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真正散尽时,夜已经深了。
定国侯府前院还留着几分热闹后的余温。送客的门房、小厮、婆子来回穿梭,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地上的青石板都映出一层薄薄暖光。白日里那些笑语、丝竹、杯盏轻碰的声响,到了这会儿,倒像被夜色一寸寸压了下去,只剩零零散散的人声还在前头回荡,听得人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夏听澜回到自己院子时,肩上那点被夜风吹出来的凉意才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
青雀替她解了披风,挂到屏风旁,回头见她还站在灯下出神,便轻声问了一句:“姑娘先换衣裳,还是先喝口热茶?”
夏听澜“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她今日一整天下来,面上都带着笑,见谁都能接两句,瞧着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可等真回了自己院子,周遭一静下来,白日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便都翻了上来。
先是慈宁宫来的嬷嬷当众问出的那一句——
“侯府三姑娘,可就是后院里练剑的那位?”
再是海棠树下,元珩替她折下花枝时那句“你若总这样往高处够,迟早还得摔一回”;后来又是湖边那只蝴蝶纸鸢,她踩着石头去压线,他站在底下接着她那半步,末了又在小径上低低应下那一句——
“若真有那一日,我先来问你。”
想到这里,夏听澜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袖口垂下来,那匹小马便只剩下一点极淡的影子,隔着衣料,不凑近根本瞧不分明。她却还是抬手,轻轻在腕骨上碰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青雀站在一旁,把她这一点细微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小声道:“姑娘今日好像总在看手腕。”
夏听澜这才回过神,把手放下:“有么?”
“有。”青雀答得很老实,“回来以后,已经看了三回了。”
夏听澜被她说得想笑,却又驳不回去,只得道:“你如今倒是什么都记着。”
“奴婢哪敢不记着。”青雀一边替她拆耳坠,一边小声道,“夫人若问起姑娘今晚怎么了,奴婢总得答得出来。”
夏听澜一听这话,抬眼看她:“母亲还要问我什么?”
青雀手上动作一顿,正要说话,外头便有个小丫鬟隔着帘子轻声道:“三小姐,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屋里静了一下。
青雀先抬起头:“夫人还没歇?”
外头那小丫鬟答道:“还没呢,说让三小姐收拾妥当了再过去,不急。”
小丫鬟退下后,夏听澜和青雀对视了一眼。
青雀压低声音:“奴婢就说吧,夫人果然要问今日春宴上的事。”
夏听澜没说话,心里却也知道,多半就是为这个。
林明嫣白日里虽没当着众人的面多问,可她太了解自己母亲了。越是这样静,越说明她心里记着。更何况今日慈宁宫那句问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林明嫣又怎么可能真当成一句无心闲话放过去。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方才拆下来的耳坠又重新戴回去,起身去了正房。
林明嫣房里灯还亮着。
隔着窗纸,能看见里头烛火静静地晃。门口守着的嬷嬷见她来了,忙替她挑起帘子,低声道:“夫人等姑娘有一会儿了。”
夏听澜进了屋,先闻见一缕很淡的沉水香。
林明嫣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待客衣裳,只穿着月白中衣,外头罩了件藕荷色褙子,正坐在灯下看信。听见脚步声,她才把信纸轻轻压到一旁,抬起眼来看她。
“来了。”
夏听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母亲怎么还不歇?”
“我若歇得下,便不会叫你来了。”林明嫣看她一眼,语气平平,听着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你倒是会装,一整天在外头见谁都笑,回了屋却又自己发呆。怎么,白日里那点精神都用光了?”
夏听澜听得想笑,伸手去给她斟茶:“母亲既看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问你,是看你愿不愿自己说。”林明嫣把茶盏接过来,却没立刻喝,只捧在手里暖着,“你若不肯说,我自然也能一句句问出来。”
夏听澜低头笑了笑。
屋里静得很,灯花偶尔轻爆一声,显得越发安静。她原还想再绕两句,可真对上林明嫣这样一双眼,到底还是绕不过去,索性先开了口。
“母亲是想问今日那位嬷嬷?”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林明嫣轻轻把茶盏放下,“那我便不拐弯了。慈宁宫的人今日为什么要问你那一句,你自己怎么想?”
