星满屋砍。

翌日,少了四瓣的橘子被木偶送回了许岁的房间。

许岁默默把它请进了储物袋深处。

多么可怕的橘子。

-

大抵是有哥了,许岁不爱跟人说话的毛病好得格外快,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去书房找季阁老道别。

季阁老正准备出门找江阁老下棋,闻言挑了挑眉:“你这病偶尔郁结于心是正常的,不必勉强自己见人,也不必担心落下课业,等你好了让临星或者姓常的小子给你补上就是。”

许岁自我审视了一番,肯定道:“阁老放心,我觉得我现在非常好,可以回外门了。”

季阁老招他来把了脉,啧啧称奇。

前两天还险些让心魔破封,现在竟然大好了?!

“常安在对你做了什么?”季阁老实在好奇。

难道常家出了个神医?

许岁平静地说:“我同常师兄结为异姓兄弟,准备挑个黄道吉日结拜。”

季临星一进门就被这话惊得踉跄了一下。

许岁听见动静,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也要加入我们吗?”

“你们俩神经病互相祸害就行了,为什么要拉上我?!”季临星大惊失色。

那个橘子的报应还不够吗?!

许岁略显遗憾地转回脑袋。

季阁老横了徒弟一眼,随即温柔地拍拍许岁的脑袋道:“先让临星把前两日的课业给你过一遍。昨日传道堂已教授引气入体,留了一旬假给你们感受天地灵气,你体质特殊,想必三日内定能进入炼气期,就待到炼气后再回去。”

常安在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语气幽怨:“师叔为何不让我来?季师兄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季临星在背后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兄弟够义气!

季阁老无情否决:“你师父让我今日务必把你还回去,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我们立刻动身。”

季临星立刻将手腕一转,变成倒立大拇指:兄弟真没用!

许岁无所谓谁来教,听话地朝季阁老和常安在挥手告别:“阁老再见,哥哥再见。”

常安在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季阁老走了。

季临星认命带着许岁去修炼室,路过书房溜进去顺走了一本《灵气入门通解》。

-

许岁对季临星的讲课方式很满意,全是干货,一点水分都没有。

这位内门亲传中汇报做得最烂的弟子在许岁这里完全找回了自信,越讲越起劲,把那本《灵气入门通解》讲完还意犹未尽,顺嘴把自他进揽云门后听过的八卦全讲了。

许岁如同一只误入瓜田的猹,有滋有味地听了一晚上八卦。

第二天季临星启动修炼室的聚灵阵,又留了一沓即时传音符,才放心离开。

一晚上没吃饭饿死了,他得抓陈临舟陪他去整点宵夜吃。

然而派去通知陈临舟的纸鹤刚飞走,季临星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刹那间天色骤变,方才还挂在天上的明月顷刻被浓稠的乌云掩盖,隐约还能听见几声闷雷。

季临星:“?”

凡人晋升炼气期还有雷劫?

一道纸鹤虚影在他面前凝聚,传来许岁焦急的声音:“季老三!我好像炼气大圆满了!怎么筑基!”

季临星炸了。

“你能自己停下吗?!筑基哪是一两句话教得完的——”季临星语速飞快,奈何即时传音符燃烧得飞快,已经烧光了,他只能朝水榭的方向大喊,“师父!!!”

许岁没再继续烧传音符,估计是想办法阻止身体吸收灵力去了,只剩季临星在修炼室外心急如焚。

季阁老抓着江阁老匆匆赶来,二人合力压制许岁身上沸腾的灵力,季临星趁机将修炼室的聚灵阵关闭,半个时辰后才见天上的乌云散干净。

修炼室的门被人推开,许岁束发的带子被灵力冲散,不知道落在哪里,只能披头散发出来见人。

季阁老飞身上前扶了他一把,顺便用神识检查他的经脉和识海。

“如何?可有受伤?”江阁老问。

季阁老轻轻摇头:“恐怕是天地灵气亲近天生仙骨,他尚未能熟练控制,好在经脉识海皆无大碍,只是丹田中灵气满溢,随时会突破。”

江阁老闻言眉心一皱:“进境过快难免根基不稳,有无压制之法?”

季阁老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上一位天生仙骨……可有留下什么?”

江阁老沉思片刻,拂袖召出一卷竹简,“先祖曾自创一门拓宽丹田的修炼之法,但我族根骨最佳之人修炼后,反而止步化神,尽管那位族人能以化神境界越阶战胜合体后期修士,族老仍认为此诀只能给天生仙骨修炼,常人修炼后适得其反,便将这竹简封存了。”

季阁老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便知晓为什么江阁老一开始没有拿出来。

正常修士的丹田会随着境界提升逐渐变大,用灵力填满丹田方可晋升,但如果修炼了这卷竹简上的法诀,提升境界就需要数倍于修炼法诀之前的灵力,进入化神期后的丹田更是如同一个无底洞。

而这法诀的作者——上一位天生仙骨诞生于万年前,一手捧起了江氏一族,坐镇江家五千年后渡劫飞升,福泽至今未散。

可谁敢说这只有两个人用过的法诀给许岁修炼以后不会出事?

万年才出一个的天生仙骨,要是因为这法诀止步化神,谁担得起责任?

