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苏玉兰出门买菜,门铃忽然响了。
苏晚瑶踢着步子去开的门。
门一拉开,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声音都跟着软下来一点:“啊……你找谁呀?”
门外站着张叙白。
他穿了件很干净的白色polo衫,领口细细勾了一圈蓝色,手里还拎着些东西,站在门口时笑得有些客气腼腆,像是自己也知道这样有些唐突。
苏晚瑶一看见他的脸,下意识挺了挺肩背,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连说话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不少。
“你好,我找苏晚禾。”张叙白说。
“哦哦。”苏晚瑶眨了眨眼,立刻把门又拉开一点,“她在睡觉……你先进来坐吧。”
张叙白点了下头,说了声打扰。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药店塑料袋和两个礼盒,进门的时候先低头把鞋换了,动作很自然,也很安静。
苏家的客厅不大,旧沙发边上搭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罩布,茶几角落还放着昨晚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水果盘。
光线从阳台照进来,把屋子里那点陈旧和局促都照得明明白白。
张叙白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是不是不太舒服?”他问。
苏晚瑶立刻点头:“嗯,今天一直没起来呢,说头疼。饭也没起来吃。”
说完以后,她眼睛又往他身上落了一眼,忍不住问:“你是她同学啊?”
“嗯。”张叙白笑了一下,“一个学校的。”
苏晚瑶哦了一声,脸上的红晕越发压不住,语气也更热络了些:“那你先坐,我去叫她。”
晚禾躺在床上,头还沉着,听见敲门声伴随着苏晚瑶从未有过的温柔声调喊她起床,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红酒后劲大太,她这是出现幻觉了?
昨晚睡得不好,醒来以后又一直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像被酒气和头痛泡软了,这会儿听见“有人找”,只觉得太阳穴又重重跳了一下。
“谁?”
“你同学。”苏晚瑶压低声音,尾音却还是有点扬,“你快收拾一下出来,别让人干等着。”
晚禾怔了两秒,掀开被子坐起来,刚一落地,头就跟着晕了一下。
进去洗手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眼底泛青,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皮,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极淡的一层痕,身上还有一股散不开的酒味。
她低头接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凉意一激,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用毛巾一点点擦干脸,又把头发梳了梳,才慢慢往外走。
客厅里很安静。
苏晚瑶很是温柔娴静的上了一杯水,坐到沙发另一边去玩手机,手指翻飞。
张叙白一个人坐在沙发外侧,背脊挺得很直,没有四处乱看,也没有显出半点不耐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晚禾脚步顿了顿。
“你醒了。”张叙白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嗯。”晚禾站在原地,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来了?”带着点宿醉后的迟钝。
张叙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研究了两秒,才说:“你没看到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吗?”
晚禾喉咙一紧。
她低下眼:“没有,昨晚……不好意思。”
“没事,这期夏令营刚好在旧城。”张叙白语气很稳,“我寻思着你不是这原住民吗,我和几个朋友都对旧城不熟,如果你有空的话,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带我们逛逛。”
晚禾走过去,在离他稍远一点的单人椅上坐下:“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刚到,几个师兄师姐带着参观了实验室,听了场讲座。接下来几天安排都不多。”
她怔了怔:“我在做家教。”
“那就等有空约,夏令营虽然适合摸鱼,但导师还是要见的,实验室要逛,讲座也要听。”他调皮的眨眨眼:“也不是能天天逃课出去逛的。”
又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茶几上的塑料袋:“我路上买了点药,不知道你是不是宿醉头疼,也不敢乱买太重的。还有胃药和解酒的冲剂,你要是不舒服,等会儿吃点东西再看能不能喝。”
晚禾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细致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连客套的“其实不用”都显得有点干巴。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其实不用特地跑一趟的。”
“要的。”张叙白说。
晚禾抬眼看他。
张叙白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少了几分平时的斯文矜持,反而更显眉眼灵动。
“晚禾,”他看着她,语气比平时更慢一点,“你昨晚那个样子让我很担心。”
晚禾指尖轻轻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说点什么来回避,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连苏晚瑶都放轻了呼吸。
她还没开口,门口又是一阵响动。
苏玉兰提着一大袋菜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玄关多了双陌生男鞋,动作顿了顿,抬头往客厅看去。
张叙白已经站起身,很礼貌地朝她点了下头:“阿姨好。”
苏玉兰平时说话柔和,看见这样一个年轻男孩子干干净净站在自家客厅里,长相斯文,说话又有礼,神情还是先缓了缓。
“你是?”
