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开灯,却分明有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烟味。
祝汀溪关上门,走到客厅,脚步顿住。
落地窗透进清冷的月光,照出戚芸寂寥的轮廓。她坐在沙发上,指尖还夹着烟,白色的烟雾从她脸侧袅袅升起,她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却只剩孤独的空洞。
听到传来的动静,她浑身一僵,慌忙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溪溪?怎么回来了?”
她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想把烟灰缸藏到沙发脚下。
祝汀溪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妈妈。”
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沾湿了戚芸的肩头。祝汀溪哭得不能自已,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拼命道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戚芸的身体僵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有点哑,却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道歉?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妈妈。”
祝汀溪埋在她肩头,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下巴都在发颤。
“全部。”她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妈妈,全部......我都想道歉。”
为我的不懂事道歉。为我的迁怒道歉。为我只顾自己难受、却忽视你的痛苦道歉。
明明不止是我失去了爸爸,明明你也失去了心爱的丈夫啊。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午夜,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怀着满腔愧意,在爱和愧之间反复挣扎的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祝汀溪抱紧她,泪光在黑夜直闪,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忏悔的哭腔,“你是不是也很想他。”
戚芸没说话,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靠上女儿的肩头。
她握着祝汀溪的手,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可她却在黑暗中清晰地描摹出祝程的模样。
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衫,省吃俭用存钱给她买很漂亮的衣服。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可我想让你穿最好的。
他会在她每个高光时刻由衷地夸奖,说她永远是他心中那个骄傲优秀的公主。
他自己总是吃馒头和泡面,但每次去学校看她,一定会买最贵的水果和零食,塞满她的书包。
他那么忙,却每个周末都会来看她,风雨无阻。
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坚定地要在一起。可他却退缩了。
他觉得是挟恩图报,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自卑地不敢答应,躲了她整整一个月。
后来她跑去他修车行,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他,“祝程,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说,我怕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她说,我后不后悔,我自己说了算。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滚烫的掌心包着她的手,并肩走过的那条路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结婚那天,祝程对着所有人发誓。
他说:“戚芸。我这辈子,都会用我的生命去爱你。”
他到最后都守住了他的誓言,用生命去保护她。
戚芸的眼睛闭着,眼泪却从睫毛缝里溢出来,划过面颊。
她微笑回答,“很想很想。”
想到每一晚闭上眼睛都是他温柔的样子。想到憎恨自己,愧疚得不敢回忆。想到痛不欲生,恨不得跟着他一起离开。
可是他们还有没有长大的女儿,可是那是祝程用生命换来对她的保护。
所以她要好好照顾自己,更要好好照顾女儿。
这一晚,戚芸是和祝汀溪一起睡的。
她已经好久没睡的这么好了。
一夜无眠,祝程这晚居然没再来到她的梦里。
醒来的时候,她怀里还躺着祝汀溪。祝汀溪的眉毛和鼻子都和祝程长得很像。
她摸着女儿的眉,像是某天早上也这样摸着祝程一样,她心爱的人始终在她身边,从未离去。
她轻轻搂紧女儿,把她紧紧揽进怀里。
——
新的一周开启,付云祈罕见地起晚了。闹钟响了三遍,被他按掉两遍。
付行知已经送付云则去幼儿园了。
魏音把早餐装在保温盒里,出门上班前嘱咐他记得吃。见他还赖在床上,又不放心地再调了一个闹钟。
付云祈终于在第三个闹钟响起之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漱牙的时候,付云祈感觉身体还存有不真切的失重感。
想起昨天祝汀溪和顾拾旖去游乐场,他也跟着去了。
中途十一因为逃了补习班被她爸抓了回家。只剩付云祈“舍命陪君子”。
付云祈没有想到,在游乐场的祝汀溪简直是脱了僵的野马。
光是跳楼机,她自己就坐了三次。她拉着他把所有刺激项目刷了一遍。过山车、大摆锤、极速飞车,一个不落。
第一次下来,她眼睛亮亮地问他,“你再坐一次吗?”
