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一晚,姑苏的雨下到半夜才停。

湛迟暮和江枕微打了四把排位,赢了四把。排到的路人队友从开始的“卧槽两个职业哥”到后来的“你们是不是代打”再到最后的沉默不语,大概经历了从狂喜到麻木的完整心路历程。第四把结束的时候,对面的打野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你们俩是不是开挂?”

湛迟暮回了一个句号。江枕微回了一个笑脸。

阿灯在旁边观摩了全程,那颗八卦的心从始至终没停下来过,但他不敢出声,因为湛迟暮说了双倍训练笔记,他今晚注定要熬到两点。不过他不在乎,只要能近距离围观这场世纪破镜重圆,让他写十倍他都愿意。

时雨打完排位就起身走了,路过湛迟暮身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淡淡说了句:“明天晨训别迟到。”然后又补了一句,“今天高兴,给你免了。”

湛迟暮没回头,但握着鼠标的手指松了一下。时雨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每一件事都做得让人心里暖和。湛迟暮知道时雨是故意的——故意提前走,故意说不催他晨训,故意给他和江枕微留空间。

临渊和鹤归也陆续撤了,走的时候一个拍了拍湛迟暮的肩膀,一个对江枕微点了点头。阿灯也想撤,但他想看的还没看完,磨磨蹭蹭地收拾外设包,收拾了足足五分钟还没收拾完。

“阿灯,”湛迟暮头也没回,“你的外设包今天早上刚整理的。”

阿灯:“……晚安暮哥晚安风止哥我这就走。”

门关上之后,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屏幕的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打在窗台上的声音。湛迟暮没开大灯,只开着显示器背光,整个训练室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暗蓝色调里。

江枕微还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VM的备用队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浅浅的痕迹。湛迟暮余光扫到那道痕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手术留下的疤,很小,在锁骨内侧,平时穿衣服根本看不见,但VM的队服领口比他自己的队服稍微大了一点,刚才他换衣服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那道疤就那样露着。

湛迟暮转过来,看着那道疤。

江枕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手术切口,缝了七针,现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疼吗?”湛迟暮问。

“打麻药的,不疼。”

“我问的是之后。”

江枕微沉默了一下。“……疼。”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复健的前半年每天都疼,抬不起来,连杯子都握不住。我当时想,要是好不了,我这辈子就没法再打比赛了。后来好是好了,但每次想到你还在打,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湛迟暮看着那道疤,抬起手,指尖停在那道痕迹上方,没有碰上去。他的手指悬在那里,隔着一厘米不到的距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有点闷,“你哪怕发一条消息说手伤了也行。”

“发了你会怎么办?”江枕微看着他,“你那时候刚进VM打首发,整个队伍都指着你。你要是知道我手伤了,你会不会分心?你会不会想来找我?你那时候离冠军就差一步了,我不能让你分心。”

湛迟暮的手指收了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冠军我后来拿了,”他说,“去年夏天,全国联赛冠军。你在多伦多看了吗?”

“看了,”江枕微说,“你决赛那场打了四个爆头,最后一把狙掉了对面两个突击手,MVP全票。我在多伦多半夜三点看的直播,看完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站那么久干嘛?”

“在想,”江枕微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要是那年我没走,站在你旁边一起捧杯的人,是不是就是我。”

湛迟暮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屏幕已经切到了桌面,暮归的角色安静地站在出生点,旁边那个叫风止的ID已经下线了,但游戏房间里还留着两个人的组队记录。

过了很久,湛迟暮开口了。

“你明天回去?”

“嗯,早上有训练,周哥说要给我加练。”江枕微顿了一下,“但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你又不是VM的人。”

“那我转会过来。”

“你刚签了LW,合同都没捂热。”

“违约金我出得起。”

湛迟暮终于转过来看他,表情哭笑不得:“江枕微,你是不是疯了。”

江枕微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那种散漫又认真的笑意:“我四年前就该疯了,现在才疯算晚的。迟暮,你要不要?我认真说的,你要是说要,我明天就找老周解约。”

湛迟暮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声雨滴落在青石板上,久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先把LW的比赛打完,”他说,“合同到期之前,好好打。江枕微,你回来不是为了转会到我这边来的,你是回来打比赛的。你要是因为我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又耽误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江枕微看着他,眼底那层散漫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打完比赛之后呢?”

“打完比赛之后的事,打完再说。”湛迟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吧,我送你去门口。你今晚住哪?”

“定了酒店,你们基地旁边那条街的。”

“那家民宿?”

“嗯。”

“条件一般,”湛迟暮说,“但凑合一夜没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路过阿灯房间门口的时候,湛迟暮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明显是用枕头捂住嘴之后漏出来的尖叫。他脚步顿了一下,决定假装没听到。

院子里的雨已经停了,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天边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亮晶晶的。湛迟暮走在前面,江枕微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在安静的巷子里交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走到门口的时候,湛迟暮停下来。巷子口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挨得很近。

“到了。”湛迟暮说。

“嗯。”江枕微站定,但没有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VM的队服,“这件我穿走了?”

“你穿走吧,送你。”

“那我下次来穿什么?”

“你下次来穿你自己的。”

“你的比较暖和。”

湛迟暮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一闪而过,但江枕微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心里某个被压了四年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块,软得一塌糊涂。

“江枕微,”湛迟暮说,“回去好好训练。”

“你也是。”

“还有。”

“嗯?”

湛迟暮站在门廊下,背靠着VM基地的木门,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安静。他看着江枕微,看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你的新ID,”他说,“风止。为什么选这个?”

