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匕首

影戏棚子里光线昏暗,人挨人坐在小板凳上,一阵鼓声之后,一个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幕布上。

第一出戏是经典的武松打虎,陈丰年小时候看过,时隔多年再看,还是不禁握紧了拳头,替主角捏一把汗。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段感君心思荡漾,偷偷靠近,宽大袖袍遮掩下,两只手紧紧勾在一块。

第二出戏是大闹天宫,天庭神官被一只猴子捉弄得人仰马翻,搭配恰到好处的乐点,引发哄堂大笑。

陈丰年笑得身子直颤。

段感君顾不上看戏,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头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充满了孩子气,不由自主的也跟着傻乐。

皮影戏散场之后,俩人又去了一家面馆,段感君爱吃面,碗端上来,往里头舀两勺醋,搅和两下,酸溜溜的味道弥散开,汤都是混的,陈丰年看得牙根发软。

段感君吃了几口,眼馋陈丰年碗里的肉,作势要用筷子夹,陈丰年拦着不让,嫌他筷子泡了醋,怕污染自己的面。

陈丰年拒绝他过来,主动挑了几块肉搁他碗中,段感君又高兴起来,迅速解决了这顿饭。

天候回暖,微凉的夜风扑在脸上,说不出的舒爽自在。

食后有些犯困,段感君想直接溜达回段府休息,陈丰年不肯,非要辗转回一趟家。

刘芳云他们已经睡下,陈丰年摸黑拿上他的小包袱,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带上门。

段感君笑问:“什么宝贝?”

陈丰年神秘道:“回家再说。”

回到段府,俩人收拾干净,屋门紧闭,烛火幽幽,于床榻之上相对而坐。

陈丰年展开小包袱,里边放着两个木盒,两把匕首。

他把其中一把匕首递给段感君:“打开看看。”

段感君一头雾水,拔出匕首,刀芒尽显,靠近刀柄处的刀身上刻了四个小字。

段感君读出来:“海誓山盟。”

“嗯。”陈丰年拔出另一把,“我这把叫情真意切,跟你的是一对。”

段感君怔住:“怎么忽然送匕首?”

陈丰年与他对视,郑重地说:“小狼,二哥愚钝,猜不透你的心思,但我对你情真意切,愿跟你许下海誓山盟,一生相守,白首不离。若有违此誓,匕首现,可斩负心人。”

段感君双目圆睁,呼吸急促:“你说得可当真?”

陈丰年默不作声,拆去簪子,青丝散落,掣住段感君的手迫近颈侧,银光乍现,铮然轻鸣,一缕青丝徐徐坠落。

陈丰年松了手,段感君瞳孔骤缩,手臂凝滞在半空。

陈丰年坚定道:“当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段感君吓个半死,死死攥住刀柄,骤然出了一身冷汗,把匕首收回刀鞘,失态地吼道:“你做什么!刀偏一寸,就伤着你了!”

陈丰年却笑起来:“这样就对了。”

段感君心有余悸,眉头紧蹙,捧着他的脸看他脖子,喃喃道:“没事,没事。”而后脸色一转,厉声问:“对什么对?你最惜命了,犯险作甚?”

“跟你表明心意。”陈丰年笑道,“这下信了么?”

段感君气得够呛,又欢喜得要命,猛地把他按进怀中:“信了。以后不准这样吓人。”

“行。”他的心结解开了,陈丰年还迷茫着,推开他,“说说,一个小狼崽子,为何装鹌鹑?”

段感君咬咬唇,下定了决心,还未开口,眼圈先泛起了红。

“我先动的心,强迫你跟我好,总觉得对不住你。没有我的助力,你依然能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甚至更幸福美满。你会跟普通男人一样,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令人艳羡。”

段感君已然泣不成声:“就因为一念善心,救了我这个白眼狼,才跟个男人搭上一辈子。我哄着你,因为你喜欢我乖巧,我把身家都给你,让你可以利用我,踩着我,只求你不要丢下我。”

“强迫”两个字如刀尖入心,扎的陈丰年混乱的思绪瞬间通透。

“傻子,人生从来没有如果。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都一样喜欢。”陈丰年心疼极了,“之前就罢了,我说了不在意那夜的事,跟你好一辈子,为何不信?”

“我不敢。”段感君泪如泉涌,无助地说,“我不能确定,你是爱我,还是只是想负责任,我害怕啊。”

陈丰年知道段感君总是患得患失,所以分外黏人,卖乖讨好,他究竟粗心到什么地步,才会一直忽视,对方心里这道坎一直没过。

哭得这般可怜,快要水漫金山,陈丰年随手摸了快帕子给他擦泪,擦不干净,又摸了一块。

他犹豫再三,良久,终于坦白道:“我犯糊涂了。”

段感君失神地看向他。

“其实在山洞里那一夜。”陈丰年艰难道,“我一度是清醒的。”

段感君双目瞪大:“你、你说什么?”

