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G城，天还不算太冷。

图书馆外那排高大的树木把光筛得很碎，傍晚时分，晚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地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金黄。晚禾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资料从楼梯口出来时，一抬眼，正好看见张叙白从另一侧连廊走过来。

两个人都停顿了不到半秒。

张叙白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肩上背着电脑包，神情比从前淡了很多，还是那样干净斯文，只是看向她的时候，眼底那种温和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很浅的平静。

晚禾脚步微顿，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张叙白也点了点头，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就那样与她擦肩而过。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冬微凉的潮气。

晚禾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下怀里的文件夹，继续往前走。

也没有多难过。

只是心里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细细的，钝钝的，转瞬就散了。她知道自己伤害过他，也知道像张叙白这样的人，本来值得一份更坦荡、更完整的喜欢。可她给不了，所以只能停在这里。

回到馆内时，郑学姐正站在前台后面整理借阅登记，见她进来，先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刚刚那个……是张叙白吧？”

晚禾“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资料放回柜台。

郑学姐凑近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又几分惋惜：“你们真分了啊？”

晚禾低头理着书脊，声音很轻：“嗯，不太合适。”

郑学姐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句：“看着还挺可惜的。”

正说着，岑姨端着刚泡好的茶从休息间出来，显然只听到了后半句，顺口就接了话：“真係可惜，那个靓仔真系好有心??。依家咁样嘅男仔，打住灯笼都难搵啦，不知你仲挑剔啲乜。”

她说完，还颇不赞同地看了晚禾一眼。

晚禾顿了顿，没解释，也没接话，只低头把桌上的资料一份份码整齐，然后抱起来送去后面的阅览区。

纸页边角轻轻擦过掌心，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

馆内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电脑键盘断断续续的轻响。

她沿着书架慢慢往里走，阳光透过高窗斜斜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淡金色的影子。

——

月中的时候，她收到银行短信提醒。

那天她刚从教学楼出来，正和许芊芊她们往食堂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您尾号xxxx账户转入人民币5000.00元……】

晚禾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愣了一下。

以前一直是三千。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想去问宋元汀为什么忽然改了金额。可消息界面点开以后，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又慢慢停住了。

她其实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大概只会很平静地说一句，生活费涨一点也正常，或者说最近天冷了，买点衣服之类的。

晚禾把手机收起来，没再问。

反正她平时花得不多，钱放在那里也没怎么动过。等以后宋元汀回国，她总能找到机会，一次性全还给他。

这样想着，她心里反而安稳了一点。

日子并没有变得更糟，反而因为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回到与哥哥的分享日常里，连每一天都像带上了一层很轻的甜意。

他会和她聊天，会回她那些琐碎得近乎没意义的分享，也会偶尔接她打过去的视频。

她拍食堂里卖相很差的糖醋排骨给他看，他会让她别吃了，重新打一份；她说宿舍楼下来了只很亲人的流浪猫，他会回她一句“别乱喂东西”；她晚上缩在被子里给他发视频，他嘴上嫌她不睡觉，最后还是会把手机立在一边，让她看他在厨房里煮面。

那段时间，晚禾每天都是开心的。

一种很安静、很踏实的甜，像走路时忽然踩进一团温热的日光里，心口总有一点柔软的、发涨的满足感。

江韶宁听她说完分手的事，先是皱着眉骂了她一通，说她简直暴殄天物，张叙白这种条件、这种脾气、这种耐心的男生，放在哪儿都算优质股，她居然说分就分。

“我真是服了你。”江韶宁在屏幕里拿着叉子戳蛋糕，“这么好的你都不要？”

晚禾捧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喝着，没说话，只低头笑了一下。

江韶宁本来还想继续数落她，可看着她那张眼角眉梢都挂着小幸福的脸，又慢慢停住了。

她盯了晚禾两秒，眯起眼：“不过你状态看着倒比以前还好。”

晚禾抬头，眼神有点无辜：“有吗？”

“有。”江韶宁哼了一声，“简直有。你这副样子，像是失恋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最近谈得特别甜。”

晚禾被她说得心口轻轻一跳，连抿起的嘴角都是上扬的。

江韶宁看她那副模样，到底还是没继续，只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想开了就行。反正感情这种事，外人再觉得可惜也没用。”

————

十一月底，许芊芊谈了个小她一届的学弟。

学弟长得白白净净，讲话很会来事，追她追得热烈，没几天就把整个寝室的人都知道了。等关系彻底定下来以后，那边立刻张罗着请她们宿舍几个吃饭，说是要正式“见见家属”。

许芊芊一边试衣服一边兴致勃勃地问晚禾：“你把张叙白也叫上啊。人家之前请了咱两三顿呢，这次正好轮到我做东，请回来。”

