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松风别院里几乎没有几个人睡得安稳。
林明嫣一路赶来,本就疲惫,可真正躺下时,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上。外祖母陪她在偏间里坐了半宿,劝了几回,她也只是点头。至于夏听澜,回房后虽什么都没再说,可青雀夜里替她添过两回灯,都见她仍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连影子都被夜色压薄了些。
到了第二日,天还没黑透,松风别院里便已点起了灯。
外祖母在偏间里看着火上的药,林明嫣也在。两人都没说什么,屋里只听见药汤微微滚着的声响。门外脚步声轻轻一顿,老嬷嬷掀帘看了一眼,低声道:“三小姐来了。”
外祖母抬起眼。
夏听澜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发白,眼底也带着熬了一夜的青色,可整个人却比昨日更定了些。
“我还是想来求一回。”她轻声道。
林明嫣看着她,神色复杂,半晌才道:“听澜,你怎么还是不明白?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夏听澜没有立刻接话。
她先走进来,朝两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抬起头来。
“我明白。”她说,“我知道军前危险,也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肯答应。”
“可我也想了一整夜。”
屋里静了下来。
“父亲在军前受伤,伤势未明。京里又有人借着这场战事往侯府头上扣污名,巴不得趁乱把家里拖下去。”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却一句比一句稳,“如今家里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若还只待在别院里等消息,等着你们替我挡着、替我扛着,那我这一辈子,便真只能做一个被护着的人了。”
林明嫣眼睫微微一颤。
夏听澜望着她,又望向外祖母,继续道:“我不是一时冲动。昨夜我想得很清楚。军前有多险,我不是不知道。可我若什么都不做,留在这里等,才会后悔一辈子。”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却还是压着情绪把后头的话说完了。
“母亲要回侯府坐镇,不能离开京城。外祖父外祖母要守着松风别院,也要替我们看着后头。大哥身子不好,二哥得留下照看他,也得守着这里。”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看着眼前两人,一字一句地道:
“那我也该有我的位置。”
“我不是只能躲在后头哭的女子。前些日子学药,学包扎,学辨伤,我知道我还远远不够,可我至少不想真到了着急的时候,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从前是父亲母亲护着我,外祖父外祖母也护着我,我都知道。可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你们替我撑起来的屋檐底下。”
“求你们,准我这一回。”
屋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外祖母低头捻着手里的珠串,半晌才缓缓抬眼:“你可知道,你这一去,便再不是在别院里学着玩了。”
“我知道。”夏听澜立刻应道。
“若路上吃苦,若到了军前见着的远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也不后悔?”
“我不后悔。”
这一次,她答得很快,连停顿都没有。
林明嫣一直没出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红着眼、却硬撑着不肯掉泪的女儿,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压着。她从前总盼着女儿长大,盼着她懂事、稳妥、知道轻重。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忽然又恨不得她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都只是那个可以躲在她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姑娘。
过了许久,她才别开脸,声音低哑。
“你这一去,不是为了逞强吧?”
夏听澜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是。”
“也不是为了赌气?”
“不是。”
林明嫣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轻。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这一句落下来,像是把屋里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夏听澜看着母亲,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因为我不想再只做那个被你们护在身后的人了。”
“因为家里已经成了这样,我也想替你们做一点什么。”
“因为父亲在前头,侯府在后头,我若还只会站在这里等,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声音发颤,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最好的及笄礼,不是那支簪子,也不是那身衣裳。”
“是从今日起,你们能真正把我当成一个长大了的人。”
“我长大了。”
“我也可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家。”
这最后一句一出口,林明嫣眼里的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她偏过头去,半晌没说话。外祖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终究被这孩子一点点磨到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若真去了,”外祖母低声道,“路上所有事都得听安排。不可逞强,不可任性,到了军前更不能一个人乱走。”
夏听澜眼睫狠狠一颤。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外祖母……”
外祖母没看她,只道:“我还没说完。该带的人得带,该备的药也得备。你既要去,就不是去添乱的,明白吗?”
