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傍晚,夏听澜还是去了元珩的帐中。
白日里那场不痛快,到底没能真拖过一夜。她原本也不是会把气撒在病人身上的人,何况元珩眼下还在解毒的紧要处,前头几针好不容易把最凶险的一口气压了下去,她总不能真因为几句气话便撒手不管。
可再进这顶帐子时,气氛到底和往日不同了。
帐中很静,元珩半靠在榻上,脸色仍有病中的清白,却比前几日好看了许多。夏听澜进来后,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先开口。
夏听澜也没看他,只低头把针盒搁在案边,照旧先去试他的额头,又搭了搭腕脉。
热是稳的。
脉象也比昨日顺了一些。
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只道:“把手抬起来。”
元珩依言抬手。
她挽起袖口,指尖捻了针,动作仍旧稳。只是这份稳里,终究少了前几日那种不必多言的自然,反倒多了点各自压着情绪的安静。
军医原本还站在一旁,见这两人今日都不像平时,十分有眼色地退到外间去了,只留一句“末后那两针公子照旧看着些”。
帐中便只剩他们两个。
第一针落下去时,元珩低低吸了一口气,没吭声。
夏听澜抬眼看他:“酸还是胀?”
“胀。”
她点了点头,又落第二针。
“这一处呢?”
“麻多些。”
一问一答,仍旧熟悉,可就是那点熟悉,反倒衬得这份安静更明显。
如此过了小半程,夏听澜方才落下手中一针,元珩忽然低声道:“昨日那些话,是我说重了。”
夏听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没停。
“王爷如今才想起来说这个?”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元珩看着她,低声道:“不是那册子不好,也不是沈行舟帮你不好。”
夏听澜没接,只把下一根针捻在指间。
元珩沉默片刻,才又道:“是我自己听着不痛快。”
这句话一落下来,帐中便静了静。
夏听澜原本还算平稳的手,终究还是轻轻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立刻抬眼,过了片刻,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痛快?”
这声音不重,甚至有点轻。
可就是这句轻轻的话,像一下把那层原本还隔着的纸,戳开了一点。
元珩看着她,喉头微微滚了一下,眼底神色也慢慢沉下来。
“我后来想了想,不是因为那本册子。”他说。
夏听澜没说话。
元珩继续道:“也不是因为沈行舟真的做了什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低声落下后半句:
“是因为我见不得。”
夏听澜手里的针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眼神落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更多意思来。
“见不得什么?”她问。
元珩看着她,半晌才开口:“见不得你提起他时那样自然。见不得你把他替你备的东西看得那样重。见不得你为了我熬得连路都走不稳,第二天却还能去替旁人正骨。”
夏听澜眼睫微微一颤。
元珩声音很低,却一句比一句更清楚。
“我昨日在伤兵营外看你替那小兵正骨时,心里就明白了。”
“我不是不舒坦那册子,也不是不舒坦你替人看伤。”
“我是见不得你把那份耐心和心思,分给旁人。”
夏听澜呼吸轻轻一滞。
她原本还想稳住,可指尖那根针到底没再往下落,只停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放回针盒边。
元珩看着她,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浮上来。
“我起初以为,我只是感激你。”
“后来又以为,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可直到昨日,我才知道不是。”
他声音微哑,却稳。
“夏听澜,我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病中糊涂。”
“我只是在意你,在意得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帐中很静。
静到夏听澜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她站在榻边,眼底乱得厉害,像是有很多话都堵在胸口,堵了太久,到了这一刻,终于压不住了。
“你以为……”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紧,“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这样么?”
元珩微微一怔。
夏听澜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可目光却没有躲。
“我一个人从松风别院赶来,路上怕、累、慌,哪一样没有?”
“你以为我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微微发颤。
“我学的那些东西原本就不多,真到了军前,看见你躺在那里,我心里有多乱,你根本不知道。”
“我怕我下错针,怕你撑不住,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层一直死死压着的东西掀开了。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父亲才来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帐中便一下静了。
元珩看着她,连眼神都定住了。
夏听澜眼里的湿意终于压不住,声音也更低了些,却一句比一句更清楚。
“父亲是我的父亲,我自然担心。”
“可你呢?”