夏听澜心里原就压着这事,闻言便也不装傻,低头想了想,才慢慢道:“若只听那一句,像是随口问人。可她若真只是随口,便不会偏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林明嫣没说话,只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夏听澜抿了抿唇,又道:“而且她问的不是‘侯府三姑娘是不是夏听澜’,问的是‘是不是后院里练剑的那位’。她不是单单在认我这个人,她是在认我今日做过的事。”
林明嫣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变化。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夏听澜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句说完,自己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淡了些,“只是我还没想明白,她留意我做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不知哪一处风吹过回廊,带得窗纸轻轻响了响。林明嫣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压得很低。
“听澜,你如今都快及笄了。”
这话落下来时,夏听澜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母亲要说什么。
她原本还带着点松快的神色,慢慢收了几分。
林明嫣看着她,缓声道:“京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哪一个不是早早被人留意着。谁家门第如何,性情如何,品貌如何,身后又站着什么人,宫里和各府心里都有数。平日不说,不代表真没人看。”
夏听澜没立刻接话。
她当然不是天真到什么都不懂。只是许多事,知道归知道,到底隔着层窗纸。平日里父母兄长把她护得太妥帖,她便总觉得这些弯弯绕绕还离自己远。直到今日被慈宁宫的人一句话点了名,她才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有些风声,其实早已经吹到她跟前了。
“母亲的意思是,”她抬起眼,声音也轻了些,“她问的不是我在后院练剑,而是我这个人,值不值得被她问这一句。”
林明嫣看着她,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屋里安静下来。
烛芯轻轻爆了一下,灯影跟着晃了晃。夏听澜低头盯着案几上那一块被灯光照亮的木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闷。
她不是害怕。
若真要说,她更像是一时还没适应——原来自己已经走到这样一个年纪,走到会被别人拿来反复打量、权衡、掂量的位置上。
林明嫣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我今日叫你来,不是想吓你,也不是要拦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心里先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嗓音也更柔了些。
“眼下宫里正在替几位皇子留意婚配,尤其是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
夏听澜抬起头。
林明嫣的语气不高,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认真。
“这些年朝中风向本就不安稳。东宫未必真稳,底下几位皇子也各有声势。旁人看着是议亲,实则哪一门婚事背后不牵着站队和权势。”她望着女儿,一字一句道,“一旦名字被放进去,后头便不只是婚事了。”
“是局。”
这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时,连屋里的灯火都仿佛跟着静了一下。
夏听澜心里轻轻一沉。
她从前只觉得京里的婚配烦,觉得那些夫人太爱看人、太爱说话,真要落到自己头上也不过就是多了几门提亲、几句闲话。可林明嫣这一句“是局”,却一下把所有模糊的东西都说透了。
她忽然便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在今日这件事上这样在意。
不是怕她早嫁。
是怕她被人拿去做一门被安排好的婚事。
林明嫣看着她,继续道:“我和你父亲,从来没想过要拿你的婚事去换什么。无论是高门也好,宗室也好,天家也好,只要你自己不愿意,谁也别想拿一道婚配把你定死。”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下落到了人心里最深的地方。
夏听澜看着母亲,忽然便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婚事。
京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有几个真能什么都不想?只是她从前总觉得,日子还长,轮不到自己。便是偶尔听见些议亲、相看的风声,也只当是别人家的事,转头就抛开了。
可林明嫣方才这几句话,却像是在她心里悄悄开了一道口子,让她头一回真正地意识到:母亲不是不知道外头那些风声,也不是看不懂今日那一句问话背后的意思。她只是在尽她所能,替她把那些看不见的手先挡在外面。
“母亲……”夏听澜开口,声音竟比平时低了许多。
林明嫣看着她,眼底却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这会儿知道往我跟前撒软了?白日里在后院拿剑的时候,我瞧你胆子大得很。”
夏听澜被她这一句说得又想笑,眼眶却还是有些热,只得抿了抿唇,小声道:“那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日里是白日里。”她低头去看自己袖口,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回了家,见着母亲,总会不一样些。”
林明嫣听着,心里一下就软了。
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目光却忽然落在案上那封信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把信推到了夏听澜面前。
“我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夏听澜看了一眼那封信:“这是……”
“松风别院送来的。”林明嫣道,“你外祖母亲笔写的。”
夏听澜一怔,立刻把信拿了起来。
她外祖母这些年一直住在松风别院附近,极少回京。松风别院本就是林明嫣母系旧人照看的地方,山中气候温润,兼有药田、温泉和善调养的医者,最适合久病静养。夏明修这些年便大多住在那里。
她低头去看信,前头几句是照常问安,字迹端整,笔锋却比寻常书信更缓些,显然是外祖母近年手已经不比从前稳了。她目光很快落到中段,随即便顿住了。
——明修旧疾已去七八,今春后可慢慢离山,归家长住。
夏听澜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她抬头看向林明嫣,语气里那点压着的低落竟一下散了大半,“大哥可以回来了?”
