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日初遇

华康三十年,冬日,大雪。

难得的日头从荒树林的枯枝上渐渐升起,方才起了一道雪风,乌云趁机卷吞了日光,周遭都是暗的,地上白雪一片,仿佛看不到尽头。

这雪厚得能吞人。

李凌霜躺在山谷里,从远处看就是个小蓝点,周边几个黑点向她靠近。

耳边随风闯进几只狼的沉重的呼吸声,李凌霜睁开眼,起身,然后活动筋骨,在头狼扑上来的瞬间刀已出鞘,白刃一闪,割破头狼的脖颈,殷红的血顿时喷涌而出。

李凌霜右手衣袖被染红,刀尖上流下几滴温热的狼血将完整的雪地砸出个小血洞。

李凌霜看着剩下的五只灰狼恶狠狠地盯着她,但没了头狼,它们便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跑开了。

它们跑前还试探李凌霜,想把头狼拖走吃掉,动物之间,弱肉强食,甚至是吃同类,在这猎物短缺的冬日很常见。

但是李凌霜看上了这狼皮,便没让它们得逞。

李凌霜熟练地割开狼皮,换了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刀尖沿着皮和肉的分界小心划开,不过一刻钟,一张完整的狼皮被摊在雪地上。

李凌霜正卷起狼皮,就听到十几步外的踏雪声,不由得警惕几分。

她自小听觉敏锐,周遭任何细小的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有特殊的天赋,她能人待在屋子里,却将几十步开外的人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罕见的天赋是天赐的礼物,却也是催命的无常。

三岁时,生母叶氏发现她的耳朵听觉灵敏,为保护她,便让她淋冷水生病烧了整整三天,装成把耳朵烧坏了,让她装聋。与人交流便靠在白纸上写字,一个聋了的侯府庶女,便也如墙角的草弯腰藏深了。

踏雪声越逼越近,李凌霜没有回头,她早就听出身后绝不是普通的平民或樵夫。

身后有不紧不慢的马蹄踩雪声和玉饰的清脆碰撞声,还有十几个壮硕男子的呼吸声,是什么贵人出行?

“转过身,让我看看你的脸。”

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开口了。冷淡的语调和声音,随冷风刮进她的心里,心被冷得颤了颤。

李凌霜没回头,放下手里的狼皮,靠近那具狼尸,狼尸上还有一些血没凝固。

李凌霜压了压嗓子,用沙哑的声音问他。

“你是要这狼皮吗?我送给你好了。”

说完手便探向狼尸,摸了一手血往脸上抹了个全,一片红倒也分辨不出五官了。

李凌霜心中有几分得意,回头看见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前面两个明显是贵族,衣着华贵,最前面的男人没再开口,只是拿起弓箭,身后的人也纷纷拿出弓箭。

李凌霜侧身躲开几只羽箭,拔腿就跑,她武功高强,腿脚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李凌霜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俊俏的男人,虽然那男人长得好看,但是性情却如此古怪,果然,好看的男人都是坏的,不可信。

只是丢了张狼皮,有些不值。

李凌霜跑出山谷,捧起一堆雪来洗脸,雪洗成红色,而两只细长粗粝的手掌下是一张雪白明艳的俏脸,一双桃花眼美得摄人心魂,思考时,那双眼就如碧绿荷叶上的两颗晶莹露珠,平静又乖巧。

今日是她回侯府的日子,自三岁被送到庄子上,而今长到十五岁,侯府才让她回去,中间十二年,永安侯府不闻不问,把她和生母丢在庄子里什么都不管,衣食住行皆是生母叶氏拿嫁妆打理。

她十四岁时,叶氏重病,她跑了三十里路背来医馆里的老行医,却得知叶氏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虽是微量的毒但日积月累,毒入骨髓早就治不好了。

那话一落,她瘦小的骨架顿时就塌散了,中毒?是谁给下了十几年的毒?我们都到庄子上了,侯府的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吗?

既然当初以“灾星”之名将年仅三岁的她赶出侯府,如今他们就不怕她这个“灾星”克命了?还敢让她回去?

今早两个粗使婆子到了庄子上,笑着将写好的纸给她看,她也顺坡下驴,装出一副乖巧柔弱的模样随她们上了马车。

她们当她是聋子,便坐车里说着如何将她杀死,最后两人商议出一条妙计,把李凌霜丢去喂狼。

这冬日里狼都没吃食,个个饿得眼冒绿光,定能把她吃得一干二净。她们只要把她推下山崖就万事大吉了。

说完她们都乐起来,等不及要回去领赏,急切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李凌霜仿佛是被两只饿狼盯上了。

可惜,如意算盘打坏了。

李凌霜在庄子上长大,叶氏却不像别的母亲要女儿学女红,她亲自教李凌霜读书写字,诗句文史皆有涉猎,更出格的是,她将李凌霜扮成男孩,送去武行学功夫,一学就是十年,手掌上的茧也长了六七个。平日里为补贴家用也不是没杀过狼和虎。

杀狼对她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更重要的事是要知道那两个婆子是受谁的指使来对她下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再公平不过。

如果能让她知道是谁想要她的命,陪她们演一场又何妨?

所以李凌霜才会从山崖上被推下来,装死躺在山谷里好一会儿。

回府日若是没了她这个“灾星”,岂不是正中永安侯府的下怀?先是给三岁的她戴上“灾星”的罪名把她和叶氏赶出府,再是夺了她生母叶氏的命,最后竟还要她的命!

