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灯下试针

夏听澜到了军前之后,先没顾上元珩那边。

她一路赶来,心里最悬着的固然不止一个人,可真进了营帐,先见着父亲伤在榻上,她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反倒一下有了先后。

夏庭安伤在肩臂,刀口不算浅,所幸没伤到要害。军中的药也不是没用,只是如今军前混乱,军医多半先顾着止血保命,后头这些去瘀、消肿、收口、养气的细处,便难免顾不上那样周全。

夏听澜守着他换过两回药,又把伤口细细看了一遍。

她不敢托大,也不敢真拿自己当个大夫,只把外祖母教过的、药册里记过的、再加上自己这一路反复想过的,一点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才低声同军医商量了个方子。

军医起先见她年纪轻,又是个常年养病于松风别院的侯府公子模样,心里未必没有疑虑。可前头她在郡尹府里替驿卒看伤,后头又看得出侯爷待她不寻常,说话时也不敢怠慢,倒还算肯听。

“这两味药先压一压,别让热往上冲。”夏听澜指着方子,声音不算高,却很稳,“后头加这一味,不是为了别的,是怕他肩上这处淤着久了,愈合得慢。”

军医低头看了一会儿,皱着眉琢磨了片刻,才道:“这样配,倒也能试一试。”

“先别下太重。”她又补了一句,“父亲这些日子本就耗得厉害,药太猛,身子反倒顶不住。”

军医听到这里,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才真正带上点正经相看的意味。

“公子这些年,在老夫人跟前学得很细。”他说。

夏听澜低头把药方折起来,只道:“学过一点,真到了用的时候,总比什么都不懂强。”

这话说得轻,可军医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拿着方子亲自去配药了。

药熬上后,夏听澜守着父亲喝下去,又替他把肩上的布带重新收了一遍。她这一路赶来,身上已没多少力气,偏偏进了军营之后一刻都没真正歇下,此时站得久了,腿侧磨破的地方便一阵阵发疼,像有人拿针慢慢扎着。

她面上没露,手上动作也没乱,只是换药时额上出了些细汗。

夏庭安靠在榻上看着她,眼底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她把布带系好,往后退了半步,他才低声道:“行了,你去歇一会儿。”

“我不累。”夏听澜下意识便答。

夏庭安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眉头拧了拧,到底没拆穿她,只道:“歇半个时辰也好。你若把自己先熬倒了,后头谁来管我?”

听见这句,夏听澜原本还想再撑的话便堵在了嘴边。

她低声应了,正要起身,帐外却有人掀帘进来,是守在元珩那边的军医。

那人神色不算好,一进门便朝夏庭安行了一礼:“侯爷,王爷那边高热又往上反了些。”

夏听澜心里微微一沉。

夏庭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问:“脉呢?”

军医低声道:“比昨夜更乱些。”

帐里一时静了。

夏庭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去看看吧。”

夏听澜抬起头。

夏庭安靠在榻上,脸色依旧不好,声音却很稳:“我这边一时半刻死不了。他那头,你既来了,也别只在门口看一眼就算。”

他这话说得平,可听在耳里,却叫人心口发紧。

夏听澜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帐。

——

元珩那边的军帐药味比夏庭安这里还重。

帐帘一掀开,里头那股苦涩气便直压过来,连灯火都像被这药气熏得发沉。帐中除了守着的军医和两个亲兵,再没旁人。

元珩躺在榻上,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色却比昨日更淡。额上覆着薄汗,胸口起伏虽还平稳,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虚。

夏听澜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高热是何时又反上来的?”

