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寡断

“查的好!”陈丰年心中痛快不已:“帆叔,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官员,该判什么罪?”

杨春帆眉宇微沉,似有心事:“段感君官居正三品,虽伤而未死,然辇毂之下犯法从重,按律该处以主犯绞刑。”

“但愿陛下能早日揪出主犯。”陈丰年抚掌称赞,“我朝律法严明,方能肃正风气,国泰民安。”

“自然。”杨春帆眸色更深重,思索良久道,“二郎,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有些话,帆叔本不该多言。”

陈丰年停了筷子,心头涌上不妙的预感,“您但说无妨。”

果真,杨春帆一针见血道:“既有妻室,何故跟旁人纠缠不清?”

陈丰年心头一震,没想到杨春帆精明至此,竟能看穿他曾跟人有过肌肤之亲。

当然,这一身斑驳红痕,但凡是个有经验的定然瞒不过。

见他眼神游离,杨春帆又道:“你的衣裳是我亲手换的,该瞧的不该瞧的,都瞧了个遍,休想糊弄了事。”

饶是陈丰年再不在意,床底之事放到明面上讲,不免有了几分羞窘,何况另一方还是小他五岁的弟弟,不消片刻,面色如常,耳根子全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坦白道:“我与小月已经和离了,没顾上跟您说,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一个。至于那个旁人,您心中约莫有猜测,正是段感君。我进山不幸中药情迷,所行诸多出格之事,实属无奈之举。”

杨春帆猜测是一回事,听到真相又是一回事,袖中手指骤然收拢,牢牢握成拳。

“你对他可有爱慕之情?”

陈丰年脱口而出:“自然没有,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杨春帆眸光闪动:“今后有什么打算?”

陈丰年右手盖在头顶,轻轻拍了两下,罕见的面露为难:“此事着实复杂,容我再想想。”

杨春帆眉头轻挑:“难得见你优柔寡断的一面。”

优柔寡断?

他不提陈丰年还未意识到,昨日的想法究竟有多违和。

以他原本的性子,绝不会困于过往,合该是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段感君的念想,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

可他昨日竟想一直拖着,直到段感君自行放弃,此番改变,是年岁渐长,性子愈发平和,亦或是……舍不得?

莫非这两人只要做了出格的事,便有了无形的羁绊?

不……若是换做旁人,现在半截身子都该埋进黄土里了。

难不成除去兄弟之情,段感君在他心中,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陈丰年拿捏不准,不好妄下论断,含糊地说:“我自然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只是多年情分,总是狠不下心割舍。”

听他只言片语,杨春帆心里便有了数,深深叹了口气,不禁感叹缘分奇妙,过去陈丰年传授他的经验,他用上了,今日便要还回去。

他话题一转:“二郎,段感君此番遭人行刺,或许并不简单是一个人的手笔。”

陈丰年神色微变,问道:“此话怎讲?”

杨春帆站起身:“你未居庙堂,闻听不到风声。他回京不出两月,行事锋芒毕露,搅得朝中人心惶惶。京中勋贵笑颜相迎,喝穿了肚肠,劝不动他沾一口酒。”

他看向陈丰年:“于官,我敬重他的廉洁奉公,于私,我忧心你同他过从甚密,招致无妄灾祸。”

陈丰年自然了解段感君的心性。

他知段感君素来敬重圣贤之道,恪守君子本心,故而“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段感君这场来势汹汹的心病,正是私欲失控之后的愧疚作祟。他所学不死板,却更有底线。若非真情难以把持,他又怎肯背叛操守?

耳边段感君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对不住”,此刻化为钢针,一根根扎进陈丰年心中。

他眉头紧皱,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沉默半晌,忽然道:“他既做了圣上的利刃,可有保全脱身之策?”

