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 112 章

八月中旬,旧城的天热得发白。

暑假过了大半,晚禾手上的家教也慢慢收尾了。前段时间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她临时又多接了两个学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公交车坐来坐去,讲义卷子和水杯一起塞在帆布包里,日子被挤得很满,回到家几乎倒头就睡。忙是有用的,至少忙起来的时候,人没有空一遍一遍去想那些没说清的话。

她本来打算提前一周返校。

中午,最后一节课刚上完,她坐在雇主家楼下的树荫里等车,随手刷了下朋友圈,看见谢思妤昨晚半夜发的一条动态。

一张输液架的照片,配字很短。

【发烧住院,宝宝跟着遭罪了。】

晚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拇指比脑子快,先点进了聊天框。

s:思妤姐姐,你怎么了?

那边回得很快。

谢思妤:孕期发热

谢思妤:昨晚胎心都烧快了,把承宇吓得不轻

后面跟了个虚弱猫猫表情包。

晚禾看着那几行字,眉心一下皱起来。

她和谢思妤自婚礼后就没再好好见过。

一方面是谢思妤怀着孕,不便折腾;一方面是她自己也刻意回避,像是只要不靠近那个圈子,有些东西就能跟着一起淡一点。

她低头问了医院,发过去一句“我过来看看你”,等公交车进站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路线重新排了一遍。

病房在住院部高层,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很重的消毒水味。

护士站后面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冷气吹得一动不动。走廊很安静,只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偶尔从尽头传来。她按着门牌号找过去,轻轻敲了下门。

“进。”

谢思妤的声音有些虚。

晚禾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窗边一张陪护床,叠着薄薄的毛毯,旁边的小沙发上还搭了件男士外套,应该是陆承宇昨晚守夜时落下的。病房里空调打得足,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被太阳晒得发亮的住院楼天井。

谢思妤靠坐在病床上,脸色和婚礼那天完全不一样。

她那时被妆发和礼服托着,气色是明艳的。现在额头前的头发软软贴着,脸颊和鼻尖都透着一点发热后的粉,整个人圆润了不少,肚子也已经明显鼓起来了,被薄薄一层病号服盖着,隆起的弧度很安静。

“来了?”谢思妤抬眼看见她,笑意还是有,只是人明显没什么力气,“这么热,你还跑一趟。”

“我正好在外面。”晚禾把在楼下买的水果放到柜子上,“你好点了吗?”

“退了点烧,早上比昨晚好。”谢思妤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有点无奈地笑,“就是医生不放心,让我再观察一天。”

晚禾走近一点,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肚子上。

谢思妤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索性把她手拉过去,轻轻放在自己肚皮上。

“摸摸看。”

晚禾一怔,手掌下意识蜷了一下,生怕碰重了。

隔着一层布料,掌心底下是温热的、圆圆的一小片隆起。她屏住呼吸,站在那里,连动作都放轻了。谢思妤低头看着她那副紧张样,笑出了声:“不用这么小心,他现在折腾得厉害着呢。”

像是配合这句话似的,肚子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晚禾心头一颤,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感受到没?”谢思妤笑得更明显了些。“他在和你打招呼呢。"

晚禾回过神,点了点头,嘴角也跟着慢慢弯起来:“……好神奇。”

切切实实感受到还在孕育中的新生命,晚禾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怜爱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听谢思妤抱怨昨晚烧得昏昏沉沉,陆承宇急得在病房里打转,医生说没事他还一遍一遍问有没有事,夜班护士后来都快烦他了。

晚禾听着,跟着笑了笑。

“承宇哥呢?”

“守了一晚上,早上我把他赶回去洗澡睡觉了。”谢思妤扯了扯被角,“不然他在这儿太闹了,悉悉索索的,我就想躺一会,他一下这一下那的。”

画面感一下就上来了,晚禾没忍住:“承宇哥也是着急你们俩,他那是急得坐立不安,静不下来。”

“我知道。“谢思妤笑着轻轻抚摸肚皮,脸上全是满溢的幸福。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

谢思妤偏过头看她,像是犹豫了下,还是问:“元汀回来以后,你们见过没?”

晚禾眼里的笑意很轻地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不高,“哥哥很忙,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带学生,就……也没有合适的时间。”

谢思妤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不是没看出来晚禾在避重就轻。可这事,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劝她放下吗?她自己也是女人,知道有些感情不是一句“算了”就真能算了的。劝她去争吗?很多东西她也只知道个边边角角,根本没法替谁出主意。

沉默一会后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晚禾手腕:“等你返校前,要是没事,再来陪我坐坐。”

晚禾点点头:“好。”

走廊传来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陆妈妈和家里的阿姨一道进来。

阿姨手上拎着保温桶和几个食盒,陆妈妈一边摘遮阳帽一边说外头热得要命,刚从电梯出来就一身汗,转头看见晚禾坐在床边,先愣了下,随即笑起来:“思妤,这是?”

