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宜正准备去找办公室见他的新班主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像还在叫他的名字。
“林宜!”
他转过身,对上一张挂着汗珠、热气腾腾而又难掩兴奋的脸,“还真是你!怎么回临市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云诚!”林宜也很意外在这里还能见到儿时的玩伴,他长大了许多,林宜甚至有些认不出来了,“好久没见了。”
周云诚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背,“你也知道!一声不吭就搬走,这么多年,电话都没打过几个!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说着说着,他眼睛里甚至涌上些许泪花。没过两秒又被自己一把抹去。
这么多年,自己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林宜抬头望着天空,直到阳光刺得眼睛微微发痛,机械般地眨了眨眼。家里乱成那个样子,哪里还有人理会他在这座城市里那些微不足道的总角情谊?
周云诚突然凑近了点,小声地伏在他耳边说话:“你爸妈的事我也听家里人说了,节哀。”
林宜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哀吗?他倒是谈不上有多伤心。自从搬到江城过后,林亚明婚内出轨,在外面傍上富婆。他母亲郑晓兰却还是拖着不肯离婚。和睦的家庭从此分崩离析。一开始只是无休无止的吵架和摔东西,到后来林亚明时常不回家,郑晓兰就把林宜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自己在客厅喝酒打牌,然后又醉醺醺地把林宜拖出来一顿拳打脚踢。
最严重的那一次,林宜在房间里被关了三天三夜,秋冬降温发了高烧,若不是学校老师察觉异样找到他家,他估计早就死在那里了。
他的童年,是在疾风骤雨的争吵与谩骂和永远紧锁门窗的黑暗小屋里度过的。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起,在更小的时候,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在他幼儿园放学后,妈妈在学校门口笑眯眯地等他的样子,手里拿着他爱吃的、热乎乎的红豆饼。
直到今年六月,郑晓兰胃癌晚期去世,丧事一切从简。林亚明自然不愿意再管他这个碍事的拖油瓶,在林宜的要求下,干脆由他转回了临市。
看周云诚这幅模样,估计他也不知道太多的细节,林宜也不打算与他多做解释,只是浅浅地笑了下,轻轻拍了拍他垂在自己肩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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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的学生早在高一下学期就完成了文理分班。
林宜学的是理科。
“走啊,我带你去找王主任,”周云诚依旧揽着他的肩,“老王是咱们年级的教导主任,转学生工作之类的都归他管。”他顿了顿又说:“我在高二一班,记得常来找我玩,中午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他又想起来问:“你分到哪个班了?”
“周云诚!”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传来,“给我站好!学校里不允许勾肩搭背!”
面前的男老师比林宜矮半个头,身材略胖,这让他平白无故地失去了点威严。他戴着一幅方框眼镜,灰蓝色的条纹上衣,怒目圆睁,势如破竹,大有把周云诚大卸八块的架势。
慌乱间对话被打断。“王主任,”周云诚瞬间立正站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到身侧,“这是我朋友,我正要带他去找您呢。”
王主任上下扫视了林宜一圈:“林宜是吧?跟我过来。”
林宜应了一声,跟了上去。周云诚在后面亦步亦趋,突然又听到一声怒喝:“你还不赶紧回教室!没听见上课铃响了吗!?”
“这就走!”周云诚在王主任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朝林宜眨了下眼睛,“中午等我哦。”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林宜低头轻轻地笑了笑,心里一股暖流悄悄划过。
他看着这偌大的校园,这里将会是未来两年他生活的地方。天高云净,绿草如茵,他会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活。
周云诚回到教室,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回到座位,班里已经开始上早自习了。
他刚坐下就被同桌贺璇用胳膊肘狠狠地捣了一下,“诶,刚刚你搂着的那人是谁啊?”
“是我发小,”周云诚一边掏书躲着老师时不时瞟过来的视线一边抽空回到说,“前几年搬到江城去了,家里出了点事,今年才转来我们学校。”
贺璇问道:“是不是那个新来的美术生?”