“妈,他是我学校同学。”晚禾坐在沙发上,揉着头先替他接了句。
“哦。”苏玉兰把菜放到厨房门口,视线又在张叙白身上停了一下,“快坐吧,别站着。”
“谢谢阿姨。”
苏玉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放着的纸袋,没多问什么,转身先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外头又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苏景程满头汗地从外面野回来,篮球往门边一搁,鞋一蹬,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冰棍棍子,一进来就嚷:“妈,有没有饭——”
话喊到一半,他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男人,声音一下卡住了。
“……哟。”
苏景程眼睛一转,立刻来了精神。
张叙白也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苏景程平时吊儿郎当,真碰上这种一看就又斯文又体面的客人,反而有点拿不准架势。他挠了下头,视线在张叙白和苏晚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咧嘴笑:“二姐你同学啊?”
“嗯。”张叙白笑了下。
“大学同学?”
“嗯。”
“从小到大头一次有同学来家里找我二姐,晚上就在这儿吃呗。”苏景程嘴快,想也没想就往外冒,“我妈今天买了好多菜,正好。”
晚禾刚想说不用,厨房里苏玉兰已经接上了:“大老远来一趟,都这个点了。吃个饭再走。”
张叙白略顿了一下,便笑着应下:“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打扰。”苏玉兰语气淡淡的,人却已经开始挽袖子,“你们坐着吧。晚禾,给你同学倒水,景程先去洗澡,看你那一身臭汗。”
厨房很快响起洗菜切菜的声音。
苏晚瑶在旁边转了两圈,最后也钻进厨房去帮忙。苏玉兰平时在家里话不算多,可一旦要正经招待客人,反而拿出一股很强的劲头来,洗鱼、切肉、炝锅,一样接一样,动作利落得很。
晚禾本来想起身过去帮忙,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苏玉兰头也不抬地挡了回来。
“你出去坐着。”
“我帮你洗菜——”
“不用。”苏晚瑶把手里的青椒往盆里一扔,语气还带着点暗示“你不是不舒服?去陪同学说话。”
晚禾站在那里,莫名有点窘:“我没那么严重。”
“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还逞强。”苏玉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外面坐着,好好招待人家。”
晚禾被堵了一下,只能又慢吞吞退出来。
她重新窝回沙发里,一副头疼欲裂半死不活的样子,背靠着扶手,毯子搭在腿上,头发松松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大半精神气。张叙白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和她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也没逼她说话,只偶尔接苏景程两句。
苏景程一开始还端着,聊了两句就原形毕露,问他什么专业、平时爱玩什么游戏,会不会打篮球、来旧城这边住哪。张叙白倒是很有耐心,答得不急不慢,言谈间很自然地把“和几个朋友来旧城待一阵子”“想四处走走看看”的话又带了一遍。
晚禾坐在一边,听得出他是在替她圆场。
她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说不出的局促,低头摸出手机,正好看到江韶宁的消息跳进来。
韶宁:搞定
韶宁:【傲娇小猫表情包】
韶宁:你醒了没
韶宁:昨天见到你哥怎么样???
最后那个问号拖得长长的,隔着屏幕都像能看见她八卦又担心的脸。
晚禾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停了停,才慢慢打字。
s:见到了
s:没说上话
那边几乎秒回。
韶宁:啊???
韶宁:什么意思
韶宁:没说上话是字面上的没说上话还是没说上你的心里话?
晚禾垂着眼,屏幕上的光映在她有些发白的脸上。厨房里油锅“刺啦”一声炸开,苏景程还在旁边和张叙白胡扯游戏里用哪吧枪厉害,客厅不算安静,可她看着江韶宁这几句,耳边却又像重新响起昨晚婚礼上的碰杯声和笑声。
她抿了抿唇,回得很慢。
s:他身边坐了个女的
s:和他很般配
s:我坐了一晚上
s:最后自己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像是还有很多话,可最后也只发了这么四句。
江韶宁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回过来。
韶宁:……
韶宁:你还好吧?
韶宁:要不要我来陪你一天?
韶宁:我带你去喝点小酒,然后我们一起痛骂他一顿
韶宁: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强
晚禾没立刻回。
她把手机拿低一点,头往后轻轻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手机偏偏就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她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是宋元汀。
S:醒了没?
她瞬间睁开眼,呼吸却轻轻滞了一下。
隔了两秒,又一条。
S:在哪儿
晚禾盯着那两个问题,手指慢慢收紧。
他问得和平时一样,简短、直接,像是确认她人是不是好好的。
可她看着这两句话,胸口还是被针扎似的地疼了一下。
明明昨晚难受到喝酒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今天醒过来以后,她心里已经翻过一遍又一遍昨晚那场婚礼。可他现在一发消息来,她还是会立刻心软,还是会想回,还是会想把那一大团乱七八糟的委屈和难堪全都发过去问一句——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走了吗?你知道我坐在那里看着你们,心里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根本不是去喝喜酒的吗?