“半个时辰前。”军医答道,“先前那口气眼看是压下去了,可毒还在里头,热一退不干净,就总还会往回翻。”

夏听澜点点头,没立刻说话。

她先探了探元珩的额头,又搭了搭他的腕脉。学了这些时日,她自然还远不到一搭脉便什么都明白的地步,可至少热是退了一层还是又冲回来了一层,她心里已能大概分得清。

脉乱,热浮,人也虚得厉害。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念头——不能再一味这么耗下去。

再耗,人未必真耗得住。

“你们先前想过用针么?”她抬头问。

军医一怔,随即皱了皱眉:“想过,可王爷这毒来得怪,不敢轻动。若针位下错,或人昏着没反应,轻重不好拿捏,反倒更险。”

夏听澜没接这句,只从袖中拿出了那本早已翻得起毛边的小札。

这是沈行舟在她临走前给她的。

她来军前这一路,夜里只要稍得片刻空,便会借着灯火再翻一翻。里头有些是她在松风别院已学过的,有些却是外祖母还未来得及细教、他自己去翻药典和问老人家补进来的。字写得很小,也很齐,一行一行,挤得密密的。

她把小札翻到其中几页,搁在案上,让军医一道看。

“若只靠药压着,热会反复。”她低声道,“这里有几处说的,倒像和他如今的症候能对上。”

军医凑过来看了几眼,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先行针,再配药逼这口淤毒往外走一寸?”

“也不是逼,只能先试着松一松。”夏听澜道,“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别的,是他总醒不稳。人若一直昏着,针下去是什么反应,我们根本不知道。”

军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便得先让王爷清醒些。”

“对。”她把小札又往后翻了两页,“先把热压到能让他撑住一段时辰。至少下针时,他得能告诉我们,是酸、是胀、是痛,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军医听到这里,已真正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这不是乱来。

她是怕。

也正因为怕,所以才把每一步都想得这么细。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咕嘟作响的声音。

夏听澜看着小札上的字,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行字写得比旁处更密,想来是后来又补上的,边角还有点反复翻看后的旧痕。她鼻尖微微一酸,却来不及多想,只低声道:“先按这几味调。”

军医点头:“好。”

——

这口药喂下去之后,足足过了两刻钟,元珩眼底那层沉沉的昏意才慢慢松动一点。

他原本眉心一直拧着,像是高热和毒一起压着,连睡梦里都不得安稳。到了这会儿,呼吸总算没先前那样促了,眼睫也轻轻颤了一下。

夏听澜一直守在榻边,几乎没眨过眼。

等他终于慢慢睁开眼时,她反倒一时没出声。

那双眼里的神色还带着未散尽的昏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可比起昨日那种认不清人、看见小马才放心的状态,到底已清明了些。

元珩先看见的是灯火,再往旁边,才看见她。

他像是怔了一下。

夏听澜先低下头,看了看他额上热意,确认人还算清醒,这才压着声音道:“你先别再睡。”

元珩眼神还虚着,却仍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声音哑得厉害。

夏听澜喉头微紧,却没让自己停下来。

“我等会儿要替你下针。”她说,“药先压住了一点热,可后头要不要继续,能不能继续,都得看你下针时的反应。”

元珩眼睫动了动,像是在听。

她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学过一些,可这是头一回在你这样的伤病上用。”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所以你不能再昏过去,至少现在不能。我下针的时候,你得告诉我,是酸、是胀、是痛,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若觉得不对,也要立刻说。”

帐中很静。

灯火在针盒边上微微跳着,照得她脸色比平日更白。一路赶来的疲色、前头守了一夜的倦意、再加上此刻强压着的那口紧张,都落在她眼底,藏都藏不住。

元珩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明明还虚着,可这一眼却看得她心里越发发紧,像是连自己手上的那点没底都要被他看穿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

“你照自己的判断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一阵热意未退时的气音。

可不知怎么,落进耳里,却叫夏听澜原本发紧的心口慢慢定了一点。

她低头把针盒打开,声音也压得更稳:“那你就别再昏过去。”

元珩唇角像极轻地动了一下,却已没什么力气说别的,只把眼睫撑着,没有再闭上。

——

第一针落下去时,夏听澜的手还是稳的。

她先前不是没给自己试过。

这一路上,她怕自己真到了军前什么都拿不准,夜里歇脚时,甚至在灯下对着小札和药册,把穴位、轻重、深浅一遍一遍往自己手上试。虎口边、腕骨侧、手背上,如今还留着几处细细的针眼,边上甚至结着点极浅的血痂。

她不敢不试。

也正因为试过,第一针下去时,心里还不至于全乱。

“有感觉么?”她低声问。

元珩合着眼,过了两息,才道:“酸。”

夏听澜点点头,又落第二针。

“现在呢?”