周云诚点了点头。
四中消息传的很快。林宜刚进校门就被偷拍了一张发进来他们整个年级的大群里,因为是偷拍的,看起来也不甚清晰。照片里的林宜身形笔直修长,校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阳光泻在他身上,晒出几丝绯红。风吹得额前刘海微微扬起来,露出一点光洁的额角,眸光低垂望着鞋尖。
这会儿照片估计已经传遍了。
“听见没有谢知衍?那个转学生是周云诚发小!”贺璇转过身去,看见后座的人仍然趴在桌子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嘿,醒醒,你怎么还睡呢?上课了!”
后面的人被吵到有些烦躁,头也不抬地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推了贺璇一把,扭扭头继续睡了。
周云诚说道:“他爱睡就睡呗,你也别管了,睡再长时间也不耽误人家一直考年级第一啊。”
前排的同学飞速转身提醒了一句:“飞飞来了!快别聊了!”
飞飞是贺璇对班主任张飞文的爱称,理由是他速度成谜,前一秒还在教室外和其他老师聊天,下一秒已经像鬼一样飞到他课桌旁,把摸鱼玩手机的他逮个正着。
贺璇转头瞪了周云诚一眼,愤愤地继续背起了英语单词,声音大得仿佛要把他耳朵钉出个窟窿。
张飞文带着林宜来到了教室,他拍拍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大家暂停一下,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林宜同学,在今后的两年里,他将加入我们高二一班这个大家庭,希望大家能够相互支持,共同进步!”
林宜背着光站在教室门口。今天阳光太好,男生背着书包安静地立在一旁,脑袋微微垂着,阳光像是给他的身影镀了一层金。
“我去!”周云诚没想到两人居然能到一个班,没忍住声音大了点,被张飞文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能一边向林宜使眼色,一边兴奋地朝他挥手。
“来吧,新同学,”张飞文说道,“做个自我介绍吧。”
林宜点点头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唇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台下时不时有女生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这就你发小啊?”贺璇偷偷肘了周云诚一下,又啧了一声,“这哥们长得真……真好看。”
前座的同学,也就是刚才提醒他们飞飞来了的那个,是他们班的体委,名叫孙岚,标准的体委相,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是名字起得有点像女生,据说是他妈妈怀孕时梦到家里老人托梦说不管肚子里孩子是男是女都要起个阴柔点的名字,保一辈子平安健康。
孙岚妈妈偏就信这个,最后也不管生出来的是个八斤三两的大胖小子,就叫孙岚。
孙岚不喜欢这个名字,嫌太女气,偏偏贺璇就爱叫他小岚岚。
孙岚扭头的动作被贺璇捕捉到,他骚包地冲来人笑了一下:“什么事啊?小岚岚~”
“……”
“滚你丫的。”碍于老师在上面看着,孙岚忍住没有发作,他转而跟周云诚闲聊:“新同学挺帅啊,谢知衍校草地位不保了。”
谢知衍被周围的喧闹声吵醒,他做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好像还没睡醒,眯着眼望着讲台上的新同学。
“nonono,不同风格的帅,”开学第一天,贺璇还想着要抄谢知衍的作业,说话特别狗腿子,“新同学长得更精致一点,但谁能有我谢哥帅,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比我谢哥更帅的人!”
谢知衍罕见地没搭腔,他正盯着讲台上的人,明明还是没睡醒的样子,细看却有些高兴。
“开学第一天心情就这么好?”贺璇瞅准时机说道,“快,作业。”
谢知衍从兜里掏出一本书扔到他脸上:“赏你了。”
贺璇大喜过望:“谢主隆恩!”
