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位于郊区的山庄时,已经快中午了。
沿江这一带是专门做露营和烧烤的休闲基地,路边竖着木牌,写着“垂钓”“木屋烧烤”“午休区”,再往里开一点,视野就敞了。江面被太阳照得发亮,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又干净的凉意。
岸边一排排木屋错落地搭着,颜色很旧,不是城市里那种刻意做出来的精致,更像真正在水边待久了的木头,晒过太阳,也经了风。
“这地方还真不错。”陈嘉明把车窗降下来,往外看了一眼,“比我想的像样。”
车停稳以后,众人陆续下去。山庄这边已经把炭火和渔具都准备好了,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最靠江边的那栋木屋走,一边走一边交代,说烤架和炭盆都在屋后,鱼竿、抄网和小桶在门口,木屋里有料理台和卫生间,一楼两个卧室、二楼两个斜顶小房间,白天午休没问题,但晚上不能留宿。
江韶宁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两个小窗,笑着说:“还挺全乎,连午睡的地方都给配好了。”
“你不会刚到就开始惦记睡觉了吧?”陈嘉明把后备箱打开,弯腰去拎饮料。
“我这是合理安排体力。”江韶宁白他一眼,“谁像你,等会儿别就喊累。”
木屋的门一推开,里头比想象中宽敞。
客厅和料理区是连着的,靠窗摆着一张长木桌,另一边是深灰色沙发,正对着墙上的投影幕布。料理台在最里面,案板、水槽、调味架、沥水篮都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个小双开冰箱。卫生间在一楼转角处,两个卧室门关着,楼梯顺着墙边上去,二楼斜顶压得低一点,站在下头一抬眼就能看见木梁。
窗户开着,江风一直往里灌,把木头和水汽混在一起,吹得人身上都轻了几分。
“分工吧。”张叙白把买来的几袋肉和蔬菜先放到料理台上,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男生先把火点起来,食材拿一部分进去处理。”
“我同意。”程野第一个接话,“早点点火,省得一会儿手忙脚乱。”
许澈已经弯腰去搬炭:“你跟我出去。”
“行。”程野顺手把一次性手套拿上,又回头问,“鱼竿谁有兴趣?这边不是能钓么?”
“先吃上饭再说。”陈嘉明把两袋饮料放进冰箱,“不然你等会儿钓上来一条鱼,大家还得研究怎么杀。”
“那也是体验项目。”
“你先把炭点着。”
几个男生说着就往后头去了。
晚禾和江韶宁留在料理台边,把蔬菜和水果一袋袋拿出来。小番茄滚进洗菜篮里,玉米、茄子、青椒、韭菜堆了一排,旁边还有两盒掌中宝和一袋豆干。晚禾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低头去开水龙头,江韶宁站在另一边洗小番茄,边洗边往外瞄了一眼。
后院那头已经传来炭盆挪动的动静,还有程野和陈嘉明隔着风互相嫌弃的声音。
“你看着点风口。”
“我看着呢,是你蹲那边挡着了。”
“别一股脑全倒进去,先点引子。”
“要架起来点....”
张叙白进门以后不知道从哪翻出两个围腰,走回来时一手一个,站在料理台边停下。
“这个给你们。”他说。
江韶宁一眼就乐了:“哟,服务这么周到。”
一个是浅咖色,一个是雾蓝色,都是基地里配的,洗得很干净。晚禾刚把手上的水甩干,张叙白已经把那只雾蓝色围腰递到她手边。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拿过来系上。
江韶宁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看热闹的笑,只把另一只围腰往自己身上一套,慢悠悠地打结。
张叙白没下过厨,这一点从他站到料理台边开始就很明显。
他不会切,也不太会分辨哪些菜该先洗哪些该后洗,可偏偏一点也不碍事。晚禾把洗好的茄子放到案板边,他顺手拿盘子接过去;江韶宁说蒜不够,他转身就去找蒜;洗好的青椒沥完水,他又把漏篮挪到顺手的位置。
动作算不上熟练,但特别有眼力见,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在打下手。
江韶宁看在眼里,心里已经给他加了不少分。
她对晚禾那点心事的理解其实很简单——宋元汀从小一直照顾她,人长得出挑,性子也稳,晚禾会动心再正常不过。她也不是不懂那种“因为见过太好的人,所以看不上一般男生”的感觉,可再怎么样,也不能一直吊死在一个已经有对象的人身上。
更何况她始终觉得,晚禾对宋元汀那种感情,未必全是爱情。说不定有依赖,有习惯,有年少时对优秀异性的天然仰望,全混在一起了,连晚禾自己都分不清。
张叙白,长得帅,人斯文,脾气也温和,对晚禾那点心思更是明摆着。江韶宁越看越觉得合适,心里那股给人打辅助的劲头也跟着往上冒。
她正低头洗菜,顺手把一小把香菜塞进张叙白手里:“这个你摘一下,老叶不要。”
张叙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居然还真认真摘了起来。
晚禾偏头看见,动作停了下:“你会吗?”