“阿姨好。”晚禾站起身,礼貌地叫人。

“妈,这是宋元汀的妹妹。”谢思妤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笑,“来的正好,我这几天饿得快,下午家里都要给我多送一顿。”

阿姨熟门熟路地把小桌板支起来,陆妈妈则摸了摸谢思妤额头,问护士查房了没有,又说待会儿还得去找医生问问。

“你快吃,不用管我。”晚禾把小凳子往旁边让了让。

谢思妤点头,阿姨已经把炖汤和小菜一样样摆出来,勺子递到她手里,又叮嘱她慢一点,别烫着。

病房里一时都是饭菜的热气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晚禾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走廊外比病房更凉一点,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把脑子也冲空了一瞬。她低头洗了洗手,又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掌心里还残着一点刚才摸过谢思妤肚子的温度。

等她再推门回去的时候,脚步却在门口轻轻停了一下。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话梅似的香味,病房里多了个人。

林疏影站在窗边,刚把手里带来的东西放下,正笑着和陆妈妈说话。

她今天穿了件很简单的米白色法式短袖,领口开得不低,袖子柔软地垂下来,下面是一条浅卡其的亚麻半裙,布料薄而有筋骨,行走时裙摆会轻轻荡一下。长发被一只抓夹随手固定在脑后,几缕没收进去的碎发松松落在颈侧,脚上一双裸色尖头低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她听见门响,转头望过来,眼神停了一下,很快又弯起来:“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刚看到承宇朋友圈,才知道思妤住院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哪有打扰。快坐,”陆妈妈显然很喜欢她,语气热络得很,“你有心了。元汀怎么没一起来?”

林疏影把包放到一边,笑着回:“他月底要飞苏黎世,剩下这几天事情更多一些,我也是正好下午有空,先过来看看思妤。”

谢思妤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勺子,闻言下意识朝门边看了一眼。

晚禾已经走进来了,脸上还带着从洗手间回来时那点淡淡的湿意。她把门轻轻带上,朝屋里几个人走过去,步子并不快,像什么都没听见。

谢思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陆妈妈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笑着给她们介绍:“疏影,这是元汀的妹妹,晚禾。”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晚禾的脊背下意识绷紧了。

林疏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她只知道宋家有宋元汀一个孩子,没有谁提过什么妹妹。可那点异样只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很快就被更温和的笑意盖过去了。

“你好。”她看着晚禾,语气很轻,“上次婚礼上好像见过一面。”

晚禾扯出一点笑:“嗯。”

林疏影又像是顺口接了句:“不过我之前没听元汀提起过你。”

病房里安静了半拍。

话里甚至没有一点探究意味,像是很自然的寒暄。可晚禾听见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细细划过,连呼吸都变浅了。

她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点笑,却没立刻接上话。

“他们不是本家的,”谢思妤已经接过了话头,“晚禾平时在外省上学,性子安安静静的放假也不爱往人堆里扎。”

林疏影很快把视线从晚禾身上移开,转向谢思妤:“你今天气色比我想的好一点,承宇那朋友圈发得跟天塌了似的。”

谢思妤笑了一下:“他就那样。”

“承宇现在可不得了,”林疏影语气里带了点轻快的打趣,“出去聚会都要先阅读他的免责声明,一上酒就声明老婆怀孕不准喝酒,一到点就归心似箭嚷嚷老婆怀孕在家他不放心,十足十的标准好男人,大家笑他是耙耳朵他还一脸得瑟。"

谢思妤听得笑弯了眼。

陆妈妈也跟着笑:“以前他哪里是这个样子,活脱脱一个野猴子,坐都坐不住。现在要当爸爸了,人倒真稳下来了。还得是思妤在身边管着,现在还真像点样子了。”

阿姨照顾着谢思妤慢慢喝粥汤,病房里一时都是很家常的说话声。

阳光隔着窗帘边照进来,落在床尾那块浅色地砖上,亮得有点晃眼。

陆妈妈叹了口气,又笑着接上去:“说到底,我还是最看得上元汀那孩子。优秀,谦虚,性子又沉得住,一点都不毛躁。承宇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了,可要我说,以后你和元汀结了婚,有了孩子,元汀只会比承宇做的更好。”

