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公交车来得比平时慢。

站牌下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有赶早班的,有拎着菜篮子去市场的,也有像她这样返校的学生。风从马路对面卷过来,带着一点汽车尾气和潮冷的味道。她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拉近一些,站得很安静,头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后颈。

旁边有个阿姨看了她两眼,笑着问:“返校啊?”

她点头:“嗯。”

“一个人?”

“嗯。”

阿姨又看了眼她脚边不大的行李箱,想再说句什么,最后只是叹一句:“现在孩子读书也辛苦。”

晚禾轻轻弯了下嘴角,没接话。

公交车开到一中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点。

校门口挤得厉害,返校的学生、送孩子的家长、停在路边的车,把那一小片地方堵得满满当当。门卫站在门口喊着“箱子往边上拉,别堵门”,风把声音吹散,又卷回来,显得整个早晨都乱糟糟的。

她拖着箱子下车,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她很快点开微信。

置顶那个聊天框还在最上面。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看了一眼,心里却没有太失落。

她站在校门外的人堆边上,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两秒慢慢打了一句:

s:哥哥,我到学校了。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里,连耳根都很轻地热了一下。

返校的热闹总有种奇怪的轻快。

宿舍楼前全是拖着箱子上上下下的人,有人刚到就在喊“帮我扶一下门”,有人已经开始拆家里带来的零食,楼道里泡面、橘子、洗衣液和冷空气的味道混在一起,吵得要命,却也透着一种新学期终于来了的热闹。

晚禾把箱子拖到宿舍门口,门一推开,里头已经有人在了。

王雨桐正蹲在地上收拾一袋乱七八糟的零食,听见动静抬头:“你来啦!”

“嗯。”

“你来得好早。”王雨桐把一盒草莓夹心饼干举起来晃了晃,“吃不吃?我妈非塞给我的,说返校第一天容易饿。”

晚禾刚想说“不用了”,上铺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你要是再说不用,我就当场下来掐你。”江韶宁披着件毛衣,头发还散着,语气懒洋洋的,却一脸“我很了解你”的样子,“高一下了,晚禾同志,咱能不能先改掉你那个第一反应永远客气的毛病?”

王雨桐一下笑出声。

晚禾也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伸手接过来:“谢谢。”

“这才对。”江韶宁满意了,翻身从床上下来,一边踩梯子一边打量她,“你寒假是不是瘦了点?”

晚禾怔了一下:“有吗?”

“有。”江韶宁走近两步,眼神落在她脸上,“脸都更小了。”

“可能是家里有点忙。”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把她手里的校服袋接过去:“先收拾吧。下午估计就得发新课表了,我现在对高一下三个字有点过敏。”

“你上学期不是还说,寒假回来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我洗了三天,第四天就又做回自己了。”江韶宁一本正经,“人性如此,强求不得。”

宿舍里顿时笑起来。

晚禾把箱子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书、讲义、洗好的校服、毛巾、暖水袋、几包从家里带来的花生糖。

桌面擦干净,课本立好,台灯摆正,手机最后才被她拿出来,轻轻放在笔袋旁边。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她手指微顿,低头点开。

S:嗯。

S:先去宿舍。

隔了几秒又进来一条。

S:箱子重不重?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外面楼道里很吵,门开了又关,行李箱轮子轧过地面,女生们的说话声一阵一阵往里灌。

她回:

s:还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s:我已经到宿舍了。

这次对面没立刻回。

她也没再盯着看,只把手机按灭,继续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返校第一天上午不上课,开班会、发书、领新课表,让学生自己把状态收回来。

生活老师站在一楼小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登记本和收纳箱,声音利落又熟练:“返校的先交手机,名字宿舍号写清楚,别磨蹭。”

楼道里立刻响起一片细细碎碎的抱怨声。

“老师,明天收不行吗……”

“我妈消息我都还没回完。”

“救命,为什么快乐总是这么短暂。”

有人一边嘟囔,一边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机装进透明袋里。宿舍楼里泡面、橘子、洗衣液和冷空气的味道混在一起,吵得很。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轮到她时,生活老师低头翻了下登记表:“408,苏晚禾。”

“嗯。”

她低下头,把手机装进封袋,指尖在那层冷冷的壳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放进了蓝色收纳箱里。

动作很轻。

“周五放学统一发。”老师语气十分例行公事,“这周谁要是私藏,被查到了就直接送班主任那儿。”

门一关上,宿舍就热闹起来。

江韶宁看见她把最后一本讲义放好,才从床边探下头来:“交完了?”