“不会。”他说得很坦荡,“但坏叶子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江韶宁差点笑出声,忍了忍才压下去,只装作很平常地接了一句:“不会就学,反正也不是多难的事。”
张叙白点头:“嗯,在学。”
晚禾低头把玉米外头那层老叶一层层剥下来。
窗外风一阵一阵往里送,吹得她发丝一阵一阵搔着她的脸颊,痒的她不时用肩头蹭一下。张叙白站在她旁边,目光偶尔会落过去一点,又很快收回来。
后院那头,炭总算点着了。
程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的时候顺便往料理台这边扫了一眼。刚才一路上他和许澈其实已经隐隐有点猜测——张叙白这一年跑本部文院跑得勤,甚至前段时间还因为跟女生吃饭,被学校表白墙热热闹闹挂了三天。
虽然照片拍得模糊,女生也不是眼前这个。
他们问过几次,张叙白一直遮遮掩掩的不肯说全。
直到这趟出来,人才算见着了。
程野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心里大致有了数。
长得干净,皮肤白,站在料理台前低头洗菜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很轻的柔和感,是那种一眼干净柔美的漂亮,且越看越顺眼。
难怪张叙白会喜欢,倒也不奇怪。
许澈从他旁边经过,随手把一捆签子放到桌上,声音很淡:“站门口干什么?”
“没什么。”程野笑了下,抬脚进去,“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你会帮什么?”陈嘉明抱着一袋土豆跟在后头,“你别越帮越忙就行。”
“土豆给我吧。”江韶宁抬手去接。
“你别切。”陈嘉明没松手,“你上回切个苹果都差点划手。”
“那是苹果滑。”
“土豆也不比苹果老实多少。”
他说着已经自己去洗手,卷起袖子站到案板前。江韶宁看他低头切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刀落得稳,薄厚均匀,一下就乐了:“你行啊。”
陈嘉明本来只是想表现一下,听见她夸,背都不自觉挺直了点:“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是平时懒得显摆。”
“你这刀工可以。”江韶宁拿起一片看了看,语气里的夸奖很真,“厚薄都差不多。”
“是吧。”陈嘉明低头又切了两刀,明显更来劲了,“这种东西主要看手感。”
“那你再切点藕片。”
“行。”
“金针菇也拆一下。”
“也行。”
“那边豆干也改刀。”
“……你使唤上瘾了是吧?”
江韶宁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不是你自己说你行的吗?”
陈嘉明嘴上还在顶,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土豆、藕片、豆干一份份切得越来越像样。被她一声声夸下来,整个人都飘了,连程野都忍不住靠在料理台边看了他一眼。
“你再夸两句,他等会儿能去后头把虾也片了。”
“滚。”陈嘉明笑骂一句,“你有本事你来。”
“我不抢你风头。”程野说完,顺手把装好的签子往旁边推了推,“这个串什么?牛肉还是韭菜?”
晚禾抬头看了一眼:“都要。牛肉先串,韭菜可以后面一点,不然容易散。”
“行。”程野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低头开始串牛肉,动作挺利索,嘴上也没闲着,压着声音跟许澈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你说他这一年天天往文学院跑,就为了这学妹啊?”
许澈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他说什么本部图书馆书更多,明明两个图书馆可以跨区借还,他费那么大劲就为了学习?”