夏听澜眼里的泪一下又涌了出来,忙点头:“我明白。”
林明嫣这时才缓缓转过脸来,眼底还带着潮意,却已尽力把语气压稳了。
“去可以。”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到了军前,一切都先以保全自己为重。你若真有个万一,我和你父亲这一生都过不去。”
夏听澜听得鼻尖发酸,哽着声音应下:“好。”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便别拖了。明日一早——”
她话还没说完,门外却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咳嗽。
几人抬头,便见外祖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
他显然已听了有一会儿,脸色仍是平的,眼里却比平日更沉些。
“若真定了要走,”他慢慢开口,“路不能按官道走。前头那条山道近些,也更稳妥。护卫不必多,带多了反而惹眼。”
他并未说“我同意了”。
可这一句一出,屋里的人便都明白了。
外祖父这是,默认了。
夏听澜眼眶通红,赶紧擦了擦眼泪,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外祖父。”
外祖父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谢什么。你既说自己长大了,就别叫这一路白走。”
这一句话不重,却叫夏听澜心口狠狠一颤。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
消息一定,别院里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青雀和老嬷嬷连夜替她收拾行装,外祖母亲自开了几张应急的方子,又挑出几瓶止血、消肿、退热的药。林明嫣则把路上要紧的事一件件交代给她,反反复复叮嘱,像总觉得少说一句,心里便少一分底。
到了夜深时,夏听澜才得了片刻空,独自站在廊下吹风。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一点寒意。她抬头看了看天,胸口像压着什么,又像忽然空了一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她回过头,见来人是沈行舟。
他手里拿着一册薄薄的小札,走到廊下时,脚步停得很稳。
“听说你明日便走。”他说。
夏听澜点了点头。
沈行舟把手里的小札递过去:“这是这些日子我整理的。有些是你已经学过的,有些是你还没来得及学到的。我翻了药典,也问过老夫人,军前常见的外伤、毒伤、止血法都记在里头了。”
夏听澜一愣,低头接过来。
那册子并不厚,封皮却压得平整,边角收得很干净。她翻开看了一眼,只见里头小楷工整,记得极细,连几味容易认错的药材都单独标了出来。
显然不是一晚能写完的。
她指尖微微一顿,低声问:“你这些天夜里总不睡,就是在写这个?”
沈行舟笑了笑,没有正面答,只道:“你若真要去,这个带在身上,总比没有强。”
夏听澜喉咙微微发紧,半晌才道:“多谢。”
沈行舟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你会平安到的。”
这话不重,却叫人心里一酸。
他刚退开一步,夏叙白便从另一头大步过来,像是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好啊,原来你在这儿。”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一个小巧的机关塞到夏听澜手里,“这个你也带着。”
夏听澜低头一看,见那东西做得极小巧,能扣在腕上,侧边还有个极细的机括。
“这是什么?”
夏叙白轻咳一声,难得没太得意,只压低声音道:“我自己琢磨的。里头能打出细针,针上沾了点麻药,不伤人命,但近身防身够用了。你一个人上路,总得有点东西傍身。”
夏听澜怔了怔,眼圈又有些发热。
她抬头看向二哥,故意笑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这个了?”
“你别管。”夏叙白耳根微红,“反正你带着。”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别逞强。”
夏听澜没说话,只把那小机关紧紧攥住,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说好,待天亮后再出发。
可夏听澜这一夜几乎没有真正睡着。屋外还是沉沉的黑,她便已坐起身来,轻手轻脚换好了衣裳。青雀昨夜守到后半夜才被她劝去歇着,这会儿屋里安安静静,连灯都只点了一盏。
她没惊动任何人。
只把那册药札贴身收好,又将腕上的小机括扣稳,大哥给她先前配的几样常用药也一并藏进袖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再带。
推门出去时,天还没亮透,山中只浮着一层淡青的晨雾。松风别院沉在薄雾里,四下寂静,连廊下风灯都还未熄。
她牵着马走到山门前,手刚搭上缰绳,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
“听澜。”
她一怔,猛地回过头。
夏明修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他身上只披了件极薄的外裳,显然也是临时起身,晨雾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清瘦些。可他站在那里,神色却很稳,像是早猜到她不会真等到天亮。
“大哥……”夏听澜喉头一紧,声音都轻了些,“你怎么起来了?”
夏明修慢慢走近,没有先回答她,只把手里那只小小药瓶递了过去。
“这个你带着。”
夏听澜低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惊。
那是他这些年一直随身带着的保命药。
她几乎立刻便要往回推:“这个我不能要,你留着。”
夏明修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这里还能再配。”他低声道,“你先带着。”
夏听澜眼眶一下就红了,仍不肯收:“可这是你的——”
夏明修看着她,眼底温和得像落了一层晨雾,说出来的话却很稳。
“听澜,”他说,“等你回来,再替我做新的。”
这一句落下时,夏听澜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低头把药瓶紧紧握住,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
夏明修抬手,轻轻替她把脸边那点湿意擦掉,语气仍旧和从前一样温柔。
“别怕。”他说,“你既决定了要去,就别回头看。”
夏听澜用力点了点头。
她翻身上马,晨雾里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衣角和发尾都吹得轻轻扬起。她坐在马上,回头看向山门前那道清瘦身影,喉咙发紧,半晌才把声音压稳。
“我会平安地把父亲一起带回来。”
夏明修站在原地,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天边仍是灰青色的,第一缕晨光还未真正透出来。她没再停,轻轻一夹马腹,便独自沿着山路先行而去。
而松风别院这一段看似安稳的日子,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她远远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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