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车拐过两条主路,又绕进了市里一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住宅区。

夜色已经沉下来,路灯隔得不远不近,暖黄的光落在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香樟上,把地面也照得很干净。门岗处亮着灯,保安抬头看见车牌,只抬手示意了一下,栏杆便缓缓升了上去。

电梯门一开,先是宽阔的玄关,灯光暖暖地打下来,把鞋柜边那一点木纹都照得很温柔,地砖擦得很亮,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白茶香。

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稀疏的车流,窗边摆着一把浅灰色的单人椅,椅背上随手搭着一条薄毯。沙发边上摆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有翻开的杂志和没喝完的半杯气泡水,岛台那边亮着一盏小吊灯,切好的水果罩着保鲜膜,切好的水果盖着保鲜膜,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和几张旅游时拍的照片。

陆承宇把鞋一踢,整个人都明显散下来一截,先拖着嗓子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客厅里有人应了一声。

陆妈妈从厨房那边走出来,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敷着面膜。看见陆承宇,她笑着嗔了一句:“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今晚打算把同学都拐去通宵打游戏。”

说完,目光才落到宋元汀身上,面膜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元汀也来了。”

“阿姨。”宋元汀低声叫了一句。

“这会儿还客气什么。”陆妈妈走近了两步,顺手把岛台上的杯子挪开,“这么晚就别折腾回了。你今晚安心住这儿,明天再和承宇一起回去。”

“谢谢阿姨。”

“你每次见我都这句。”她笑着摇了摇头,“冰箱里有气泡水和酸奶,自己拿。”她一边说,一边揭下面膜丢进垃圾桶,“要是想吃热的,我给你们煮个面?”。”

“别别别,您放过厨房,也放过我们。”陆承宇拖着嗓子接话,“吃撑了都,再来一碗得原地升天。”

陆妈妈瞥他一眼:“我主要不是问你。”转头又看向宋元汀,“你别理他,他这人从小就嘴上夸张。真饿了别不好意思,家里又不是外头。”

“啧。”陆承宇抬手捂了捂心口,“我可是您亲儿子。”

“少来。”她笑了一下,转头又看向宋元汀,“元汀,你别跟他客气。他要是吵,你就让他滚去书房睡。”

宋元汀站在玄关边,神色还是淡,却也比刚进门时松了些。

陆妈妈拿湿巾擦了擦手,又问了一句:“真不吃夜宵?家里还有汤圆。”

“妈。”陆承宇当场抗议,“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不吃不吃。”

“不吃就不吃。”她回得很快,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朝宋元汀笑笑,“我等会儿还要跟你爸通个视频,懒得管你们了。你自己把你同学招待好。”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卧室,把空间很自然地留给他们。

宋元汀低头换了拖鞋,鞋底踩在柔软的地毯边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陆承宇拎了两瓶气泡水,顺手抛给他一瓶,往自己房间那边抬了抬下巴:“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

“那你等着,我十分钟。”陆承宇拧开瓶盖喝了口,刚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客房在最里面那间,不过你还是睡我房里吧,客房太空,跟酒店似的,住着没劲。”

“随你。”

“什么叫随我。”陆承宇笑,“明明是我收留你。”

他一边贫,一边晃进自己房间。宋元汀跟着过去,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房间不乱,不是那种无处落脚的男大学生狗窝。书桌上摆着电脑、几本专业书和一个篮球,墙边一整列书柜,夹着几本漫画和模型杂志。窗边有把懒人椅,地上铺着深灰色地毯,灯一开,整个空间都带着种被长期使用过的松弛。

“别看了。”陆承宇从柜子里扯出一套干净的T恤和短裤丢给他,“我房间当然比你宿舍高级。”

“我宿舍你没去过。”

“不用去,我都能想象。”陆承宇顺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牙刷塞过去,“建筑狗宿舍,图纸比人多,地上全是模型残肢。”

“你们肯定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不一样,我们乱得有科技感。”

......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浴室里很快起了一层雾。镜子被蒸得发白,水珠沿着玻璃一寸寸往下滑。

按理说,今天从学校到吃饭再到现在,人该是累的。可那种累没法把脑子里的东西压下去,反而越安静越清楚。

她站在操场边,穿着那条浅色的裙子,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开。

她坐在灯下,低头喝汤时,唇上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亮。

她裹着他的外套往楼上走,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像被他整整裹了一层。

这些画面白天还只是掠过去。到了夜里,雾气一蒸,反而像一帧一帧都被拎出来看了一遍。

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往下淌,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

等他洗完出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肩上搭着毛巾,T恤换成了黑色的,整个人被热水蒸过一遍,眉眼反而更沉了些。

陆承宇已经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灯,半靠在床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眼一扫,随口就是一句:“你今天洗得有点久啊。”

“热。”宋元汀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嗓音被热水蒸得低了一点。

“哦。”陆承宇拖长了音,手机一丢,往床头一靠,“我还以为你在里面顺便做了套结构作业。”