“胀一些。”

第三针落下时,元珩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痛?”她立刻问。

“还好。”

她这才慢慢松了半口气。

军医在一旁不曾出声,只隔一阵便替他摸一摸脉,盯得极紧。帐中苦药味混着汗气,一点点压下来,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下到第五针时,元珩目光微微往下一落,忽然停住了。

夏听澜此刻正挽着袖口,低头去看针位,露出的腕侧在灯下白得有些发冷。可就是那一截靠近虎口的地方,分明留着几处极细的小针眼,还有一点点未褪尽的淡红痂印。

元珩看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你拿自己试过?”

夏听澜手上一顿。

帐中静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总不能真在你身上第一针就乱来。”

元珩没再说话。

他原本还因毒与高热而显得有些散的目光,到了这一刻,却像被什么慢慢压紧了。

那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被逼上前后的硬着头皮。

她来军前之前,就已经把能想的、能试的,都先往自己身上过了一遍。

他看着那几处极浅的针痕,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半晌都没移开眼。

夏听澜没给他多看,已经极快地把袖口往上拢了拢,低声道:“别分神,看我落针时什么感觉。”

元珩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场针,前后竟熬了将近一个时辰。

起先夏听澜还能稳住,一针落下去,便低声问他是酸是胀,是痛还是麻。到了后半程,帐里灯火都像被药气熏得发沉,她额上也慢慢沁出一层细汗。越往后,越不敢错。某一针反应不对,她还得立刻换位;某一处酸胀太重,又得重新斟酌轻重。

军医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防她下错,到后头神色却也慢慢变了。

她确实不是老手。

可每一针,竟都下得极认真,也极稳。

元珩也在熬。

到后头,高热未尽,毒势又还在,连呼吸都微微发沉。可她每问一句,他都尽量答。哪怕只是极轻的一声“胀”或“痛”,也都撑着没有糊涂过去。

最后几针下去时,夏听澜指尖已开始微微发抖。

后背衣裳也被汗浸得发潮,额上的细汗更是密密一层,顺着鬓边一点点往下滑。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点轻颤,却不敢停。

停了,前头那一个时辰便都白熬了。

最后一针收起时,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终于松了一点。可这一松,手垂下来时,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那点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没立刻说话,只抬头看向军医。

“再搭一次脉。”

军医应声上前,手指压上元珩腕间。

起初他神色还是绷着的,过了片刻,眉头却一点点松开了。

“脉象变了。”他压着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乱得没先前那样厉害了。”

夏听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元珩的脸色,像是也比先前松下来一点,唇边那点死白的颜色不再往下坠,呼吸也顺了些。虽还远没到能让人彻底放心的地步,可至少那口最险的气,像总算先被拉回来了一寸。

帐里安静了片刻。

连军医都低低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松了一点:“先这样压住,后头再看今夜还会不会反热。”

这一句落下来,夏听澜才像终于听明白了似的,肩背也跟着微微松了一下。

可那一松,眼前竟跟着发了一瞬的黑。

她稳了稳神,没让自己露出来,只低头把银针一一收好。元珩还醒着,眼底虽虚,却分明在看她。

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已快撑不住了。

针盒收妥后,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先别再说话了,你好好歇着。”

说完,她甚至没再回头,便转身出了帐子。

帐外夜风一扑上来,她才觉得后背那层潮意忽然一下凉透了。腿侧原本被她强压着的痛也在这时重新往上涌,连肩背都像被人重重扯住了一样。

她抬手想扶一扶帐边,指尖却有些发麻。

走到半路时,眼前那点发黑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旁边似乎有人唤了一声“大公子”,声音还没真正落进耳里,她整个人便先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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