“嗯。”

“我就知道。”江韶宁叹气,“每次返校,手机收走那一刻我都觉得人生失去意义。”

王雨桐正在拆家里带来的果干,闻言接了一句:“你的人生意义也太廉价了吧。”

“你懂什么。”江韶宁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手机的高中生,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宿舍里笑成一片。

晚禾也跟着笑起来。

她把空荡荡的口袋按了一下,里面还残留着刚才手机的形状。然后才低下头,把新学期的课表拿出来,夹进最上面的笔记本里。

高一下和高一上不一样,变化不是写在嘴上的,而是写在课表和老师的语气里。数学加了一节,物理习题课往前提,竞赛班的加课时间也重新贴了出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发新学期安排时,底下先是一阵短促的哀嚎,随后又很快安静下来。

“先别叫。”班主任把课表往讲台上一拍,“你们这学期要学什么,自己心里都该有数。寒假前我就说过,高一下和高一上不是一个概念。该收心的现在就收,别等到月考以后再来装后悔。”

教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窗外的风穿过教学楼之间,卷着操场边的树叶轻轻响。阳光落在黑板右上角新贴的课程表上,纸页边缘都泛着一点白。

班主任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又提了一句:“竞赛班这学期继续。名单没动,还是原来的同学。具体上课时间晚点群里发,自己注意看。”

晚禾低头,把黑板上的时间一项一项抄进本子里。

返校第三天下午,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她手机已经不在身边了。是班长在晚饭前进教室,把一张临时打印出来的课表和安排贴到了后黑板上,顺口说了句:“数竞班今晚实验楼302,六点二十,别忘了。”

教室里原本还闹着,听见“数竞班”三个字,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晚禾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课表右下角单独圈了一格,写着:

高一数竞班周一、周三晚自习前实验楼302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视线移开。

寒假前老师提过,说开学以后竞赛班会正式往四大模块上带,不再只是高中框架里的拔高。她也不是完全没看过那些讲义。数论、组合、构造、同余,这些词她在寒假里翻过,也抄过,甚至还拿笔在页边做了不少记号。

晚饭时,食堂里人很多。

窗口前热气腾腾,餐盘碰撞声和说笑声混成一片,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有人抱怨课表排得太密,有人还在讲寒假里哪个亲戚最烦,也有人已经开始提前痛苦周六竞赛加课。

江韶宁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她盯着饭盘发愣。

“今晚就开始?”她问。

“嗯。”

“真可怕。”江韶宁把筷子往盘边一搁,“一点缓冲都不给。”

晚禾把筷子轻轻放下,声音很轻:“反正也迟早都要上的。”

江韶宁吃到一半,开口:“今晚回来还看讲义吗?”

“可能要。”

“那我给你打热水。”

晚禾抬起眼,怔了一下。

“看我干吗。”江韶宁笑了一下,“你们数竞班第一天回来,脑子八成都是糊的。我虽然不会数论,但会烧热水,这也算是种陪伴吧。”

她轻轻弯了下嘴角:“谢谢。”

“别谢。”江韶宁拿筷子点了点她饭盘,“你先把饭吃了。”

从食堂走到实验楼那段路,比平时长。

天已经黑下去一点,风比白天冷,吹过操场时还卷着一点塑胶跑道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教学楼那边亮着灯,背书声和老师讲题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新学期已经彻底往前滚起来了。

实验楼却安静得多。

门厅里有股旧纸、粉笔灰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楼梯拐角贴着各种竞赛通知、讲座海报和获奖名单,一张张白纸压在墙上,提醒着这里和别处本来就不是同一种地方。