陈丰年耳根通红:“直到现在,我依旧很抗拒回忆那天,其实揍完你之后,我就醒了过来,但场面太混乱了,我觉得震惊、荒唐、悖逆,不知如何是好,却还是搂住了你。”

“你没有趁人之危,强迫也算不上。”陈丰年破罐子破摔道,“我不情愿的事,从来宁死不屈。退一万步讲,你这点力气和本事,在我眼里跟小鸡崽子似的,毫无威慑力。”

段感君低声骂了一句,犹如洪流过石,激荡回转:“竟然如此,竟然如此……陈丰年啊……”

他眼中多了几分哀怨,陈丰年的良心隐隐作痛,无力地攥紧拳头,威严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些话,早该跟你摊开说。但你二哥在乎面子,不敢认,其实对你跟其他人,很早之前,就是不同的。我不信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更稀里糊涂,也许是我从没见过你这样金贵娇气的人,跟陈家村的粗糙汉子相比,反正你一直都挺特别的,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扎了根,见不着你了,我心里很难受,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笨拙的、诚恳的、朴实的,压根不像表明心意的话,却让人分外安心。段感君在感情面前也变成傻子,傻到竟会去怀疑这样一个人的真心。

段感君眼泪簌簌的落,又是哭又是笑:“这些日子,我都要悔死了,陈丰年,你迟了,必须得补偿我。”

“该补偿,还要感谢你。”陈丰年手往枕头底下摸,手指发抖:“既然认定了,不如在婚书落上名字,如此,谁也跑不了了。”

段感君呼吸一滞,薄薄的红纸重若千斤,他被喜悦砸昏了头,以至于看了好半天才发现端倪。

陈丰年六年前的字迹他见过,没现在的笔锋,竟是那时的婚书。而“夫”下头写了“陈丰年”,“妻”下头却是空白的。

他哑然道:“这是你跟嫂子的婚书?”

“嗯。”陈丰年别开脸:“我跟小月都是假的,无名也无实。”

段感君眼泪干了,没新的往外涌,昏头转向地喊道:“我签!我现在就签!”

段感君的心脏砰砰撞击胸腔,急切地从床上跳下去,像踩在软绵绵的云层里,舌头舔过笔尖,就要落笔,陈丰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他的手。

段感君偏头看他,陈丰年嗓子发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都还没有,你年纪尚小,婚姻大事,定要深思熟虑。”

“年纪小?”段感君不悦地挣扎道:“六年前的你,比我现在还小一岁,你能确保你的言行,我就能确保我的,每个决定都会经过深思熟虑。况且,你曾说过,遇事不用想太多,随心而行即可,我要跟你成亲,快要想疯了。”

陈丰年收了手:“小妹殿试之后回乡祭祖,我便会告诉家里人,你兄长那边,本想寄信陈明,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过几日我亲自跑一趟……”

段感君最后一笔落定,理智尽数崩断。

他打断道:“夫君,**一刻值千金,这些话改日再说。”

他转身勾住陈丰年的腰,压着吻上去,几经旋身,双双倒在床塌之上,正要扯衣裳,陈丰年皱了下眉,底下有东西硌得慌。

段感君往他身下摸,随后两个小木盒被扔到地上。

“碍事。”

陈丰年沙哑道:“别扔,我送你的礼物,看一眼。”

段感君咬紧牙关,俯身捞回一个,打开盒子,里头躺着四颗金铃铛,两个金环。

他下.流地笑道:“别急,等会儿给你用,先让我弄一回。”

这神情不似惊喜,反倒火上浇油。

陈丰年偏头瞅去,发觉刚才那一震,脚镯跟铃铛分了家,各自孤零零的,越瞅越不对劲。

来不及多想,很快,段感君就会亲自教他怎么回事了。

翌日清晨,陈丰年艰难起身,段感君还在熟睡,眼下时辰还早,没舍得提前扰他清梦,悄声出去吩咐备饭。

而等他收拾齐整,段感君已经醒了,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陈丰年提醒道:“陈夫人,再不起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了。”

这称呼极为悦耳。

段感君倦意深沉:“今日休沐,不赶早了,你有空么,咱们出去踏青吧。”

陈丰年思忖片刻:“给我两个时辰,去处理完今天的事情。”

段感君道:“好。”

到了时辰,陈丰年依言现身,段感君带着黑豆等在门口,还牵着一只纸鸢。

见他出来,段感君晃动纸鸢:“咱们去放纸鸢吧!”忽然神色一凛,“她怎么在?”

原是楼里的杨佩环透过窗子看热闹,遥遥跟他们挥了挥手。

陈丰年点头致意,笑道:“杨夫人德才兼备,冠鸿楼能顺利运转,她帮了不少忙。我俩是清白的合伙人,你别瞎想。”

段感君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出了城门,两人一骑直奔西郊,跟上次出来浑然不同,草木新发,处处春意盎然。

春日风大,段感君牵住纸鸢逆风跑,袖袍猎猎,长发肆意翻飞,边跑边放线,身姿轻快,可惜飞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额头浸出汗,弯下腰喘气,向陈丰年求助:“二哥,我放不起来。”

陈丰年摊开手:“我来。”

他小跑几步,回首拉紧线,线轴顺势旋转,纸鸢乘风而起。

“太好了二哥!”段感君兴奋道:“飞起来了!”

陈丰年扯了下线:“过来。”

段感君跃跃欲试,线轴落到他手里,纸鸢在空中轻晃,却也没掉落。

“好玩!”段感君洋洋得意道,“我好厉害。”

这样孩子气的话,惹得陈丰年哈哈大笑。

铺天盖地的翠色在他们身后延展开,陈丰年在这一刻被彻底涤净,所有被埋藏的苦难化作云烟,填进满涨的幸福。

命运如海,唯金银可渡,缺憾的稚子之心,正盛装在爱人的眼中。

在他脚下,是一条正确的路。

掐指一算,二人还剩最后一劫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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