杨春帆募地笑了。

陈丰年急道:“帆叔。”

杨春帆笑道:“你无需担心,他定然无事。”

陈丰年心湖尚未平稳,杨春帆猛地往里头掷了一块重石。

“还有件事,下次见了池殊,只要喊一声叔公,他便任你驱使了。”

“咳咳咳……咳咳……”

陈丰年剧烈咳嗽起来。

杨春帆眼含柔情:“你若对一个人有心,无需介怀他是谁,只管跟他好生过日子,这样就够了。”

陈丰年愣愣地看着他,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场景。

春猎那日,他跟段感君骑出没多远,碧色连天的芳草地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牵着马,仰头在说话,坐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清瘦男人,笑得肩膀发颤。

他笑够了,便俯下身去,细碎的金光下,动情地吻上对方的唇。

陈丰年还未看个分明,段感君忽然调转马头,说他看见了一头幼鹿。

原来那日,他没有看走眼。

“我记住了。”

*

陈丰年睡了一天,骨头松散,念及脚上的伤,暂时下不去床,杨春帆出门去了许久,帐中分外清净。

他一个人百无聊赖,让人找了块木料,随手刻一个小玩意。

小玩意刚刻出雏形,帐门被人挑了开,扑进来一阵寒风。他以为是送饭的小厮,刚想说放下待会儿吃,就听见一道虚弱的嗓音。

“二哥。”

陈丰年手指一顿,扭头看去,段感君被两个小厮架着胳膊,艰难走了进来。

他腿脚不利索,每一步都走得很痛苦。面颊像被月光洗练过,覆上一层霜白,烛火跳动,映在那双憔悴疲惫的眸子里,显得支离破碎。

人很容易对柔弱美丽的事物生出强烈的保护欲,陈丰年也不例外。

他本来打定主意,问清自己的心意之后再正视段感君的感情,彼此都先冷静一段时间。

只可惜前一刻还在告诫自己不能心软的陈丰年,却在对方身形晃动时,身体比意念先行,扔了刻刀和木料,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打横抱到了塌上。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退了出去。

段感君躺到塌上,呆呆的看着他,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陈丰年无意碰到他冰凉的手,心疼不已,把棉被展开给他盖上,“不老实在帐中养伤,乱跑什么?”

墨发散乱的段感君咬了下唇,他的嗓子伤了,此刻发不出声,纤长睫毛颤抖着,平静而哀伤的凝望他。

想见你。

陈丰年忽然就懂了,自打亲密过后,段感君在他眼里变得更加好懂,基本没有秘密。

他略显无措道:“吃东西了么?”

段感君摇了摇头。

陈丰年咳了两声,莫名有些尴尬:“你大病初愈,不能任性,我让他们给你熬点粥,先休息一会儿。”

段感君点点头,乖巧地闭上眼,清苦的药味弥散开,陈丰年的舌头也跟着发苦,冷硬多年的一颗心,难得生出几分自责感。

“你躺着,我过去看看。”

陈丰年之前不便下床,是因为脚上磨破了几个血泡,一碰就疼,并不是完全动不得,如厕之类的完全没问题。

他踮起脚,悄声溜出营帐,吩咐小厮去灶房熬粥,又慢腾腾挪到自家地盘,取了几块糖方。

回来之时,段感君是醒着的,看到他步履蹒跚,别过脸去。

陈丰年坐到塌侧,用勺子搅了搅粥,等热气散得差不多,像六年前那样哄他吃饭。

“不烫了,过来吃。”

段感君撑着身子坐起来,小脸素胚似的寡淡,独眼尾描上一笔薄朱,分外浓彩色艳,让人移不开眼。

他恹恹地接过瓷碗,舀一勺粥进口,眼睛倏然一亮,发出惊喜的气声,“甜的。”

陈丰年心口一热,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语气变得多么温和。

“放糖了,吃完。”

“嗯。”

等段感君慢慢吃过饭,水光潋滟的桃花眸子追着他瞧,陈丰年怎会不懂,他此番是想确认今夜能否留下。

陈丰年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没忍心,“今夜别折腾了,就歇在这吧。”