最后的项目,付云祈是真的有心无力。
他让她去玩,自己则留在地下,拿出手机把她玩的样子全部记录下来。
付云祈站在底下,透过手机镜头看着她。她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双手抓着身前的护栏,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飞的鸟。
船开始轻轻摇晃。她的发丝随着风轻轻飘动,嘴角已经扬起来了。幅度逐渐加大。
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眉眼。她张开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叫,付云祈听不清,只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亮。
到了最高点,整艘船几乎与地面平行。祝汀溪整个人倒悬在半空中,身体被安全带紧紧勒住,头发垂下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高的高度,她竟然还能准确地找到他站着的位置。她抬起一只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笑了。毫无保留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
付云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开,就那么举着手,朝他挥啊挥。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笑得合不拢的嘴。
那颗彩色的太阳,又从天而降。
晚上回到家,付云祈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屏幕里的她,头发乱飞,笑容灿烂,像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一样朝他挥手。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再看一遍。又一遍。
看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她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笑得合不拢的嘴。
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他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
——
早读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付云祈从后门悄悄溜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班长罗非正带着大家读英语。
他低着头,避开教室里看过来的目光,迅速坐到位置上。
祝汀溪正捧着书,眼睛却往旁边瞟了一眼。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饼饼公仔。
毛茸茸的,穿着可爱的英伦风背带裤,眼睛圆圆的,正对着她笑。
祝汀溪愣了一下。
是昨天在游乐场的纪念品店里,她多看了两眼的那只。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付云祈正在挂书包,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喜欢吗?”
祝汀溪没说话,双手捧起那只饼饼,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它的耳朵。软软的,毛茸茸的,和她昨天在店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脸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带着轻柔的表情,心头一暖。
罗非还在带着大家早读,声音一浪一浪的。她低下头,把饼饼放在腿上,小声问他,“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到?”
付云祈从书包里又拿出一盒洗好的葡萄,放到她桌上。
“昨天你去玩的时候买的。”他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点,“猜你就喜欢。”
祝汀溪看着那盒葡萄,又看看手里的饼饼。她低头捏着饼饼的耳朵,捏一下,又捏一下,嘴角也挂起明皙的笑容。
“这么喜欢啊?”他轻笑。
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使劲点头。
“特别喜欢。”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可喜欢饼饼了。”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黯了一瞬,“上次送我饼饼的......还是爸爸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付云祈看着她。她睫毛低垂着,嘴唇抿着,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那只饼饼的耳朵。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那以后你的饼饼归我管。”
祝汀溪看着他,心里又暖又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云祈真的很好,就算哪怕只和他做好朋友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在真正感受过他这个人的底色后,就会更想靠近他。
谁都没办法抗拒温暖的光。她也不能,也不想免俗。
她狠狠地捏了捏饼饼的耳朵,有点任性地想,她才不要管付云祈喜欢谁呢。
管你喜欢小太阳还是小月亮,管你喜欢十一还是谁。
反正饼饼以后归他管了。
她任性地想着,又低下头,轻柔地摸了摸饼饼的耳朵,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
月考成绩出来的很快。
排名被第一时间贴在了布告栏。
付云祈和祝汀溪在教室坐着,还没来得及去看。
李微晴从外面走进来,直奔付云祈的座位,她脸上带着极速运动泛起的潮红,轻轻理了理额前碎发,坐到自己位置上。
“付云祈,好厉害啊,”她笑着恭喜,“依然是年级第一哦。”
祝汀溪也夸张地附和表扬他,“怎么这么厉害,第一名,想把我们置于何地。”
李微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祝汀溪,语调拉的奇怪,“你是第二,你不知道吗?”