林明嫣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也跟着柔了几分:“你外祖母都亲自写信了,还能有假?”
夏听澜捧着那封信,心口一下便热了。
她小时候并不觉得“大哥常年不在家”有什么太特别的。年纪小,只知道大哥身子弱,要去山里养病,一年能回来几趟已是不容易。后来年岁渐长,见得多了,才知道寻常人家兄妹不是这个样子。可夏明修于她而言,又从来都是真的大哥。
他小时候抱过她,哄过她,病得厉害时也仍会记得叫人给她和夏叙白带山里新晒的果干。每回回侯府住下,院子里便都会安静些,连夏叙白说话声音都要比平时低一点。可偏偏越是如此,夏听澜越喜欢黏着他。
因为大哥总是最有耐心。
她小时候做错了事,夏叙白先笑她,父亲先训她,母亲先看着她不说话,最后倒往往是大哥替她收那个尾。
这些年大哥在松风别院住得长,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盼着他真能好起来,真能回来长住。
如今这封信一到,像是一下把那点年年都悬着的盼头落了地。
“什么时候去接?”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来。
林明嫣看着女儿亮起来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我正要同你说这事。”
夏听澜把信往胸前一按,眼底那点欢喜根本压不住:“我也去?”
“你去。”林明嫣道,“叙白也去。”
夏听澜眼睛更亮了些:“真的?”
“真的。”林明嫣看着她,声音也跟着放柔,“你和你二哥一道,把你大哥接回来。”
她说完这一句,略顿了顿,目光在夏听澜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又缓缓补上一句:
“若你喜欢松风别院那边,和叙白多住一阵也无妨。”
夏听澜一怔。
她原本满心都是“大哥能回来了”,这会儿听见后半句,心里忽然便静了一下。
林明嫣看着她,继续道:“你若在那边住得舒心,今年的及笄礼,也不必急着回京来办。”
夏听澜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母亲的意思是……”
“及笄礼照样办。”林明嫣道,“只是今年不必在京里大办了。”
她抬手替女儿把耳边碎发理到耳后,语气稳得很。
“你若回来得早,家里自然替你好好办。你若在那边住得久,今年便在松风别院低低地办了,让你外祖父外祖母替你主持。”她顿了顿,眼神也柔下来,“若我和你父亲能抽出身,便悄悄过去陪你。”
夏听澜看着母亲,心里一下便热了。
及笄礼这种事,本就是一个姑娘最要紧的日子之一。她从前不是没想过,也曾暗地里同谢云绮玩笑,说不知道自己及笄那天,母亲会不会把京里最好的簪子都翻出来压她头上。
可如今林明嫣说,若要避风头,便把这礼挪到松风别院去,低低地办。
不是不办。
也不是委屈她。
而是要用另一种更安静、更珍重的方式,把这件事护下来。
林明嫣看着她,缓声道:“你若在侯府风风光光办及笄礼,只会叫更多人把目光落到你身上。我和你父亲要护的,从来不是一场热闹。”
“是你。”
这话一出,夏听澜眼里那点热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原本还强撑着,想说两句玩笑话把这点酸意带过去,可对着林明嫣这样平静的一双眼,到底还是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夏庭安一边解着外袍,一边迈了进来。
“你们娘俩说话,隔着门我都听见一半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忙完一整日后的松缓,“怎么,一个要把孩子送走,一个还没哭?”
夏听澜原本眼眶都快热了,听见这句,差点没被气笑。
“父亲哪有一进门就取笑人的。”
“我若不取笑你,你这会儿怕是真要红眼了。”夏庭安把外袍往旁边一搭,坐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盏茶,先喝了一口,才看向夏听澜,“明修的信你看了?”
“看了。”夏听澜点头,眼睛还亮着,“大哥能回来了。”
“能回了。”夏庭安应了一声,神色也比平时更软些,“我方才在前头同人说话,心里都还在想,这封信若叫你看见,你今晚怕是别想安生。”
夏听澜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摸那封信边角。
夏庭安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笑了笑,转头去看林明嫣:“你同她说了?”