她指尖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s:醒了,在家
消息一发出,几乎很快就回过来一个字。
S:嗯
然后没有了。
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回那两条消息。没有问她昨晚后来怎么回去的。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一直在家。也没有任何别的话。
就一个“嗯”。
晚禾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嘴唇一点点抿紧了。
她心里其实有很多想说的。多到一瞬间指尖都发麻——想问他昨晚为什么不来找她,想问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想问他明明看见她了,为什么连走过来和她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可这些话最后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摁,扔到沙发上,动作不重,却带着点很轻的赌气。
————
张叙白本来正听苏景程讲旧城哪条街上有家烧烤摊特别牛,听见这边一点动静,目光很自然地偏了偏。
“头还疼?”他问。
晚禾摇了摇头:“没有。”
声音有点闷。
张叙白看了她两秒,没继续追问,只顺手把茶几上的温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喝点水。”
晚禾低头拿起来,抿了一口。
苏景程坐在旁边,还一点没察觉出这点气氛变化,嘴里继续叭叭:“哥你要真想逛旧城,我熟啊,我带你也行。我们这边——”
“你少来。”晚禾终于抬眼,轻轻打断了他一句,“你知道的地方除了球场就是网吧。”
苏景程一噎,顿时不服:“谁说的?我还知道好多吃的地方呢。”
张叙白低低笑了一下。
晚禾看过去,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神情很松,像是觉得姐弟俩的拌嘴觉得有趣。
她握着杯子,安静了一会儿,才出声问:“你们要在旧城待多久?”
张叙白神色微微一顿,脸上带了些明显的笑意:“大概半个月。”
“这么久?”
“嗯。”他笑着回,不急不慢:“夏令营十天,中间周末不算。”
晚禾垂着眼,指腹轻轻蹭着杯沿,过了一会儿才说:“旧城没什么特别好逛的。”
“那也得看是谁带。”张叙白说。
”咦......"旁边的小孩哥露出酸掉牙的表情,颇为嫌弃的撇着嘴。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炖汤的热气,一点点漫到客厅里来。
苏玉兰今天大显身手,烧鱼、炒牛肉、蒸蛋、红烧鸡翅,连平时舍不得多做的两样硬菜都端上了桌。
苏晚瑶帮着摆碗筷,来来回回跑得勤快,还时不时往客厅瞄两眼。
“吃饭了。”苏玉兰把最后一盘青椒炒肉端出来,喊了一声。
苏景程第一个跳起来:“来了!”
张叙白也跟着站起身,很自然地帮着把桌上的东西挪了挪,给腾位置。苏玉兰看见他伸手帮忙,脸色越发满意,嘴上却还是一句:“你坐着就行,来家里还让你动手像什么样子。”
“没事,阿姨。”他也笑得很谦和,“顺手的事。这么大一桌菜,您辛苦了。”
桌子不算大,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腾腾,把这个不算宽敞的家一下子撑得热闹起来。
晚禾被苏晚瑶推着坐下,整个人还是有点蔫,没什么胃口,可在这样的烟火气里,心口那点冰凉又像慢慢化开了一点。
张叙白坐在她斜对面,和苏景程挨着。
苏景程一边啃鸡翅一边还不忘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要逛的话,真可以让我二姐带,市区那边她也熟,好吃的好玩的她都知道。”
苏晚瑶也跟着凑热闹:“对啊,晚禾对旧城可熟了。”
晚禾刚想说自己不一定有空,苏玉兰已经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淡淡道:“暑假也没什么事,带你同学出去玩玩也行,老在家闷着也不是个事。”
晚禾抬头,看了苏玉兰一眼。
苏玉兰没看她,转头去给苏景程盛汤。
张叙白接得很自然,笑着说:“不着急,看晚禾什么时候方便。”
晚禾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已经算是松口了。
张叙白没再往前逼,只把桌上的一盘清炒时蔬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不是不舒服?先吃点清淡的。”
苏景程在旁边“哇”了一声,表情里带着小孩哥的成熟世故。
苏晚瑶和苏玉兰一边装作认真吃饭一边低下头满意的交换着眼风。
晚禾耳根慢慢热起来,低下头,没再说话,只安静地把菜吃了。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灯光暖黄,桌上满满一桌菜还冒着热气。苏景程和苏晚瑶叽叽喳喳打着岔,苏玉兰虽然话不多,却一直暗示晚禾在给客人添菜。张叙白坐在这样一桌家常饭里,半点不显突兀,反而把整个场面都衬得更周正了些。
晚禾低头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很轻地浮起一个念头——
和张叙白在一起,很多事都不需要猜。
可她只是这么一想,胸口又很快泛起另一种更隐秘、更钝的疼。
————
一顿饭吃的大家都很满意,饭后张叙白接了个电话起身告辞,晚禾给他送到门口:“那你路上慢点.”