她和叶氏什么都不争,让装聋、让被骂“灾星”、让住庄子里,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自保,她都没有怨言,可偏偏最后她什么都妥协了,还是换不来她和娘亲的两条命!

好好好,既然侯府做事如此决绝,那便不要怪她太无情!今日,她这缕“亡魂”有怨难平,侯府也再无宁日!

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掉下来,雪花轻飘飘的无所凭依,粘在李凌霜的发梢,随着她纵马狂奔进了京城,停在一扇古朴庄重的红漆大门前,牌匾上正是“永安侯府”。

李凌霜听见里面有妇人说笑的声音,那妇人正巧要出门。李凌霜把挂在脖子上的信物扯出来,接着人就呈“大”字躺在了侯府门口。

再悠悠转醒后,李凌霜躺在榻上,眼前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是永安侯府嫡母周氏。

“凌霜,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来,你父亲就要去请太医了。”周蔓溪红唇一张一合,唇间探出的红像毒蛇的猩红长舌。

她的话是好话,可她的心却出卖了她。

她表现得很急切很关心,但实际上,她的心跳是平静的,冷漠的。

李凌霜不打算一开始就拆穿她,指了指耳朵,表示自己听不到。她回侯府自然还是要装聋。

周蔓溪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命人取来纸笔,写下那些话,李凌霜接过,写下感谢嫡母和父亲的话,还写自己因为迷路才耽误了时辰,希望嫡母不要责罚两个婆子。

周蔓溪的笑僵硬了一瞬,写下让李凌霜好好休息的话,便起身叮嘱婢女照顾好她。

周蔓溪走出屋子,看着外面的雪景,墙角两棵红梅开得正烈,她扯下一朵梅花,碾碎时淡淡的红色挂在她的指尖。

那贱人的女儿居然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李凌霜是个聋子,字迹很潦草,手掌粗糙没有半点名门贵女的气质,眼神怯弱胆小如鼠,种种皆是不堪,可那张脸却像极了那贱|人叶氏,李崇明一见必定又会心软,可恶,她怎么能回来呢?

贱|人就该去死啊!

李凌霜歇了半个时辰,坐到廊下观雪,她住在芸晗院,是以前和叶氏住的院子,里面的摆设都没变,伺候她的人都是周氏派的,多少会拘束些。

李凌霜回想着三岁时的日子,脑子里蹦出一张可爱的圆脸。她想起以前的玩伴,也是她的婢女,侯府的家生仆人绿珠。

叶氏当年在角门见到的机灵小丫头,觉着她活泼可爱便要来放在李凌霜身边。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丫头可还在吗?

她思索间,两个婆子蹑手蹑脚地站在院门外,隔着梅树细语。

“真的是她?怎么可能?她不是死了吗,人都没气息了。我们亲手推的还有假?”

“她难道能起死回生?”

“那坐在那里的是人还是鬼?”

两个婆子又挪着脚走开,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不知是恐惧死人复生,还是无法交差的担忧多一点。

李凌霜静静听着她们不安的心跳。

夜半三更,雪大了。府内烛火被风吹得乱晃,明明暗暗之间,那两个婆子提灯巡夜。

她们走到湖边暗处,便被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捆住脖颈,灯笼掉落,烛光乱晃间,一张雪白僵硬的脸顷刻间凑近,发丝也随风缠上她们的脸,冰凉滑腻的发丝像蛇爬在她们的脸上,她们被吓住,手脚冰凉,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心跳加速跳跃。

是死去的李凌霜,她们亲手杀死的人变成鬼来找她们了。

李凌霜见她们被吓傻了,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是谁指使她们对她下死手,是侯府的另一个庶女,李绿泉。

李凌霜与李绿泉并没多少交集,况且她三岁就去庄子上了,李绿泉为什么对她出手呢?

她走后不久,巡夜的其他婢女就在湖边看到了那两个婆子。

她们呆呆愣愣地跪在地上,双目无神,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白纱,两个人被推后都跳起来到处乱跑,嘴里喊着有鬼。

婢女一没抓住她们,她们就跳进湖里了,第二日,大夫一诊,便说她们都疯了。周氏便派人去找她们家里人,十两银子就打发了。

李凌霜听着府外那两婆子的家人骂骂咧咧拽着她们,把人捆在牛车上拉走了。

芸晗院外又有客人来了,周氏带着一群人,手里拿着汤婆子,还没见着李凌霜,嘴里便喊得热乎亲切。

面子上,周氏总是做足的。毕竟她是当朝帝师的女儿,是有名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在一个庶女身上落下话柄呢。

李凌霜被婢女领着给周氏行礼,周氏一面说,一面就有人给写字,婢女用托盘传过纸笔,上面就是周氏的话。大意是知晓她这些年不易,但身为侯府的女儿,也是要知道规矩和礼仪的,她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两个教礼仪的婆子住进了芸晗院,日后,她少不了要被那两个婆子教训。但还有一件幸事,绿珠也被她要回来做贴身婢女,专门为她写字。

午后,婆子在凉亭教规矩,绿珠写得仔细。李凌霜静静看着规矩,却被一人从身后拍了肩,她便装出被吓住的表情,仿佛是一只柔弱的兔子。其实,她早听见了身后有人,但是她必须要装聋。

李罗琴看着柔弱胆怯的庶妹,心中恶念骤起,她看起来如此柔弱,怎么没死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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