她看着他,像是已经顾不得再藏。
“你以为我不担心你吗?”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时,她眼睫狠狠颤了一下,眼里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若我只是为了父亲,我不会在你榻边守那么久,不会为了那几针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会听见你出事,就一路慌成那个样子赶到这里。”
她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了,连呼吸都乱了。
“元珩,你凭什么只许自己心里难受,却当我一点都没有?”
帐中一下静得发紧。
元珩看着她,像是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他原先那些已经出口的话,到了这一刻,竟都显得轻了。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叫了一声:
“听澜。”
这一声落下来,夏听澜眼里的泪便又跟着滚了一颗。
元珩抬起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夏听澜原本还站在榻边,眼底带着未褪尽的湿意,话一说完,像是连自己都被逼得没了退路。元珩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伸手轻轻一带。
她原本就站得近,这一下重心微晃,竟直接被他拉进了怀里。
元珩抱住她时,动作不算重,像是连自己都在克制,可那只手落到她背上,却再没有松开。
夏听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原本还有一肚子乱糟糟的话,到了这一刻,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耳边只剩下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她胸口也跟着发紧。
元珩低头,声音就落在她发顶上方。
“我没有只许自己难受。”
“是我太迟钝,到了现在才敢问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把最后那句也压稳了,才低低落下来:
“夏听澜,我心悦你。”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没有多大的声势,也没有多少花巧,只这样低低地落在耳边,却比什么都更叫人心里发颤。
夏听澜伏在他怀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眼里的泪却再也止不住。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回了一句:“你现在才说。”
元珩听见她这句话,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嗯。”他低声道,“是我迟了。”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听澜原本还伏在元珩怀里,心口乱得厉害,连耳边听见的都只剩下他胸口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元珩抱着她,手落在她背上,也没有再松开。
沉默许久后,元珩忽然低声道:
“那册子,先借我几日。”
夏听澜在他怀里一怔,抬头看他:“为什么?”
元珩神色竟还很认真。
“我抄一份新的给你,往后你用我的。”
“这一本就不还了,留在我这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低低的,倒像真在盘算什么正经事:
“我也得学学,免得往后连一本册子都争不过他。”
这话落下来,帐中静了一瞬。
夏听澜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听明白了那层意思,眼底那点原本乱着的情绪反倒慢慢松开了。她看着他,唇角终究没忍住,轻轻弯了起来。
“王爷。”她低头笑了一声,“你怎么连这个都要争?”
元珩看着她,语气仍旧一本正经。
“这不是争。”
“这是未雨绸缪。”
夏听澜这回是真的笑了。
那笑意一出来,连方才那点哭过后的狼狈都被冲淡了。元珩看着她,眼底也跟着浮起一点极轻的笑,正要再说什么,帐帘却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副将快步进来,显然是有急事要回,嘴里那句“王爷——”才刚出口,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帐中骤然静得可怕。
他站在门口,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僵硬,再到一言难尽,几乎是一瞬间全走了一遍。
夏听澜也猛地一僵,几乎是立刻便要从元珩怀里退开。
元珩却先抬眼看向副将,眉眼间那点方才还未散尽的温色,一下就淡了。
副将喉咙滚了滚,明明心里已经在后悔自己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进来,可又实在被这一幕吓得忍不住,硬着头皮开了口:
“王爷,属下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
“可您这样,实在有些不合章法。”
帐中静了一瞬。
元珩看着他,脸色都没变,只冷冷吐出几个字:
“滚出去。”
副将一个激灵,立刻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就退,退到帐帘边时差点还绊了一下,狼狈得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慌乱。
帐帘重新落下后,帐中又静了下来。
夏听澜耳根早已红透,抬手便去推元珩:“都怪你。”
元珩这回倒是没再拦她,只是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眼底终于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嗯。”他低声道,“怪我。”
他应得这样干脆,反倒叫夏听澜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她才低低瞪了他一眼,眼尾却还带着方才笑过又哭过的湿意。
元珩看着她,眼神比先前更柔了些。
帐外风声轻轻掠过,帐中却安静得正好。
有些话既已说破,往后许多事,便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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