302教室在三楼最里面。

她推门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靠前的几个位置,坐着上学期就明显领先的人。有个瘦高的男生手里转着笔,桌上摊开的讲义边角已经写满了寒假做的批注;前排另一个女生正低头翻本子,页边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把这一整册内容按专题整理过了。还有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着什么,话里带着“构造”“模”“反证”“抽屉”这些词,语气很自然,像在讲一种她还没真正熟悉的语言。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讲义摊开,草稿本压在下面,黑笔放到最顺手的位置上,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心里那根线已经绷起来了。

陈老师踩着点进门。

他个子高瘦,黑框眼镜压得低,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进来以后一句废话都没有,把纸往讲台上一放,转身拿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了两行字:

数论专题整除与同余综合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没有像普通数学老师那样先重讲定义,也没有“寒假过得怎么样”这种多余寒暄。只在黑板左边直接列出第一题:

设整数 \(a,b\) 满足 \[ a^2 b^2\equiv 0 \pmod 3 \] 求证: \[ a\equiv b\equiv 0 \pmod 3 \]

粉笔“嗒”地一停。

“寒假讲义第一页都看过了吧。”他转过身,语气不快不慢,“看过就直接往下走,没看过,现在开始看也行。但我先说一句,高一下开始,你们最好尽快把脑子里那套‘先算、先变形、先写满再说’的习惯改掉。”

他点了点黑板上的题。

“这题最笨的做法是什么?”

前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陈老师自己接下去:“最笨的做法,就是看到 \(a^2 b^2\) 先想着拆、想着挪、想着硬推。竞赛里很多题,谁先算,谁就输了。”

晚禾握着笔,低头把这句话记在页边。

字写得很稳。

可心里已经沉了一下。

因为那几乎就是在说她。她从前最擅长的,就是稳、细、一步一步往下推。题不会的时候,把已知条件一条条列出来,再慢慢试,慢慢算,总能往前熬出一点路。

可老师第一句就告诉她:

这样不行。

“来。”陈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谁说一下先看什么?”

前排一个男生几乎没停顿:“看平方模三的剩余类。”

“对。”陈老师点头,“不是看式子本身,是先看模3下平方只能是什么。”

另一个女生紧跟着接:“只可能是0或者1。”

“很好。”陈老师在黑板另一边写: \[ x^2\equiv 0,1 \pmod 3 \]

“所以这题难吗?”他回头看了一圈,“不难。它只是要求你先换视角。不是高考那种把式子变来变去就行的题,它更像问你:你第一眼往哪儿看。”

教室里开始有翻页和落笔的声音。

她也在抄。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每一步她也都知道老师在干什么。可正因为听得懂,她才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才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真的不是“平方模3只能是0和1”,而是想把式子往下拆,想从条件本身去磨。

前排那些人,像根本不需要经过这一步。

第二题很快写上去:

证明:对任意整数 \(n\), \[ n^2 n 1 \] 不可能被 5 整除。

“这题也别硬代。”陈老师点了点黑板,“还是一样,先看模5下的剩余类。”

他刚说完,前排那个灰卫衣男生已经低声开口:“分五类。”

“对,分五类。”陈老师点头,“但记住,不是因为你喜欢分类就分类,是因为模5本来就只有五种可能。竞赛里所有分类都该有理由,没有理由的分类,最后只会把自己拖死。”

晚禾低头在草稿纸上写:

\[ n\equiv 0,1,2,3,4 \pmod 5 \]

她往下代了一行,停住,又代下一行。能做。至少现在还不是完全不行。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陈老师已经写了第三题。

这次只有短短一行:

求证:对任意整数 \(n\), \[ n^5-n \] 都能被 30 整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题看上去比前两题更像“普通整除题”。短,不绕,甚至有点像高考压轴题里会拿来做引子的那种表达式。

晚禾盯着看了两遍,手已经下意识往草稿纸上落了。

先因式分解。

\[ n^5-n=n(n^4-1)=n(n^2-1)(n^2 1)=n(n-1)(n 1)(n^2 1) \]

这一串写得很快,也很顺。

写完以后,她心里甚至短暂地稳了一下——至少这一步她会。

可还没等她往下想,前排已经有人出声了。

“先分成2、3、5分别证。”

陈老师抬眼,点头:“对。30=2×3×5,互素,分别证。”

他转身在黑板左边写:

模2:三个连续整数里必有偶数

模3:三个连续整数里必有3的倍数

模5:优先看剩余类或 \(x^5\equiv x\pmod 5\)

“这题如果你一上来只会展开、整理、硬凑,”他说到这里,目光很淡地扫过底下,“说明你还在拿高中代数思维处理竞赛数论。”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平的:

“高一下开始,这种习惯要改。”

这一句并没有点谁。

可晚禾觉得,像有人很轻地在她心口按了一下。

因为她刚才真的就是这么做的。

不是完全错。

可就是慢。笨。绕。还没真正碰到题目的骨头。

更糟的是,她写得很满。

草稿纸上那一串工工整整的因式分解,现在看起来忽然有点刺眼。她已经把自己最熟的那一套都拿出来了——稳、细、一步不漏——可题目真正要走的路,还是离她有一层很薄的玻璃。

陈老师继续往下讲。

黑板上又很快多了几行模运算和分类讨论。前排的人在老师停顿时,已经能接上下一步,有人说“模5下只用看0、±1、±2”,也有人低头翻讲义,已经在想能不能把这个结论往更一般的形式推。

而她坐在后排,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半页。

每一步都工整、清楚,没有一处潦草。可越写,她心里那种发空感越明显。不是她听不懂,也不是她连字都不认识。恰恰相反,她每一句都听见了,每一步也都看明白了。

可就是这种“听见”和“看明白”,没有真正变成她自己的东西。

老师和前排那些人已经在往前走了,她还能看见他们,可脚下却像踩进了另一层慢得多的泥里。

“这一题,还有别的看法吗?”

陈老师放下粉笔,回头扫了一圈。

前排那个灰卫衣男生举了下手:“如果不用一项一项代模5,也可以直接用 \(x^5\equiv x\pmod 5\)。”

“对。”陈老师点头,“这就比老老实实分五类更像竞赛。”

更像竞赛。

这几个字很轻。

可落进她耳朵里时,却一下变得很重。

因为她刚才还停在“老老实实分五类”那一步。甚至连为什么分、能不能不分,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先是很短的静。

像大家都还停在那些模、整除、剩余类里,没真正缓过来。随后才有人慢慢合上讲义,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有人低声骂了句“这才第一节就这样”。

前排的人已经自然地凑在一起继续讨论。

“模7下是不是也能这么看?”

“你得先看式子长什么样。”

“第三题其实还能更快吧?”

“能,但前提是你得先看出来。”

这些话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顺着风,轻轻吹到她耳朵里。

她低头把讲义、草稿本一张张收好,动作还是稳的。笔帽合上,纸页压平,书包拉链一点点拉起来。像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手心已经出了很细的一层汗。

她不是完全不会。

前两题听懂了,第三题也勉强跟到了后半段。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难受。

因为她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不是没资格坐在这里。

可自己那套最信、最熟、最能依赖的方法,在这里开始不够快、也不够灵了。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夜风兜头扑过来。

操场那边还有人在跑步,鞋底和塑胶地摩擦,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教学楼一层层亮着灯,像很暖,也很远。

她一个人往宿舍走,脚步不快。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一推开,热气和说笑声一起扑过来。

王雨桐盘腿坐在床上吃橘子,林希冉在背英语单词,江韶宁刚吹完头发,热水瓶放在她桌边,白气还在慢慢往上冒。

“回来了?”江韶宁转头看她。

“嗯。”

“怎么样?”王雨桐含着一瓣橘子,声音有点含糊,“你们数竞是不是已经开始上天书了?”

江韶宁瞪了她一眼:“你少问这种。”

晚禾把书包放下,动作顿了顿,才轻声说:“还好。”

又是这两个字。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觉得,说得有点发虚。

江韶宁没戳破,只站起来把暖水瓶往她桌边推了推:“水还是热的,先喝点。”

“谢谢。”

“你今晚已经谢我第三次了。”江韶宁抱着胳膊看她,“再这样我要收费了。”

她扯了下嘴角。

笑意很浅,很快就淡了下去。

江韶宁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放轻声音问:“是不是比你想的还难?”