“好。你在家好好休息。”他看着晚禾温柔的笑笑,没再多说什么,朝苏玉兰和苏晚瑶都点了下头,“阿姨再见。弟弟妹妹再见。”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静了一下。
苏晚瑶先凑过来,眼睛都亮着:“他谁啊?”
苏景程调着电视,头也不回:“肯定是二姐大学里的男朋友啊。”
晚禾还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的攥了下睡裤,像没听见。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苏晚瑶挑着眉斥了句,又问了一遍,“你同学吗?长得挺帅的。”
“就是同学。”晚禾说。
她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
可苏晚瑶显然不信,视线还往茶几上那几盒药和礼品盒上扫了一圈,啧了一声:“普通同学谁会专门买药送到家里来啊,还怕失礼附带两盒礼品。”
“行了行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苏玉兰站在旁边,看了晚禾一眼:“不舒服就回床上躺着,别站着了。”
晚禾嗯了一声,拿起那杯已经快温凉的蜂蜜水,转身回了房间。
门一关上,外面那点打量和议论也跟着一起被隔开。
她重新坐回床边,手里还捧着杯子。杯里的甜味已经淡了,可入口时还是有一点温温的润,顺着喉咙慢慢落下去,把昨晚那股酒后的苦涩冲淡了些。
茶几上那些药,她刚才看得很清楚。
胃药、解酒冲剂、头疼时能吃的常备药,甚至连温水都已经替她准备好了。
晚禾低下头,睫毛轻轻动了动。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
不该在婚礼上看着另一个人难受到喝酒,不该酒后失手把电话拨错,不该在别人已经把好意送到眼前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另一个连消息都只发“嗯”的人。
可她控制不了。
想到这里,晚禾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很轻地塌下去一点。
窗外的日光正盛,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亮的白线。房间里却还是闷。
她闭上眼,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张叙白刚才坐在客厅里的样子,而是婚礼现场,宋元汀低头和人说话时那张侧脸。
晚禾睁开眼,盯着地上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疲惫。
过了很久,她才把杯子放到桌上,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是张叙白。
很简短的一句:
白:药记得饭后吃。
晚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心里漫起一种说不出的亏欠感。
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字过去。
s:好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可没过多久,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白:明天还是吃点清淡的
白:别再喝酒了
晚禾看着那句“别再空腹喝酒了”,鼻尖莫名有点酸。
她把手机慢慢放下,整个人往后靠进床头,闭着眼睛坐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巷子里小孩嬉闹的声音,她才伸手把那几盒药拆开,按着说明书,把药咽下去。
苦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
也许张叙白是对的。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因为张叙白来了,不是因为他对她好,也不是因为昨晚那通电话太狼狈。
而是因为她已经清楚地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站在那场婚礼里,穿着认真挑的裙子,隔着一整桌陌生人和一整个热闹的世界去看宋元汀时,心里有多难堪、多无望。
晚上,江韶宁打电话来问她好点没有,晚禾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比早上稳了很多。
“好多了。”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江韶宁在那边嘀咕,“我还想着这不是世纪大会面吗,男帅女美,又是一年没见的,欸,你不是说你哥没谈过吗。”
晚禾沉默了一下。
江韶宁顿了顿,语气已经带上些恼怒:“他这藏得也太深了,早让你知道也不至于你昨天那样子回来。”
“真的太过分了。”江韶宁停了停,语气忽然带上一点试探,“晚禾,你哥都有对象了,你就不要再喜欢他了吧。”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晚禾看着窗外,半晌,才很轻地说:“我没什么。”
“骗鬼呢你?我一听就知道你现在肯定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死样子。”
江韶宁啧了一声,“你别怪我多嘴啊,我就是觉得——你哥那样的从小照顾你你会喜欢我能理解,别的男生你入不了眼我也懂。但我觉得你们学校那个张叙白真的挺不错的,根据网上的经验来说,忘记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恋爱,虽然这话有点不负责任啊,但是你这情况特殊,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晚禾没说话。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也放轻下来:“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吊着自己吧,以前你是不知道你哥有对象,现在你都见到了,你总不能笑着祝福他们然后自己孤独终老吧?你都没谈过恋爱,万一你都没分清你对你哥是兄妹依恋还是异性的心动呢?说不定你谈谈恋爱就分清楚恋爱的感觉和依赖的感觉了呢?”
挂了电话以后,晚禾坐了很久。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一圈,把桌上的书、药盒和那瓶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空酒瓶边缘都照得发旧。
她安静地看了很久,最后起身,把那只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里。
玻璃碰到桶底,发出一声不算重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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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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