正在两位阁老犹豫不决之际,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竹简,塞进许岁手里。

“给他用,真出事了就拿我谢罪。”

常安在揽着许岁的肩膀走进修炼室,将他安置在团蒲上,在四周布下一圈压制灵力的符纸,又给他塞了一瓶筑基丹,殷切叮嘱:“照着竹简上面的法诀修炼,要是灵力实在控制不住就吃一粒筑基丹筑基,根基不稳大不了日后多费些心思再补。”

许岁迷茫地盯着竹简上晦涩的文字,点了点头。

“不用害怕,万事有哥哥。”常安在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才退出门外。

-

竹简上的法诀比季临星教他的所有法诀加起来都要复杂,许岁修炼得十分吃力,花费了整整一天才摸清门道,又耗上半日运转大周天小周天,那种要被灵气撑死的感觉终于消失。

但完全没有进入传说中突破后浑身有劲的状态,因为他可能要被饿死了。

许岁用最后一点力气催燃传音符,虚弱道:“好饿……”

季临星和常安在各自跟自己的师父告了假,一左一右蹲在修炼室前守门,这边纸鹤虚影还未凝实,那头常安在就直接拔剑劈开了修炼室半尺厚的门。

瘫在地上的许岁:“?”

提着食盒的季临星:“?”

金丹大圆满恐怖如斯。

常安在进门就往空旷处摆了一张矮榻,把咸鱼状的许岁抄起来放上去,转身从食盒里端出来一个碗:“你太久没进食,先喝点虾仁粥垫垫,然后再喝些甜汤。”

说完一勺温度适宜的粥已经送到许岁嘴边了。

这回许岁实在没力气抢碗,常安在如愿以偿喂了他一碗粥一碗汤,旁边干站着的季临星活像个端盘子的小厮。

许岁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转念一想:哥哥照顾弟弟是应该的,没有问题!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还懒洋洋地使唤别人的哥哥——季临星给他开窗户透气。

常安在恨不得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奈何分身乏术,只能幽幽地瞪了季临星一眼。

把季临星瞪走了。

许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三哥是三哥,哥是哥,常安在,你不能这么小气。”

“哦——义弟是义弟,亲弟是亲弟,许岁,你不能这么小气。”常安在学他的语气说。

许岁哽住。

甜汤刚好喂完,常安在把空碗搁到一边,指腹摁到许岁手腕上像往常一样探入灵力,谁知那缕灵力被人下意识弹了回来。

许岁猛地皱起眉,手指蜷了蜷,忍住了没把手抽走。

常安在一愣,才想起来修士之间让旁人的灵力入体是相当亲密的事,只不过许岁之前是凡人,不能清晰地感受到别人的灵力,所以一直没有排斥。

他有些失落地想:那岂不是以后都不能去许岁的识海了?

许岁方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看见常安在眉眼都耷拉下来,顿时有些慌神:“弄伤你了?”

说着抓住常安在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

常安在摇摇头,低声道:“没事,是我唐突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唔,我现在有点困。”许岁抓了抓被子。

算起来他不仅两天没吃饭,也没睡觉。

常安在帮他掖了一下被角,又问:“如果今日不是我,换成季临星或者季师叔,你也会排斥他们的灵力吗?”

许岁整个人陷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点头:“会哦,小气鬼。”

常安在很满意这个回答,轻声笑道:“睡吧,大度人。”

矮榻上的人温顺地用额头拱了拱他的手心,沉沉睡去。

常安在叫来木偶带走空碗和食盒,从储物袋里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神识沉入弟子牌里处理这几天堆积的卷宗。

-

许岁睡了整整一天。

期间季阁老和江阁老来过两趟,看他睡得安稳就没喊醒他,只用神识粗略探查了一番,见封魔印没有异动就走了。

常安在还没突破元婴期,没有神识,只能问师父:“他现在算是什么修为?”

“炼气后期,如果没有用那个法诀,恐怕已是筑基中期了。”江阁老估计了一下。

许岁突破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两位护法忙着遮掩,没待多久便匆匆离开。

季临星又放了陈临舟鸽子,正在被陈临昭满宗门追杀,不敢在斩鲸阁待着,时不时跑来扔下一个食盒就马不停蹄又走了。

常安在留了一个带保鲜法阵的食盒,把许岁爱吃的菜都挑了一部分放进去,剩下的全吃干净,只可怜季临星的木偶一直来取空碗碟。

许岁醒在一片落日余晖中,还没睁眼就闻到不辞盈的茉莉香。

常安在见他眼睫动了一下,凑到床边轻声喊:“岁岁?”

许岁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看见常安在眸中缀着一点晃眼的红光,好一会才看清是窗外夕阳的倒影。

他伸直手臂,让常安在拉他起来。

常安在失笑,把手中的不辞盈塞到许岁手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扶他坐起来。

“先喝一点醒醒神,然后再用膳?”他笑问。

许岁于是叼着瓷管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

常安在不知为何站着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根瓷管。

许岁睡够了觉很有精神,抬眼对上常安在的视线,诡异地读懂了他的眼神,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回头还你根新的?”

“……不必……”常安在止言又欲,欲言又止,“……你不嫌弃就好。”

说完忙转过身布菜去了。

许岁:“?”

难道仙门少主用的瓷管比较贵?

那他还两根?

还没等许岁算出来到底要还几根瓷管,常安在已经喊他了。

“岁岁,来吃饭吧。”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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