祝汀溪一愣,完全没想到是这个排名。她想过考得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李微晴却觉得她是装傻,故意这么说。她撇撇嘴,表情带着些看穿的不屑,假意奉承道:“太厉害了,果然省实验来的就是不一样。”
祝汀溪冷眼看她,扯出一个笑,语气很淡,“彼此彼此,你们一中也不差。”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李微晴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接不上她的话,只能别扭转身。
她坐在前面,小声嘟囔,“牛什么,还不是考不过付云祈。”
祝汀溪听到了,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计较。
付云祈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她头发给她顺毛,笑着夸奖她,“比我厉害。”
李微晴听到了,脸色更难看,脊背挺得僵直,打开试卷,埋头做题。
付云祈收回手,往门外走去,“我去拿成绩单。”
成绩单取回来,付云祈放到两人中间。
数学两个人都是满分,英语都是147。差距在理综和语文上,付云祈加起来两科比她高了9分。
祝汀溪盯着那两排数字,语文她确实不行,理综也确实没付云祈强。技不如人,确实有点服气。
付云祈却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弯,“9分,追起来很快的。”
她怨念地看他一眼,“说的轻松,很难的好吧。”
他不是很在意地收起成绩单,扭头哄她,“那我下次少考一点,让你当第一名。”
“才不要!付云祈!我才不要你让我,我自己可以的好吧。你等着我超过你!”
他没哄到她,反而被她成功逗笑,付云祈噗嗤一声,“好,我等着,祝老师下手的时候别太狠了,9分不经追。”
突然,李微晴阴沉着脸站起身,经过祝汀溪座位时,碰到了她的手肘,刚好戳到她肘弯那根痛筋。
祝汀溪吃疼地弓起身子,捂住手肘,整个人都蜷了一下。
付云祈立马起身去看她。祝汀溪表情不太好,还没从痛意里缓过来。
李微晴见状,脸色一变,阴阳怪气道:“有这么痛吗?不就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看你爸去世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夸张吧。”
祝汀溪猛地抬起头,脑子突然一嗡,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她站起来,抬手一把揪住李微晴的校服领口。
“你再说一遍?”
李微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她从未见过祝汀溪这副模样。活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阴湿女鬼,带着让人战栗的恐惧,发狠地盯着她。
她一时被摄住,颤着唇,不敢重复刚才的话。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班上的同学纷纷把目光投过来。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李微晴颤着身子,被祝汀溪揪着衣领瑟瑟发抖的场景。祝汀溪本来就比李微晴高出一截,冷着脸、对方揪着衣领的样子活像在欺负人。
几个和李微晴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冲上来,愤愤不平道:“你想干嘛啊祝汀溪?霸凌同学吗?”
祝汀溪没回答,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她的眼睛死死盯在李微晴脸上,像一只随时会发狂的小豹子。
“你要不要问问李微晴想干嘛?”付云祈开口,一脸冷漠,带着和身边人一样的攻势和敌意。
周姣没想到付云祈会挺身而出。他从来不会管这些事的!明明他和他们才是同学!他现在竟然不分黑白就站在祝汀溪身边,还这么纵容她这样的行为。
周姣委屈道:“你们想干嘛啊!这么明目张胆欺负同学。”她的声音尖细,引得更多人上前围观。
人群越围越多,班长罗非出来打圆场,“大家都别冲动,消消气。肯定有误会。”
祝汀溪没理他,只看着李微晴。
“李微晴,你敢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吗?”
李微晴没说话,眼神有些闪躲。
“我不知道你从哪些地方听到我的事。但是,”祝汀溪的声音很冷,“你有种这样说,不敢重复你说过的话吗?“
李微晴颤着唇,没说话。
祝汀溪说:“道歉。”
李微晴自知理亏,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面子上挂不住。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只得不情不愿地低声开口:“对不起。”
“太小声了,没听到。”
李微晴面红如血,又提高了声音,“对不起!”
“听到了。但我不接受。”祝汀溪松开揪着她衣领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再乱说话,我不会对你再这么客气。”
李微晴被她阴冷的声音摄住,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有几个同学还心有余悸地小声交头接耳。
“没想到祝汀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居然那么凶,那么刚。”
“估计李微晴惹到她了吧。”
“不至于吧,我感觉她太狂了。这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校园霸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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