宿舍里静了一下。

王雨桐也不吃橘子了,抬头看过来。

晚禾低头,把讲义从书包里抽出来,手指按在封面上,过了好几秒,才很轻地说:

“不是题特别难。”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低低地说:

“就是……别人已经在往前走了,我还在想老师为什么要这么想。”

宿舍里没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太具体了。

不是一题不会。不是“我没听懂”。

而是你看着别人已经能顺着那条线往下说了,而你自己还停在门口,连“为什么从这里进去”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王雨桐张了张嘴,把那句“这么夸张吗”咽了回去。

江韶宁走近一点,低头看了眼她的草稿纸。

上面写得很满。

因式分解、模3、模5、剩余类、几种情况,密密麻麻,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没做,是做了很多。

“你都写满了。”王雨桐也跟着看了一眼,下意识说。

晚禾轻轻“嗯”了一声。

“可老师说,这种题最忌讳的就是硬算。”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自己先怔了一下,直到真正说出口,才承认最刺她的地方在哪儿。

她最熟、最信、最能抓住的那套东西——稳、细、多写一点、多熬一点——第一次被清清楚楚地指出来:

不够用。

而且不是一题不够用。

是高一下开始,可能会越来越不够用。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江韶宁先开口:“才第一节。”

“嗯。”

“第一节课就把自己吓死,后面还怎么活。”

她点了点头。

心里那种很细的发空感,还是没有完全散。

她太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第一节还不适应”。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真正高阶的系统里,看见了差距具体长什么样。

看见前排那些从小做竞赛的人,如何自然地接上老师的话。看见自己写满半页草稿,题却还没真正进到骨头里。看见自己以前最依赖的那套方式,在这里开始变慢、变笨、变得不够用了。

她没有再看讲义。

她去洗漱,站在洗手台前拧开冷水,手放在水流底下冲了一会儿,指尖冻得发白。镜子里的人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脸色比平时更淡。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

如果手机没有被收走,现在就可以给哥哥发消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就算手机在手边,她更可能只会发一句很平常的话,比如“今天竞赛班开课了”,比如“老师讲数论了”,比如“这周开始会有点忙”。

她关了水龙头,拿毛巾一点点把手擦干。

回到宿舍,灯已经关了一半。

王雨桐还在被窝里看小说,林希冉背完单词翻了个身,江韶宁靠在枕头上,看见她回来,低声问了一句:“还看吗?”

“不了。”

“那早点睡吧。”

“嗯。”

她躺下以后,眼睛却一直没闭上。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楼道里偶尔有人走过,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块暗暗的床板,脑子里却还是今天黑板上的题。

不是题目本身。

而是老师那句:

高一下开始,这种习惯要改。

她当然知道要改。

可怎么改,什么时候改得过来,改不过来又会怎么样——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很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口,疼得不明显,却怎么都拿不出来。

她把手藏进被子里,慢慢攥住了床单一角。

第二天白天,课一节接一节往前推,像谁把时间拧紧了,根本不给人回头喘气的空。

数学课还好,至少她熟。物理也还好,再难也能靠笔记和反复磨一点一点往回补。可晚自习前一想到今天还有竞赛班,她心里还是会下意识绷紧,像身体已经先记住了昨晚那种发空的感觉。

第二节数竞课,陈老师一上来就写组合。

黑板上没有一道“入门题”,而是直接丢了个看上去不长、实际一眼看不全的计数题。前排那两个男生很快就开始低声讨论“分类会不会炸”“能不能直接构造双射”,另一个女生已经在页边写“抽屉”。

她低头看题,第一反应还是列情况。

一种,两种,三种……

写到第四种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已经分不清,前面几种是不是有重叠,后面是不是漏了一支。她怕漏,越怕越写得细,越细越觉得不对,最后整张草稿纸像一团越缠越紧的线。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沉默的这一片,忽然说:

“组合最怕什么?最怕你以为自己分全了。”

他抬手点了点黑板。

“有些同学现在还在一层一层列情况,列到最后自己把自己绕死。不是你不认真,是这种题如果第一刀切错了,后面写再多都只是把错误写得更完整。”