宋元汀没理,伸手去拿桌上的气泡水。

房间里灯开得不算亮,只有床头那一盏。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的夜景隔着一层玻璃,远远近近都是安静的灯。

陆承宇懒洋洋地从床边翻了个身,像纯粹睡前闲聊似的来了一句:“今天夏星燃也是够巧的。”

宋元汀拧瓶盖的动作顿了顿:“嗯。”

“我高中那会儿就觉得,她好像对你有点意思。”陆承宇看着天花板,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翻很老的旧账,“你一转走,她那阵子还真蔫了一段。学校里那会儿谁不知道她,长得好,性格也不差,人成绩也拿得出手,放那时候的学校里,能跟你放一块儿说的女生,真没几个。”

宋元汀低头喝了口气泡水,没说话。

“你要是那年不转走,”陆承宇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不定还真能谈一段甜甜的校园恋爱。夏星燃那种,正常人谁不心动一下。”

“没兴趣。”宋元汀把水瓶放下,声音淡淡的。

陆承宇一怔,随即乐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把手垫到脑后,终于来了点真好奇,“不是,夏星燃这种你也没兴趣,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宋元汀抬眼看他:“你无不无聊。”

“这很正常好吗。”陆承宇一脸理直气壮,“男大学生半夜聊这个,不比聊你们建院的结构荷载正常多了?再说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初中、高中、大学,都没见你对哪个女的上过心。我这是关心兄弟身心健康。”

宋元汀没接。

陆承宇顺势往下滑,语气也更松了点:“我就很明确啊,我喜欢会说话的,别太闷,最好有点脾气,别一捏就碎。长头发加分,笑起来好看加分,身材的话——”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下,“腰细一点,走路有劲儿一点的那种,抱着得有感觉,懂吧。”

宋元汀看了他一眼:“你闭嘴。”

“不是,你看。”陆承宇半点不臊,反而更坦然,“大家都成年了,喜欢异性不是很正常吗?你总不至于真一点偏好都没有吧?说说呗,你喜欢什么样的?纯欲挂?明艳挂?会撒娇的?还是带点劲的辣妹那种?”

屋里安静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里,宋元汀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一张脸。

不是夏星燃。也不是任何一个他大学里见过的女生。

是晚禾。

是她站在操场边,裙摆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是那条裙子在腰间很自然地收出一道线,肩颈薄得几乎能透出一点光。是她耳朵红着,低头时碎发落在脸侧,唇上那层极淡的亮泽像一层水。是她裹着他的外套上楼,宽大的衣摆把她整个人罩住,反而衬得更细、更轻。

这个画面来得太快,也太具体。

不像想象。更像某种被白天压下去、现在却突然自己浮上来的本能。

他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收紧。

“顺眼就行。”他最后只低低回了四个字。

“顺眼?”陆承宇给他气笑了,“你这要求真够抽象的。”

宋元汀没作声。

“那总有更具体一点的吧。”陆承宇半笑不笑地补了一句,“你别不是喜欢男的?先说好,我知道我很优秀,但我只喜欢女性。”

平时听到这种话,宋元汀会直接骂他有病。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

陆承宇像没察觉到他那点不对,仍旧松松地往下聊,“白一点的?眼睛大一点的?安静一点的?还是身材——”

“陆承宇。”

这次,他声音凉了下去。

陆承宇跟他对视了两秒,终于从那点收得太紧的冷意里嗅出不对,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随后抬手投降:“行行行,不问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空调风很稳,窗外夜色也很稳。可正是这种稳,把人心里那点乱衬得更清楚。话题打住了,可脑子里那些东西却停不下来。

因为就在“顺眼”“安静”“腰细”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描述落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浮出来的,还是晚禾。

而且比刚才更清楚。

清楚到那种最不该被看见的、成年异性的意味都跟着浮了上来——不是单纯的“她今天很好看”,而是她的腰、她的唇、她裹着他外套时那种几乎贴着体温的亲近感,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男人会最先留意到的东西。

这认知一出来,他心里几乎是立刻生出一种本能的厌恶。

太荒唐了。

那是晚禾。

是元初没能带回家的晚禾。

是这些年他一直远远看着、死死压着、不敢让自己真正碰回来的那个人。

可他偏偏会在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男生夜聊里,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的腰、她的唇、她穿裙子时整个人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身体比理智更快地给出了答案。

很短促,也很直接。

像压了一晚上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一道口子,胸口那股一直消不下去的燥意一下翻了上来。他整个人很轻地绷住,肩背都跟着发紧,薄被底下那点根本没法忽视的生理反应来得毫无缓冲,甚至因为出现得太快,显得更狼狈。

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呼吸都停住。

下一秒,心里升起的那股厌恶感更重了。

他闭了闭眼,下颌绷得发紧,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陆承宇原本还想继续打趣,余光一扫,忽然也意识到什么,嘴边那点笑意一下收了收:“……不是吧。”

宋元汀声音低得发冷:“闭嘴。”

陆承宇原本还带着笑,听见这语气,终于察觉到不对,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识趣地往后靠了靠,举手投降:“行,我不说了。”隔了两秒,才干咳一声:“行,我不说了。你要不要再去....洗个澡?”