“说了。”
“那便这么定了。”夏庭安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语气一下稳了下来,“这几日叫叙白先把车马、人手都收拾妥当。你们兄妹两个,去把明修接回家。”
这话说得平平稳稳,却偏偏有一种一下把事情定住的力量。
夏听澜抬起头:“这几日就走?”
“总归是快了。”夏庭安看她一眼,“你大哥在那里待了这么些年,也不差这一两日,可既然信已经到了,家里自然也不想再耽搁。”
林明嫣在一旁接道:“你和叙白先把要带的东西理一理。你外祖母那边口味清淡,可你既然要去,也总该替她带些京里才有的新鲜点心过去。还有你外祖父,嘴上总说不讲究,真见着你们去,却回回都要问起城里这些年又添了什么稀罕吃食。”
夏听澜一听,眼睛便亮了点:“那我过两日亲自去挑。”
林明嫣看她一眼:“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由头往外跑。”
“我是去给外祖父外祖母带东西。”夏听澜一本正经,“这怎么算乱跑。”
“你若真有心,挑东西时也替明修多看几样。”林明嫣道,“他这些年在山里待惯了,京城里许多东西许久没见,也未必还记得口味。”
提起夏明修,屋里的气氛也跟着柔了一层。
夏听澜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松风别院那边虽不缺东西,可有些京中做法精细的小食、果脯、茶点,山里终究是买不到的。外祖母喜欢甜而不腻的酥点,外祖父嘴上不挑,实则最爱那家酒楼里的酥鲫鱼和糟鹅掌;至于大哥——
想到这里,她心口又微微一热。
“那我若去了松风别院,还想在那边多住一阵呢?”她轻声问。
“那就多住。”夏庭安答得很快,“你若舍不得那边的山水,就和叙白多待些日子。有我和你母亲在,京里的天还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实在太像夏庭安。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有太多委婉。他只是稳稳当当地把这句话放在这里,告诉她:你想出去,便出去。你想回来,便回来。家里有人替你看着。
夏听澜眼底忽然就热了一下。
她忙低下头,假装还在看信,半晌才小声道:“你们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坏一点又怎么了。”夏庭安淡淡道,“我女儿,惯坏了也轮不到旁人来说。”
林明嫣在旁边听见,没忍住看了他一眼:“你平日少说两句这种话,她也不至于如今这么收不住。”
“她收不住?”夏庭安挑了挑眉,“我看她今日在外头,倒收得挺好。连慈宁宫的人问起来,都知道不慌不忙。”
提到这一句,屋里气氛又稍稍静了静。
夏庭安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转头看向夏听澜,语气却依旧平稳:“今日那位嬷嬷问的话,我也知道了。你母亲和我想的一样——这阵子,你先离京一趟。”
夏听澜点了点头。
她如今已经明白,这不是父母多心,而是他们在替她争一口气,一点余地。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父母,声音也轻了下来,“我去接大哥。”
夏庭安看着她,像是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可下一瞬,夏听澜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今日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夏庭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看了她一眼:“前头送客是一回事,另外还同珩王多说了会儿话。”
夏听澜一怔。
林明嫣坐在一旁,神色却没什么意外,显然早就知道。
夏庭安见女儿这样,便淡淡道:“你当他今日来侯府,只是为赴一场春宴?”
