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好,格外的好,鸟雀虫鸣乃证据。季不清在床上干躺着听,听得都快窒息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感觉小腹上的灼烧越来越厉害,简直要了帅命了……
等等!动了!什么东西在肚皮上滑动了!
莫不是他的灵根钻出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忍着疼痛,努力抬起了他高贵的头颅。
白净的床上,风拨动帷帘,曼曼飘逸。季不清看见,有个东西缓缓从中衣下钻了出来。
那是一条堪堪六十公分的白色灵兽小蛇,拇指粗,每片鳞根处都透着灰黑,逐第向白色区域侵占,看上去像个精妙绝美的假物。
这蛇应出生不久,还是自带灵根的高级品种。多半是季不清落水之后,它为了取暖偷溜到身上的,因为刚好缠绕腰腹一圈,所以能缠得很紧,跟到了这里也没掉下去。
它此刻正竖起脑袋口吐信子,睁着两个黑豆豆眼睛与季不清大眼瞪小眼。
季不清渐渐感受到腹部恢复了平庸,别提多绝望了,脖子一竭力,任由后脑勺扑向绣花枕头。
难道上天在告诉他,不属于他的东西,就不是他能得到的么?
忽!他脑中一激灵,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刚刚纪无量看到的是这条蛇的灵根,人和蛇物种都不一样,他身为曾经的天下第一,难道没看出来?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正想间,那条小蛇贴肉爬上他胸膛,无意间拨开了他的衣襟,使他全包着布条的上身袒露大半。
小蛇从他身上下去,在房间里好奇地四处晃荡,过程中被无处不在的镜子里突然出现的自己吓缩的次数多得数不过来。
季不清觉得它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没一会就变成黑色,闪电一般回到他衣服里一顿发烫发热,化身白色后又继续溜达。
它反复了几次,季不清就骂了它几次,到最后口干舌燥没人送水才罢休。
水,茶壶里有,就在桌上;桌子,房间里有,就在正中央。季不清看得见,喝不着。那蛇也指望不上,他就只能瞪着桌子上的茶壶,好像眼睛能把那壶勾过来似的。
这时,小蛇还没变色便从外面的屋子窜回他腹部隐身藏起,想必是外面来人了。
果不其然,季不清听见叩门声响了三下。
一道清朗柔和的青年嗓音笑道:“小清清,我来给你换药了。不介意的话,我便进来啦。”
季不清动弹不得的身躯霍地起了鸡皮疙瘩。
但既然说到换药,那一定是擅医药的包包峰峰主独孤遥远医师。
不错,正是包包峰,正是独孤遥远。
季不清曾听说书人说起过包包峰名字的由来。包包峰原本叫颐和峰,传到独孤遥远手上时就被改名成了包包峰,具体何因,山派没外传。
季不清觉得原因铁定特别丢脸,所以才会有意隐瞒。
也许独孤遥远是个极其有趣的人?
想到这里,季不清就对独孤遥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水,等会儿就赶快向这位师兄求救吧!
卧房门边,独孤遥远两鬓簪花、细眉珠唇、华妆艳香的头探了出来;接着,便是披着鲜亮衣装的身躯缓缓移出,娇俏灵活的身影如鬼魂般飘近季不清。
季不清身上一哆嗦,竟条件反射地用脚把自己向上蹬了一步!
果然是神医,妙影回春呐!
对神医的好奇和兴趣嘛,烟消云散了。
等人来到床边,季不清忍不住弱弱问了句:“师兄,你……唱戏去了?”
独孤遥远放下药箱,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嘴,眯眼笑了笑,放下袖子,感动道:“听师父说你失忆了,没想到还记得我。我就知道,小清清是爱我的。”
季不清哪享过这等福?当场石化。
独孤遥远坐上床,伸出双手。
季不清瞪大眼,牺牲最后的力气急急喊停:“师!兄——”
独孤遥远将手停在半空,疑惑地歪头:“怎么了,小清清?我在呢,你不用叫这么大声。”他忽用一只手捧住嘴,眸色大亮,喜不自胜,“莫非小清清即使看着我,也还是想念我?”
这是脑补了什么?季不清头皮发麻,僵硬微笑,气若游丝:“水,师兄,我要喝水……”
独孤遥远笑笑:“好。”说罢起身去给他倒了水来,一边喂他喝水,一边笑问:“小清清,你的灵根好像有哪里不对呢?”
季不清十分平静地道:“师父说这是受创后遗症,变异了。”
独孤遥远眯着眼笑:“好神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变异的灵根,等下换药的时候能多摸摸么?”
季不清一口茶水呛住喉管,迭连咳嗽,牵动起身上的伤痛,疼得脸都憋红了。
独孤遥远急忙关心道:“小清清,你看你,我说笑呢。”
那你可真会说笑。
独孤遥远医术了得,换药的时候,季不清感觉到伤口得到安抚,暖意袭身,开始昏昏欲睡,没一会便意识模糊了。
等他再睁眼,已是次日清晨。
他的床边守着一群男女老少,见他醒来,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生怕他会因失去修为而想不开,简直比他自己还关心他的状况。
这让他很不适应又很享受,差点得意到大笑出声,还好悬崖勒马把持了住。
要说第一仙君的屋舍不是一般关系的人能随便进的。看这热情程度,他们就是季清的旧相识不错了。
可关键他们不是他季不清的旧相识。这是谁?那是谁?他不知道啊!倘若被发现端倪,被打包丢出山门就是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定发生的事。
绝不可以!在真大佬回来之前,他不能被赶出去风餐露宿,暴尸街头。
毕竟他想透彻了,不论他是否真的要冒充季清,自己顶过季清头衔之事一旦传出去,不管他藏到哪,江湖上那些对季清崇拜到疯魔的人都能不出一秒找到他,将他大卸八块、狂刀砍死!