段感君苍白的笑了一下,往里边挪了身子,等他上塌。

在这期间,段感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脚看,陈丰年索性去掉鞋袜,伸到他面前,一对裹满了纱布的脚晃了晃,段感君的眼圈骤然红了。

陈丰年把脚藏进被子里,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段感君不依不饶,大手摸索进去,捉住了他的脚踝,触感温热,陈丰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险些一脚踢出,让他伤上加伤。

陈丰年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抽回脚,旋身把烛火吹灭了。

周围变得漆黑寂静,段感君断了念想,老老实实侧过身去,与他抵背而眠。

或许是白日睡多了,亦或许是心跳不安分,陈丰年此刻没有半分睡意。

段感君的行为莽撞失礼,陈丰年虽别扭,却并不反感,他心里乱得厉害,确实需要以离别观本心,看能否明悟心意。

陈丰年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光微亮,段感君跑没了影子,急坏了值守御医,寻了许久,才寻了过来,逐一诊脉之后,脸色稍霁,嘱咐饭后服药,静养三日便无大碍。

不出两日,段感君精神便明显转好,只是腿伤不便走动,嗓子还是哑,不愿意多说话,整日赖着陈丰年,陪他一块读书消遣。

陈丰年的脚包扎三日,创面已然敛血结痂,御医为他拆掉纱布透气,因为久不见天日,他的脚比身上白净几分,伤处留了褐色痂痕,其余地方透出粉晕。

段感君眼神飘忽,心思早已不在纸页里,不经意瞧见一眼,就忍不住浮想联翩,他知道那双脚抵在胸口时,是多么有力,悬在空中摇曳不定时,又是多么脆弱。

陈丰年向御医道过谢,目送他出帐后,回头撞上段感君慌乱的目光,霎那之间,读懂了他眼中的渴望。

这个眼神,确实早有端倪。

陈丰年一时无语凝噎,身子才刚好一点,满脑子就想着胡闹。

平时端正肃穆,只要沾了情.欲,段感君的圣贤君子全能抛到脑后。

他道:“小狼,跟我说会儿话。”

段感君早有此意,迫不及待问道:“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是怎么想的。是想一刀两断,干脆利索,还是温水煮青蛙,在日渐疏远中,让我对你彻底死心?”

实话说,陈丰年都有想过,但他要确认另一种可能。

“容我一个月的时间仔细思量,在这期间,你我暂且避面吧。”

*

二人伤养得差不多,便要启程返回京城,段感君依言未与陈丰年同行。

陈丰年刚回了家,便得知京城第一楼的招商就在两日后,一切暂且搁置,打算去凑个热闹。

长街之首,矗立一座三层高楼,鎏金匾额书写“冠鸿楼”三字,锦幡高悬,红绸绕檐,好生气派。

楼前青石板地上,让开正门摆放两排长案,五湖四海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

陈丰年登籍之后,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人群中,好不容易脱身,推搡间,不小心跟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撞在了一块。

他还没来得及道歉,那妇人扭过头,面露惊喜道:“哎呦,小陈!真的是你呀!”

这人竟是他之前去做工,那家糕点铺子的东家夫人,当初他虽未涉及秘要,伪装身份习得技艺却为真,此情此景当面撞上,同行之间,感叹冤家路窄,他当真百口莫辩。

视而不见绝非上策,他硬着头皮道:“杨夫人,对不住,没伤到吧。”

“没事。”杨佩环好似对他的身份并不意外,瞄了眼他手中的文册,亲切地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了。最近还好么?”

“挺好的。”

“我瞧着,瘦了一点。”

说话间,杨佩环突然被撞了一下,脚下不稳,往旁边倒去,正巧跌进了陈丰年怀中,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护住,顿时找回了几分久违的、年轻的感觉,脸蛋不自觉泛上红晕。

她道了声谢,又问:“小陈啊,我也是偶然间,看见了你登记册上所书身籍,不是成家了么,怎么还填的是尚未婚配?”

一个身高186张弓能射穿两人的弱柳扶风的脆弱男子。然后,杨姐姐是助攻,不是坏人。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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