她手里的笔顿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又写满了半页的草稿,忽然很短地发了一下怔。

原来努力也会有一种样子,是看起来很满,很认真,很像在往前走。

可其实,只是在原地更辛苦地打转。

这天晚上回宿舍以后,她连“还好”都说不出来了。

江韶宁看着她坐在桌边发呆,也没再问。只是默默把热水瓶推得更近一点,又把自己桌上一块没拆的巧克力往她手边放了放。

“先吃点甜的。”她说。

晚禾低头看了眼那块巧克力,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可她心里那种发空的感觉,并没有因此少很多。

照常记笔记,照常把讲义页角压平,照常写满草稿纸。白天上课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别人说话她会应,老师点她回答普通课堂上的题,她还是稳,字也还是好。

心里已经开始越勒越紧了。

像站在一块很薄的冰面上,一开始只听见细微的裂纹,走着走着,才发现裂纹已经悄无声息爬到脚下来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阵欢呼。

有人喊“终于可以拿手机了”,有人连书都顾不上收,已经先把椅子踢开往外冲。她却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把卷子、笔袋、讲义一样一样收好,动作比平时更慢一点。

手机发下来时,屏幕是凉的。

她站在宿舍楼一层的小窗边,把它握进手心里,指尖很轻地颤了一下。

开机。解锁。微信。

那个聊天框还在最上面。

没有再多的新消息。

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开。

输入框空白着。

她手指停在上面,过了很久,才终于打下一句:

s:哥哥。

发出去以后,她呼吸都轻了一点。

紧接着又打:

s:这周竞赛班上课了。

打完以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眼睫慢慢垂下来。明明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不是“上课了”,而是“我第一节就开始发空”“我好像一直慢一步”“我这几天都在拼命装没事”。

可那些话堵在心口,最后还是没能真的落到屏幕上。

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停。

最后发出去的,只剩最轻的那一句:

s:有点难。

消息发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终于承认了什么。

屏幕安静了几分钟。

她站在宿舍楼一层的小窗边,周围全是刚领到手机后兴奋得不行的说笑声。有人给妈妈回电话,有人和朋友约着明天出去逛街,还有人已经点开游戏开始抱怨“这一周真不是人过的”。

那些热闹裹在她周围,她却只低头盯着那个聊天框,像在等一根很细的线重新接上。

终于,屏幕轻轻震了一下。

S:哪方面难?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口莫名一酸。

她低头回:

s:不是一道题。

s:是我感觉,别人已经在往前走了,我还在想老师为什么要这么想。

这次,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再想撤回。

这一周的那点空、那点紧、那点她一直没敢承认的慌,终于被她用一句很轻的话递了出去。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才回。

S:这很正常。

S:高一下开始,靠“会做题”不够了。

她盯着那一行字,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下一条很快又进来。

S:别拿自己第一节课最笨的时候,去比别人最顺的时候。

她呼吸一下顿住了。

像这几天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地方,被人一下子轻轻按住了。

她这几天最怕的,不是题难。

而是她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把自己和那些更快、更稳、更像“竞赛生”的人比了。越比越觉得自己慢,越比越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人。

而他只用一句话,就把那个结先替她解开了一半。

她低头,慢慢回:

s:嗯。

想了想,又发:

s:我写了很多。

几秒后,对面回:

S:我猜到了。

S:你会想先靠熬补上去。

她盯着那句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s:我怕我不行。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一整周的发空、加码、沉默、还有那些在实验楼里一遍遍把题做坏的无力感,到了这一刻,终于还是顺着指尖漏出来了一点。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几乎能想象,他看到这句话时,大概会垂下眼,看几秒,才慢慢打字。

终于,消息进来了。

S:不会。

只有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很久。

长到楼道里人都快散了,长到屏幕上的光映得她眼眶都有点发热,长到她原本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线,终于很轻地松下来一点。

题还是难。课还是会继续。下周她照样得回实验楼302,照样得坐在后排,对着那些她还没真正摸到门的题发空。

她低头,慢慢回过去:

s: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补了一句:

s:哥哥,晚安。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S:晚安。

S:周末把这周讲过的题型整理一下。

S:要先把思路理清楚。

S:别急着证明自己。

她把手机轻轻按灭,握在掌心里,站在宿舍楼一层的小窗边,很久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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