“藏得忒深了,不是墙上挂出来我还以为他才大二就开始卷老子,害我忍痛推了好几局,少把多少妹。”
程野被他逗得笑出声,抬头又往张叙白那边看了眼。
张叙白正站在晚禾旁边,手里拿着个空盘,晚禾洗完一把韭菜,他就接过去放好;她伸手去够远一点的锡纸盒,他紧走两步替她拿过来;案板边有点挤,他还顺手把装调料的小碗挪开一点,给她腾位置。
那股高兴劲,藏都藏不住。
程野看着看着,低头笑了下,压低声音对许澈说:“完了,老张这局是真栽了。”
许澈没接这句,只把串好的掌中宝拿过去摆好。
他也看得出来,换平时,这人哪会站在厨房里给别人递菜端盘子,还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现在倒好,明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偏偏杵在料理台边上不走,递个蒜、拿个碗都乐得眯眼。
屋里人多,料理台这一块却莫名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秩序。
晚禾和江韶宁负责洗和分拣,陈嘉明切菜切得渐入佳境,张叙白在旁边打下手,程野和许澈负责串串、装盘,偶尔抬头看一眼外头火势。窗外江风吹进来,吹得塑料袋轻轻作响。料理台上渐渐铺满了处理好的食材:切好的茄子平码在盘子里,韭菜捆成一小把一小把,豆干改了花刀,掌中宝和牛肉都上了签。蒜蓉里拌了小米辣和生抽,香味一点点出来,连空气都热闹了。
江韶宁洗完最后一把生菜,甩了甩手上的水,偏头看了晚禾一眼。
心里越发觉得,自己这局没组错。
人就该多出来,见见人,吹吹风,跟正常朋友待一待。总不能一直守着一个说不清的影子,把自己闷到死。
“晚禾。”她忽然开口,“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米要不要切段?”
晚禾转头看了一眼:“切吧,切短一点好烤。”
“听见没。”江韶宁立刻把玉米往张叙白手边一放,“你负责切。”
张叙白愣了下:“我?”
“你不会就学。”江韶宁说得理所当然,“我刚才都说了,不难。”
程野坐在旁边,没忍住低头笑了声。
张叙白看了眼手里的玉米,又看了眼晚禾,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拿起刀:“怎么切?”
晚禾站在旁边,动作顿了顿,还是轻声说:“先把头尾去掉,剩下的分三段就行。小心一点,玉米有点滑。”
“嗯。”
他低头照做,明显不太熟,但胜在认真。刀落下去的时候有点慢,手指却很稳。晚禾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忍不住提醒:“不用太用力,顺着切就行。”
“这样?”
“嗯。”
“这个厚度可以吗?”
“可以。小心手。”
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不大,混在屋里的动静里显得很自然。
程野在一边串着肉,抬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张叙白,你说我现在给你拍一张投墙上去,这次还能不能再挂你三天。”
陈嘉明正在切藕片,闻言抬头:“什么表白墙?什么三天?”
“就学校那个呗,你们学校没有吗?”程野说,“上学期有人拍到他跟女生吃饭,标题叫什么来着——‘J大女生集体失恋,生药系草张叙白竟被文院一平平无奇女子拿下。”
“都说了那是个误会。”张叙白头都没抬专心对付案板上的玉米,一双白净的耳朵微微发红。
江韶宁眼睛一下亮了:“还有这事?”
许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挂了三天。本部和药院就算了,连临海校区都来吃瓜。”
“后来呢?”陈嘉明也来了兴趣。
“后来什么都没有。”程野把串好的牛肉放进盘子里,“怎么问他也不说,装得跟没这回事一样。”
江韶宁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在晚禾和张叙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晚禾,这种热闹你都不转给我看看,真不够意思哈。”
晚禾低着头不接话。
张叙白把切好的玉米放进盘子里,咳了一声:“差不多行了,再说你们自己弄。”
“行行行,不说了。”程野见好就收,低头继续串肉,嘴角还挂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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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炭火烧得差不多了,陈嘉明把最后一片藕切完,满意地看了一眼案板:“我这个刀工,真是无可挑剔。”
“你差不多得了。”江韶宁嘴上嫌弃,眼里却全是笑,“不过确实切得不错。”
程野看不下去了,站起身端盘子的时候顺手拍了他一下:“别陶醉了,陈大厨,出去烤。”
“谁陶醉了。”陈嘉明端起切好的藕和土豆,嘴角却压都压不住,“我这是正常发挥。”
晚禾伸手要去拿旁边那盒洗好的生菜和水果,张叙白先一步伸手接过重的,把轻一点的生菜盒递过去。
“这个先拿出去吧。”他说。
晚禾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江风正好,吹得门边的帘子轻轻晃。远处的江面亮得发白,烤架边已经开始冒烟,一群人端着盘子、拿着夹子和刷子往外走,晚禾抱着那盒生菜,跟着他走到江边时,只觉得这阵风吹到脸上,很轻很舒服。
一阵一阵的把身上那些疲惫轻轻吹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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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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