既然早晚都难逃一死,那还是过个中午晚上死吧!
现在,他身上的药布条已被拆去,哪哪都不痛了,倍儿有劲,闹翻整个世界都没问题!
他一只手撑着头,装作头痛欲裂,让旧相识们因担心不得不闭嘴。
他从床上坐起,不声不响,似是在缓和。随后,按照传闻中行举端庄、言辞儒雅、事事得体的季清演绎,对这些人毕恭毕敬道:“多谢诸位关怀,我已经好多了……”
他们听他语气恭谨,感谢诚恳,态度生分,刹那间静止不动。
季不清见这些人失魂落魄在原地,回想了下刚刚的话。也没问题啊,怎么就跟被打击到了一样?莫不是传闻都是假的?
他转念思考起如何打发他们走。他们却相继恢复问话,并添加了才艺表演,试图唤醒“季清”对自己的记忆。
首先展示的是一个人高马大、动作机敏的男子。他身上穿着哑光黑衣,肩背披着千巧宫人手一件的标配黑披风。
还是从说书人口中听到的:千巧宫专攻机关暗器,毒药迷弹胜行,所以才会是这种符合身份的衣装。
季不清看见这人摊开双臂将其他人拨远,左手从披风下掏出个精致铁盒,右手指着它自信昂昂地介绍:
“青鹊仙君,你瞧。你之前说想要个可以捏面皮换模样、敷在脸上任谁也察觉不到的泥,我给你捣鼓出来了。”
他介绍完,骄傲地将右手叉腰,昂头挺胸。
“仙君的探望礼品都堆成山了。我心想你一定会急着想试试这款面皮泥,于是特意带在身上亲手奉上!仙君,这回可有记起我呀?”
他很有心,但很抱歉。
季不清漠然摇头。
这大男人咚一声跪地,绝望地两泪横飞:“仙君!我呀,是我!郭盖!”
季不清眉毛一抽。
郭盖?什么锅盖?没听说过。
下一位是个看着修养良好、家教渊博的典雅女子。她身姿丰腴偏饱满,却分毫不失曼妙;脸庞珠光宝气,显现满满活力。
她走出人群,站在郭盖旁边微鞠上身,面带笑容道:“青鹊仙君消瘦了不少,不知可还记得我?”
要是没人憋不住笑、说她脾性逆转的话,她就将这个状态保持下去了。
“笑什么笑?谁再笑我要谁好看!”她用甜美的嗓音大吼,再一跺脚,气波自地面扩出百里!
季不清发丝飞舞,衣襟乱飘,震惊地看着她,眼神都清澈了。
其他人也顿时安静了。
看她橙衫磊落、衣袂翩跹,腰间配有一对青色双剑。季不清心知肚明,试探着问:“道友,你是不是……叫龙戏珠?”
龙戏珠,光听名字就能知道,她是被娇养宠护着长大的。
而她的地位也不小,是清川剑宗宗主的独女。
说到这宗门,季不清就忍不住牙疼。
那宗门堪称正的发邪,严苛又死板,长老们也固执得要命,导致就算收徒要求低到尘埃里,也没人愿意去。
但龙戏珠却性情豪迈火辣,在宗门里实属独特存在。
至于季不清为什么牙疼,咬牙切齿的。
他当初求拜的门派里就有清川剑宗,他们因为常年没有弟子,破例收他。
他从激动与奋斗到崩溃与请离只用了一天,匿名打破了清川剑宗“新弟子破防时间”的记录。
季不清还在回忆那一天的痛苦,龙戏珠就过来拍他肩膀道:“你可想起我了!”
众人喜出望外,纷纷效仿起龙戏珠的方法。
场面一度混乱,季不清看他们闹了一上午,直到肚子咕咕叫,才用需要休息来委婉送客。
季清人脉那么广,季不清还以为旧相识里会有知灵渊的圣女,结果并没有。看来就算是天下第一,也难与这居于异界的知灵渊有来往。
也是,有言,去往知灵渊的异界入口踪迹难寻,且只许知灵渊的圣女出入。
边想着,季不清边下床去桌边翻看旧相识给他送的东西,发现没有一个人想到给没了修为需要吃东西的他准备一点美食。
但他的心情好到飞起,连腰间缠着他的小蛇都被他隔着衣物摸了一把脑袋。
摸完,季不清忽顿住。
他还真把自己当季清了?这是在干什么,无法自拔吗?
他看着一张桌子、四张椅子都堆不下,需要放到地上的礼物,心想如果这些真是他的就好了……
呸!哪有那么多如果,想要直接抢过来就好了!横竖都是死,干脆找到季清杀了取而代之,用季不清的身份永远当季清!
所谓荣华富贵险中求,不就是这个道理?
实力悬殊又怎样?蚂蚁杀死大象,靠的不就是决心?决心带他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他只管英勇地相信自己。
成了,未来光辉;不成,不过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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