“北边战事将起,朝中已有了让他随军出征的意思。”
这话一落,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夏听澜捏着袖口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白日里只觉得元珩今日来得巧,来得自然,甚至还同从前一样,站在海棠树下拿话堵她。直到这会儿听父亲这样一说,才忽然意识到,他今日并不是闲闲来赴宴的。
他是来请教夏庭安的。
也是快要真正上战场的人了。
“他……要出征?”她轻声问。
“不是立刻。”夏庭安道,“但圣意已有这个意思了。从前他虽跟过几回边军,也见过血,打过几场不大的仗,可这一回不一样。真到了阵前,便不是小打小闹了。”
夏听澜没有接话。
她眼前却忽然浮出白日里元珩站在海棠树下替她折花的样子,浮出他在树下抬头说“往左一点”的样子,也浮出他看着她腕间那匹小马时,低低说出“若真有那一日,我先来问你”的样子。
那时她只觉得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又仿佛还和从前一样。
到了这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
他已经不是当年含章馆里坐在窗边的少年了。
他是要去打仗的人了。
“他来问父亲什么?”她低声问。
夏庭安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追这一句,过了片刻才道:“问边地地势,问军中粮道,问初次领兵最容易轻忽什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冷,倒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些。肯问,说明心里有数,也知道敬畏战场,不算坏事。”
林明嫣在一旁淡淡接了一句:“所以我才说,京里如今人人都在动。婚配是局,战事也是局。你这个时候离开一阵,未必不是好事。”
夏听澜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信,心里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发空。
今日以前,她其实从没认真想过,元珩这样的人,终有一天会真正走到战场上去。不是纸上谈兵,不是随口一句“边地战事”,而是真正披甲上马,生死都要压在肩上的那种去。
她心里忽然有些乱,偏偏又说不出来那乱从哪里来。
夏庭安瞧着女儿神色,倒也没多说,只把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总之,去接你大哥的事,就这么定了。叙白那边我明日去说。他若知道了,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话一出,连林明嫣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里那点先前沉沉压着的气,到了这会儿,总算散去了大半。
夏听澜坐在灯下,手里还握着那封信,忽然便觉得,这一晚发生的许多事都像落到了实处。
慈宁宫那一句问话,仍然叫人不安。元珩要出征这件事,也像一块忽然落进心里的石头,叫她一时平静不下来。可除此之外,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无论外头的风往哪边吹,家里总有人先替她挡着。
林明嫣伸手,把那封信替她折好,放回案上:“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起身早些,还得想着要带什么过去。”
夏听澜“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起身。
她坐在那里,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忽然问了一句:“大哥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林明嫣和夏庭安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林明嫣才轻声道:“若一切都好,他便不必再走了。”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叫人心里也跟着一松。
夏听澜眼睛亮了亮,终于忍不住真心笑起来:“那太好了。”
她这一笑,才总算又有了平日里的样子。
夏庭安看着她,心里也跟着一软,摆了摆手:“快去睡。你若再坐下去,我看你今晚能把明修回来之后住哪个院子都想一遍。”
“那我原本也要想的。”夏听澜站起身,嘴上还不服输。
“想可以。”夏庭安看着她,“明日路上再想。”
夏听澜这才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屋里那两个人。
灯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是她最熟悉的模样。她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父亲,母亲。”
“嗯?”林明嫣抬头。
“谢谢。”
这两个字落下时,屋里静了一瞬。
夏庭安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个,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少来这一套。再说我可要不习惯了。”
林明嫣却看着她,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半晌才道:“回去吧。”
夏听澜点了点头,这才真的出了门。
外头夜风微凉,吹得她脸颊也跟着清醒了些。青雀正提着灯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姑娘,夫人怎么说?”
夏听澜脚步轻快了些,眼底那点压了半晚的情绪此刻竟都散了,只剩明亮。
“说明日让我先列张单子出来。”
“单子?”
“给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大哥带什么。”她想了想,自己先笑了,“我得先出趟门,去挑些他们在山里吃不着的东西。”
青雀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那姑娘是要去松风别院了?”
“要去。”夏听澜点了点头,声音轻快,却又不像白日里那样全无心事,“只是还不急在明日。总得先把该带的东西备齐了,再走也不迟。”
青雀先是一喜,随即也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声音跟着低下来:“夫人这是……”
“我知道。”夏听澜打断她,脸上笑意却没散,“所以才更要去。”
她说完,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去。
夜色深了,侯府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灯笼照着脚下的路,廊边新开的海棠在夜里看不分明,只隐约有一点香气浮着。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白日里海棠树下,元珩替她折花时说的那句“你若总这样往高处够,迟早还得摔一回”;又想起他在湖边小径上,低低应下的那句“若真有那一日,我先来问你”。
再过几日,她要去松风别院。
再过几日,他也要去军前。
想到这里,夏听澜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她也说不上来,心里那一瞬翻上来的到底是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隐隐有点说不清的发空。
可很快,她便自己笑了。
舍不得什么呢。
京里这些日子,本就是该躲一躲的。松风别院还有大哥在等着她,二哥若知道了这消息,明日只怕要高兴得一整天都坐不住。比起这些,别的念头便都像一阵风,来了,也就来了。
她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正房的灯还亮着,前头自己的院子也亮着。夜色安安稳稳地压下来,把整个侯府都拢在其中。
而这一夜过后,有些事也终于要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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