“……”
林宜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教室里目前只有中间靠前排的地方有一个座位,是有同学临开学转了文科空出来的,同桌正是校门口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她难掩声音里的激动,主动向林宜搭话:“你好林宜!我叫宋可可,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林宜同样回以一个微笑,“你好,”他又想了想,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软糖递给宋可可,“请你吃糖,柠檬味的。”
宋可可欢天喜地地道了谢,又帮着林宜整理好他的书桌。
张老师让他下课后去趟帮手。问清楚位置后,林宜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只有王主任在,他见林宜进来,说:“来找你们班主任的是吧?先坐那儿等一会儿吧。”
林宜没坐,就在办公桌旁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静下来环视一周,他这才发现王主任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没谁,正是早自习睡觉被逮到的谢知衍。他靠墙松松垮垮地站着,一只手随意地插进裤袋。
王主任训道:“站没站相!”
来回踱了几步,他又说道:“开学第一天上课就睡觉,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你现在已经高二了,明年就该升高三了,一定要端正好态度……”
看来是被发现了。林宜一进班就注意到教室后门处有个男生在趴着睡觉,他和张老师进来的时候也没有醒。
好惨,开学第一天就被骂。林宜在心里默默为他点了根蜡烛,又觉得这个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他想起来自己进校时路过光荣榜多看了两眼,排在最上面的照片赫然就是面前这个男生的脸。
王主任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便打发他回去上课。等到谢知衍快走出门的时候又叫住他。
“……数学竞赛记得好好准备。”
谢知衍拖长嗓音回了一声,似乎笑了一下转身出了办公室。
张飞文端着水杯走了进来,“林宜来了?来,坐。”
“我叫张飞文,是咱们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他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就步入正题,“你家的情况我大概也有所了解。不过既然来到了新学校,过去的就都翻篇了,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有什么困难都要及时告诉老师。”
张飞文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林宜:“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单,成绩很不错,这在艺术生里面很难得,希望你能够再接再厉。”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午,林宜跟着周云诚来到了食堂。
由于是第一天开学,食堂人很多,林宜买好了饭,好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刚坐下还没开始吃,头上就传来说话的声音,“周云诚!这么巧,能不能拼个桌?”
林宜抬头,对上一双带着探究的眼睛,是贺璇,旁边还站着上午在办公室遇到的那个同学。贺璇又问了一遍:“不介意拼桌吧?”
“这么巧!谢哥今天怎么也吃食堂?”周云诚想着带林宜熟悉一下环境,就没和他们一起,他介绍到:“正好认识一下,咱们班新同学,人家画画可厉害呢!”语气自豪得就像说的是他自己一样。
“你好,我叫贺璇。这是谢知衍,我们都是周云诚的同班同学。”贺璇拉着谢知衍一屁股坐下。
林宜礼貌地打了招呼:“你们好。”
谢知衍坐在林宜对面,看着面前这个人仔细地拿筷子把盘子里的胡萝卜青椒一个个挑出来,小心翼翼地堆在一边,挑着碗里的米粒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
……怪不得这么瘦。
贺璇和周云诚边吃边聊:“你说今年艺术节咱们班要出个什么节目?”说着说着他又把话头转向了林宜,“新同学有什么才艺没?”
周云诚打断他:“他刚来估计不知道,”他转头向林宜解释道,“这是咱们学校的传统,每年国庆过后学校要举办一场大型校园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上次是合唱。”
他又补充道:“去年上学期学校礼堂重新装修没办成,拖到下学期才办的。”
贺璇突然在桌子下面踢了谢知衍一脚,愤愤地说:“这小子小提琴拉得那么好,要不是他不配合,哪儿用得着那么大费周章……”踢完又谄媚地帮他捶腿,“说真的,你今年还不打算上吗……”
谢知衍矜贵地咽下最后一口,食堂简单的绿豆沙硬是被他喝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架势:“不打算。”说完擦擦嘴起身,“走了。”
贺璇随后跟上,几人挥手作别。
午饭时间有一个小时,四中没有午休的习惯。林宜回到教室,同学们大多都在安静地做题,少数几个人趴在桌子上休息。
林宜趁这段时间刷了几篇英语阅读理解,他基础不错,听了一上午的课感觉良好,很快就适应了。
放下笔,他摸摸口袋,空空的,这才想起最后一颗上午已经给宋可可了。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准备下楼去小卖部买包软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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