晚禾原本正坐在桌前收拾包，闻言动作微微顿住，过了两秒才抬起头，声音不大：“我和他分手了。”

空气静了足足两秒。

陈可雯先“啊？”了一声，手里刚拆开的面膜差点掉地上；

许芊芊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成了个标准的圆：“你说什么？！”

“我和他分手了。”晚禾重复了一遍，语气倒很平静。

“不是——”许芊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陈可雯也震惊得不行：“我靠，真的假的？你俩前阵子不还好好的吗？”

只有周宁书靠在床栏边，抬眼看了晚禾一眼，神情相对淡定，像是并没有太意外。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晚禾，目光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晚禾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问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不太合适，就分了”，再多的便不肯解释。

许芊芊一脸痛心疾首：“苍天啊，这么帅的学长，说没就没了。”

陈可雯也跟着摇头：“张叙白那种啊……你真狠心啊老铁。”

周宁书淡淡接了一句：“感情又不是靠帅就够了。”

一句话，把宿舍里短暂的热闹压了下去。

最后四个人还是一起去了许芊芊按头安利很久的那家老牌烧鹅店。店面开在老城区，招牌有些旧，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烧鹅，皮色红润，空气里都是带着蜜香和酱汁气的肉香。

她夹了一块烧鹅，拍了张照，顺手发给宋元汀。

照片里，烧鹅皮脆肉嫩，旁边那盘浇汁豆腐也被灯光照得油亮亮的，撒着葱花和蒜末，看着就很下饭。

发完以后，她托着下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很软的念头——

要是哥哥以后再来学校，她一定要带他去吃上次那家早茶，再带他来这家烧鹅店。

上次他来去匆匆，她要是厚着脸皮非要带他去吃的话，应该能吃一顿的。

她咬了一口，皮脆油润，紧实多汁，果然是原住民认证，真的好好吃啊。

可这天哥哥消息回得很晚。

不像以前那样，收到她发来的照片还会顺手点评两句，偶尔还会嫌她拍照角度不行，或者问一句旁边那道菜是什么。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

S：这边临时有点事。

S：你早点睡，别熬夜。

晚禾看着那两行字，指尖轻轻停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打了一句“你还没忙完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接连十多天，都是这样。

他的回复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像是每一条都带着一点匆忙和疏离。

她发过去的天、路边的猫、食堂新出的点心，常常要隔很久才会得到一句简单的

“嗯”

“在忙”

“别熬夜”。

晚禾一开始还会安慰自己，他只是忙。

建筑学课业本来就重，忙起来消息变少也正常。

可理解归理解，失落还是会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渗出来。

她有时候躺在床上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会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一条像样的话，也很久没有回过她的语音，更别说打过去两三次视频也不接了。

怎么会一下子冷淡这么多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哽在喉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深夜，emo的她盯着对话框发呆，甚至忍不住生出一个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猜测——会不会是，那个未婚妻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一闷，连指尖都凉了凉。

她很快就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他本来就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社交，有自己的未婚妻。她有什么资格因为他回消息慢了些，就在这里一个人胡思乱想。

晚禾开始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分享欲。

听到同学说的冷笑话，不再第一时间转述给他；看到有意思的视频，也不再下意识点开对话框吐槽；连楼下那只新来的流浪猫喂熟了已经开始蹭她裤脚对着她翻肚皮，她都只是低头摸了摸，没再拍照发过去。

可再怎么克制，思念却还是疯长。

那种安静的、无孔不入的想念。像水汽，像雾，白天忙着上课、值班、和室友说笑的时候似乎不明显，可一到夜里，或者某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就会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十二月刚开头的时候，晚禾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帮老师整理资料。窗外天阴沉沉的，树梢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她看着桌上摊开的日程本，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算算时间，谢思妤好像快生了。

她拿出手机，给谢思妤发了条消息，

s：思妤姐姐，你预产期是不是快到了。

过了十来分钟对面才回。

思妤姐姐：还有两周，但最近我感觉肚子发硬发紧的频率高了很多，腰酸、水肿也越来越厉害。

思妤姐姐：陆承宇紧张得不行，这两天天天在研究是不是要提前住进医院，生怕小宝宝突然发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晚禾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陆承宇这会儿紧张到手忙脚乱的样子，没忍住弯了弯唇。

她把课表调出来认真看了一遍，又核对了下周的值班时间和作业安排。

从手机上订好下周末的高铁票，

她想回去看看谢思妤，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肚皮下那阵奇异的鼓动。

一个鲜活的，承载着爱与期盼的小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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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