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包饭

紫纹灵须草还揣在怀里,沈知砚已经在坊市里转了三圈了。

不是他不想卖,是卖不出去。

第一家药铺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接过草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三十文。”

沈知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十文?”

“嫌少?你这草品相太差了,纹路都快断了,药性剩不到三成。三十文,爱卖不卖。”

沈知砚把草抢回来,扭头就走。

第二家更离谱。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捏着草左看右看,最后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刚才那家还出三十呢!”

“那你卖给她去啊。”老头把草往柜台上一拍,继续闭目养神。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这些老狐狸一般见识。他把草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回怀里,走出了店门。

肚子在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摘的那几个蕴灵果早就在肚子里消化得一干二净,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攥着拧。

“寂寞兄,”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声音因为饥饿而有些发飘,“你不是说值三块灵石吗?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变成三十文了?”

霁墨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说的是‘找到识货的买家’。你去的这些地方,是识货的吗?”

沈知砚一愣。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识货?”

“他们识货。但他们看你不识货。”霁墨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凡人,拿着灵草来卖,不压你价压谁?”

沈知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得对。

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这些修士眼里就跟待宰的羔羊一样。别说三块灵石了,能给他三十文都是看在灵草的面子上——换个人来,可能直接抢了。

“那怎么办?”他蹲在坊市的一个角落里,斗笠压得低低的,像只受挫的鹌鹑。胃又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住肚子,把它按得没那么响。

霁墨沉默了片刻。

“找那些摊贩旁边的门派弟子。大门派采买,有专门的管事,不会在这种路边摊上收东西。”

“我怎么知道谁是门派弟子?”

“看腰牌。修士门派的人,腰间会挂身份玉牌。不同门派款式不同,但大体上都挂在腰间左侧。”

沈知砚眼睛一亮,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蹲太久了,也可能是饿的。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等眩晕过去,重新混入人群。

这一次不看摊位了,看人。

果然,霁墨说的没错。坊市里来来往往的人中,有些人的腰间确实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牌,或青或白,上面刻着不同的纹路。

沈知砚像一只耐心的猎豹——不,一只耐心的饿狼,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穿梭,目光在那些腰牌和摊位之间来回扫。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等到了。

坊市入口处,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绿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云”字。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各背着一个大竹篓,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药材。

“青云派。”霁墨说,“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修仙门派。”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几个摊贩聊天听到的。”

沈知砚立刻跟了上去。动作有点猛,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晃。

真的要饿晕了,本来就饿还走了一天又惊又喜的,体力透支的太快。

那中年管事显然是个老手,在坊市里走得很快,目光精准地在各个摊位间扫过,偶尔停下来问两句价格,要么直接买下,要么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沈知砚跟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药材摊前找到了机会。

管事停下来,拿起一株药材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价格,便放下了——嫌贵。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沈知砚“不经意”地从旁边走过,斗笠下的目光扫了一眼管事刚放下的那株药材,脚步顿了一下。

“这株雪见草的根须断了三根,”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药效至少折了两成,这个价确实贵了。”

那管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凡人。

管事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知砚也不追,站在原地,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注意到,管事虽然走了,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沈知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戏。

他跟了上去。这一次步子不敢太快,怕自己走着走着栽倒在地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沈知砚一共“随口”说了四次话。每说一次,他的嗓子就干一分,声音就哑一点。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发现嘴里已经没有什么水分了。

第一次,管事拿起一株灵草,沈知砚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是三年份的,不是五年的,看茎节数就知道了”。

管事放下了那株灵草,没有买。

第二次,管事在看一块矿石,沈知砚路过时说了一句:“赤铜矿,表面有白斑,含杂过多,不值这个价。”

管事又放下了。

第三次,沈知砚主动出击——管事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沈知砚凑过去,像是好奇一样拿起摊位上另一株药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对管事说了一句:

“这位前辈,如果您是买来配回灵丹的,这株青叶莲比您手里那株合适。药性相近,价格便宜三成,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摊主不识货,把青叶莲混在普通草药里卖。”

管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株,又看了看沈知砚手里那株。

确实,沈知砚说的没错。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两株都买了——但价格确实按沈知砚说的,便宜了三成。

第四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管事在一个摊位前看中了一株品相不错的灵芝,摊主开价五两银子。管事正要还价,沈知砚忽然开口:

“这株灵芝是假的。”

全场一静。

摊主脸色一变:“你胡说什——”

“灵芝背面应该有细密的孔洞,这株没有。它是用普通木灵芝经过药水浸泡做出来的,表面看着像,药性全无。”沈知砚的声音不卑不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咬牙撑着不让自己声音发颤,“不信您可以掰开看看断面,颜色应该是均匀的淡褐色,而这株——”

管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在灵芝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断面露出来。

颜色不均,中间还有一圈一圈的纹理,分明就是普通木头。

摊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管事将假灵芝往摊位上一扔,冷冷地看了摊主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坊市的一个拐角处,等沈知砚跟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管事问。

“沈知砚。”

“你是哪个门派的?”

“无门无派。”沈知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人。”

管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在修真坊市里自称“散人”,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古怪。但刚才那几次“随口之言”确实帮了他大忙——尤其是最后一次,替他挡了个不小的坑。

“你懂药材?”

“略知一二。”

管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

“明天午时,拿着这个到城北青云别院找我。我姓周,是青云派外门管事。”

沈知砚接过铜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一个“云”字,和管事腰间玉牌的纹样一致。

“周前辈,这是——”

“我们青云派最近在收一批药材,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忙把关。”周管事的语气公事公办,“你明天来了再说,有报酬。包饭。”

最后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沈知砚的耳朵里。

包饭。

他的胃又拧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都狠,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包饭!

“好,明天见。”沈知砚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这句话说完整用了多大的力气。

周管事带着两个弟子转身走了。

沈知砚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寂寞兄,”他的声音闷闷的,“包饭。”

“……嗯。”

“他说包饭。”

“我听到了。”

沈知砚蹲在那里,忽然想笑。

他一个堂堂985、211的研究生,穿越到修真界,最大的收获竟然是“包饭”。

“你先起来。”霁墨说,“前面不远处就有个面摊,吃饱了明天才有体力去青云别院。”

沈知砚愣了一下:“可是我没钱,灵草也没卖出去...”

“你还有颗蕴灵果,去方才那个灵芝摊位对面的老太太处卖了,我方才有留意,她那处并没有可以压价。”

“真的吗,我要饿瘪了!”沈知砚声音都有点瘪瘪的。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行吧,金手指大人服务意识确实有待提高。但至少,他有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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