没人再说话。

他烦躁的翻了个身,又很快重新躺平。

不睡,乱。闭眼,更乱。

陆承宇那边渐渐安静下来,呼吸慢慢稳了,像是睡过去了。房间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和城市夜里很远的一点车流。

宋元汀睁着眼看天花板,太阳穴隐隐发胀。

有些事他可以不说。

有些念头他也可以一直压。

可这一夜以后,他已经没法再骗自己——她早就不只是那个放在“妹妹”位置上,远远照看着就行的人了。

她会被别的男人看见。

会有人喜欢她、靠近她、追她。

而他现在,连个能直接联系她的方式都没有。

电话得靠老师。

消息得靠别人转。

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得隔着一层又一层去听。

这种感觉太被动了。

被动得让他烦。

不是烦别人。是烦自己。

烦自己明明都看见了,还总想装作能稳住。烦自己白天在饭桌上每个字都压着,到了夜里,却还是被几句最普通不过的男人闲聊撬开了底下那些最不该有的东西。

他抬手压了压眼睛,翻了个身,又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六。

窗外已经慢慢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把床尾和地毯边照出一层很淡的灰白。宋元汀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终于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动作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陆承宇睡得正沉,被子卷到腰间,手机砸在枕边,一点没察觉。

他轻手轻脚的用冷水洗漱后,拿了手机,顺手带上门。

这个时间。商场和通信营业点却开得比别处早,很多家长要赶着上班、送孩子,卷帘门刚拉起来,店员还在擦柜台。

“买手机吗?”店员看见他,立刻站直了。

“嗯。”宋元汀目光很快扫过一排样机,“要实用一点的,别太重。”

“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

“那您看看这几款,颜色和外形都比较适合女生——”

“要实用。”他打断得很平,“别太复杂。”

最后选的是一台浅色的,干净,线条利落,不花,也不重。像她这个年纪会用的,又不至于太扎眼。电话卡就在旁边一并办了,他把常用号码存进去,又顺手充了些进去。整个过程没有一点犹豫,快得像不是在挑礼物,而是在处理一件必须马上办完的事。

从营业厅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行人开始密集,车流开始奔涌。

宋元汀站在台阶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袋,眼底那层一夜没睡的疲惫还在,神情却比昨晚更静了。

像所有乱和失控,最后都被压进了这个袋子里。

回到陆家时,陆妈妈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煮咖啡。听见门铃响,她从岛台后走过去开门,先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什么都没问,只笑着说:“起这么早?厨房里有三明治,承宇还没醒。”

“阿姨早。”宋元汀低声应了一句。

“嗯,快去把他弄起来。”陆妈妈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放,语气还是松的,“再睡下去,返校高峰都要给他赶上了。”

他点点头,拎着纸袋进了房间。

陆承宇还瘫在床上,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听见开门声,他先是迷迷瞪瞪的看了宋元汀一眼,又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

宋元汀把纸袋放到脚边,低头在陆承宇的懒人椅坐了一会儿。

他原本只是想坐一下。

可手机买完、卡办好,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终于像有了着力点。

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忽然松下来,身体的疲惫便一下翻了上来。

他往后靠了一下,手还压在纸袋边,眼睛闭上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陆承宇是快十二点的时候起来的。

他迷迷糊糊的往旁边扒拉,原本想叫人,结果一眼就看见了窗边那一幕——纸袋放在手边,宋元汀就靠在那里睡着,整个人被柔软的布料轻轻裹住,肩膀微微陷着,一双长腿随意搭着,眼底泛着点青,睡得很安静。

“我操。”他嗓子还哑着,“我睡相有这么差,把他逼成这样?”

这回轮到他蹑手蹑脚的起身洗漱。

猫去客厅打了会游戏。

又去厨房热了下三明治,这才回来,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起来了。”他声音压得不高。

宋元汀睡得浅,被这一敲,很快就睁开眼。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一瞬间的发空,像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下一秒,手却先摸到了旁边那只纸袋。

陆承宇看了一眼里,只把水递过去:“先喝一口。”

宋元汀坐直身,嗓子还有点哑:“几点了?”

“十二点多。”陆承宇把热好的三明治往他面前一放,“我打小一个人睡惯了,主打一个自由放飞,我是不是夜里踹你了,我对天发誓 ,我是真没感觉。”

宋元汀低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喉结慢慢滚动:“没有,早上出去了下。”

陆承宇撑着桌边看他,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那种松散,“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给你逼成啥样了,一睁眼你居然睡在小沙发上。”

宋元汀抬眼扫他一眼。

陆承宇笑了笑,只坐到对面拿起另一块三明治。

“吃吧。”他说,“吃完咱是回学校呢,还是去找你妹妹拿衣服完衣服再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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