晚禾站在一边,手里还捏着刚刚从洗手间带出来的纸巾。

那纸巾被她无意识地折了一下,又一下,边角压得很平。

她脑子里渐渐有了画面——

宋元汀坐在那盏垂着头的灯下,旁边是林疏影,长辈说话,朋友祝贺,周围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再往后一点,林疏影也会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温柔的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宋元汀会时刻紧张关注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像陆承宇一样尽职尽责的负担起自己的责任。

而她站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

谢思妤漱了口,阿姨扶着她慢慢从小桌板边挪回床上。她走过晚禾身边时,手指很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只笑着朝陆妈妈撒了句娇:“妈,我觉得承宇可比宋元汀好。”

“你啊。”陆妈妈嗔她一眼,眼底全是笑。

谢思妤也跟着笑,顺势偏头去看林疏影,像是很随意地问:“意思是你们差不多定下来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晚禾听见自己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像有人拿指节在胸口叩响。

林疏影神态有一点点羞赧,伸手把落到肩前的一缕头发往后拢了拢,语气还是平和的:“也没有。”

她笑了笑,眼里带着一点很自然的坦诚:“双方父母倒是都没什么意见。接触下来,我也觉得他挺优秀的。只是他自己的意思是,想等毕业回来再说。我家里觉得一年也不久,就先这样处着,等他回国吧。”

像在讲一件已经有了方向、只差时间慢慢往前走的事。

谢思妤眼神微微一顿。

什么叫“等毕业回来再说”,什么叫“先这样处着”,应该是宋元汀在往后拖,拖着不肯松口,虽然目前看方向并没有变。但没有马上定下来就还好。

她心里松了点,下意识给晚禾递去个安抚的眼神。

晚禾脸上倒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甚至比婚礼那天还要平静一点。

她站在那里,只是眼睛有些空,像是那句话落下来以后,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忽然变远了。

连病房里空调吹动窗帘的动静,都像隔了一层水。

谢思妤意识到她的不对劲,似乎并没有GET到自己的意思,心下一紧轻声叫她:“晚禾——”

晚禾这才回神,低头看了眼腕表,嘴角甚至还弯出一抹很淡却不失礼貌的笑:“我还约了学生家长,差点忘了时间。”

她把手里的纸巾捏进手心:“思妤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么快?”陆妈妈下意识接了一句,“晚点让承宇送送你——”

“不用,”晚禾声音很轻,“我坐公交方便。”

谢思妤半撑起身,想再说什么,可婆婆和客人都在,她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叫住,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你路上慢一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晚禾点点头:“好。”

她朝屋里的人都很礼貌地笑了一下,又和林疏影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出门的时候,背挺得还是直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比病房更冷一些。

晚禾沿着长长的白色走廊往电梯那边走,高跟鞋、说话声、病房里那点饭菜热气和消毒水味全被隔在身后。她走得不快,脚步也稳,甚至还有心思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在赶时间。

直到电梯门在面前慢慢合上,镜面里照出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口有点空。

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悬了太久,终于落下来,落到实处以后,整个人反而有一瞬间发白。

电梯停到一楼,她跟着人流出去,外面的热浪一下扑到脸上,晒得人眼前发花。住院部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她走到公交站台,站了没一会儿,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

车上人不算多。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包抱在怀里,额角轻轻抵着玻璃。车一动,外面的树、人行道、店招全都往后退,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看着那些飞快掠过去的影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心里,可能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婚礼那天她还会想,也许只是她误会了,也许只是场面上的默认,也许他说的“家里安排认识的”并不代表什么。可今天病房里那几句话落下来,像一枚枚小钉子,不急不缓地把那层自欺彻底钉死了。

也挺好的,她想,林疏影看起来又漂亮又知性,方方面面都配得上宋元汀。

至少不用再猜了。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阳光正正照进来,白得晃眼。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前那层光反而亮更厉害了,她觉得太阳太毒太亮,抬手挡了挡,胸口那股闷意却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翻了上来。

窗外的东西晃得越来越快,绿树、白墙、广告牌,全糊在一起,看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直翻。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前排座椅的金属杆,手指死死抓着包带,指节都泛了白。

没有人注意她。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报站声平平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冷气聊胜于无,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和塑胶座椅被晒热后的气息,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想吐。

又吐不出来。

车到站的时候,她甚至没听清报的是哪一站。

直到旁边有人起身,不小心碰了下她膝盖,她才猛地回过神,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东西晃得她头晕想吐,阳光刺的她眼泪直流,她张开嘴小口小口的呼吸,窒息的感觉却得不到缓解,像被人捞上岸边的鱼。

徒劳而无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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