江枕微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好看,带着一点被戳穿了之后坦坦荡荡的无赖。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要听你说。”

江枕微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湛迟暮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潮生风止,”他说,“风止潮生。你在我前面,我在你后面。你打完了我接着打,你停了我才停。迟暮,我这辈子不管什么ID,都想跟你的放在一起。”

湛迟暮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站在半步之外的距离里,看着江枕微。

“那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改。”

“改了怕你看到,怕你更放不下。”

“我现在也放不下。”

江枕微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攥了攥拳头,像是在压抑什么。

“那我回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明天还要晨训。”

“嗯。”

“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再走。”

“你先走。”

“你先。”

湛迟暮看着他,月光和路灯在他脸上交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最终没再争,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枕微。”

“嗯。”

“你发的那个‘晚安,姑苏’,我看到了。”

江枕微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湛迟暮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四年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我知道你会看到,”他说,“我就是发给你的。”

湛迟暮没再说话。他走进院子,穿过那棵桂花树,推开二楼的楼门,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渐远去。

江枕微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木门,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VM的队服,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个队徽,忽然觉得姑苏的夜晚也没那么冷。

他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哥,明天晨训我准时到。”

老周秒回:“你今晚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江枕微回了一个字:“没。”

然后又补了一条:“就是穿了VM的队服,你要看吗?”

老周回了一串省略号。

江枕微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运河边往民宿的方向走去。雨后的姑苏老街安安静静的,石板路还带着水汽,路边的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他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想了想,进去买了一把伞。

姑苏的雨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下。下次来的时候,他不能又淋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湛迟暮准时醒了。

他平时其实没有这么早起的习惯,职业选手的通病就是昼夜颠倒。但今天不一样,他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回放了一遍昨晚的画面——雨、门廊、那件VM的队服、握手、还有巷子口那句“我就是发给你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江枕微发了一张照片。是高铁窗外的风景,清晨的阳光把田野照成浅金色,远处能看到沪城的轮廓正在一点点靠近。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到沪城了,晨训迟到不了。你早上别赖床。”

湛迟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除了风景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看了很久,久到阿灯的闹钟在隔壁房间响了整整三轮。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队服记得还。”

江枕微秒回:“不还。”

湛迟暮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整个人的气场和昨天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起床洗漱换好队服,下楼的时候老万已经在院子里喝茶了,看到他下来,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起这么早?”

“嗯。”

“昨晚睡得好?”

“还行。”

老万喝了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飘过来,也不绕弯子:“江枕微那小子,什么情况?”

湛迟暮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两秒。

“他想回来,”他说,“但我让他先把LW的比赛打完。”

老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有个事跟你说。联盟下个月有个全明星表演赛,赛制改了,今年搞了一个双人对抗的模式,每个战队出两个人组合。教练组这边在讨论人选,你觉得你跟谁搭比较合适?”

湛迟暮看着老万,老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湛迟暮看懂了老万眼神里的意思。

“老万,”他说,“你想让我跟江枕微搭?”

“我没说,”老万又端起了茶杯,“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

“我想跟他搭。”

“那不是同一个战队的,走流程有点麻烦。”

“你刚才说了,每个战队出两个人组合,没规定必须是同一个战队的。”

老万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你小子还知道跟我耍嘴皮子了”的意味。

“行,”老万说,“我去跟联盟那边沟通。但人家LW放不放人,我可管不着。”

湛迟暮没说话了。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枕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联盟全明星表演赛,双人对抗模式,你打不打?”

打完他想了想,又删了。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训练室走。等他到了楼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机才震了一下。

江枕微:“刚才老周问我全明星要不要组队。”

江枕微:“我说要。”

江枕微:“然后他问我跟谁组。”

江枕微:“我说跟你。”

江枕微:“老周的表情很精彩,你想看吗?我偷拍了一张。”

然后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老周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举着保温杯,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毁灭吧赶紧的”状态。旁边能看见秋池坐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个明显的看热闹的笑。

湛迟暮看着那张照片,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灯正好从门口进来,看到湛迟暮对着手机笑,吓得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地上。他转头看向随后进来的时雨,用口型疯狂地问:“暮哥在笑?!他在笑?!”

时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用口型回:“没见过?”

阿灯:“没见过笑得这么好看的!”

时雨:“那你今天好好看看。”

然后整个上午的训练,湛迟暮都保持着一种虽然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心情非常好的状态。排位连胜,狙击枪准头奇高,连老万都多看了他两眼。只有阿灯全程处于一种瓜田里丰收了的满足感中,连训练笔记加倍都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灯终于忍不住了,端着饭碗凑到湛迟暮旁边,压低声音:“暮哥暮哥暮哥,全明星的事是真的吗?你要跟风止哥组队打表演赛?”

“嗯。”

“那不就是公开组CP吗?!”

湛迟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阿灯一眼。

“你再乱说一个字,明天训练笔记三倍。”

阿灯:“……我闭嘴。”

但湛迟暮自己也清楚,全明星表演赛是全网直播的。他和江枕微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以队友的身份打一场比赛,这意味着什么,整个电竞圈都会看到。那些四年前没人知道的事情,那些藏在“潮生暮归”两个ID背后的故事,都会在这一场表演赛里被重新翻出来。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所有人知道。

但他想和江枕微打比赛。以队友的身份,站在一起,打同一场仗。

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湛迟暮回宿舍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消息,大部分是江枕微发的训练日常——今天排位战绩、新练的走位路线、LW食堂今天的菜色、秋池又在嗑瓜子、长庚被他自己训了一顿。最后一条是一张窗外的照片,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一片暖金色,江面有船缓缓驶过。

江枕微:“沪城的日落,发给姑苏的你看。”

湛迟暮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水珠从发梢滴到手机屏幕上。他抬手擦掉那滴水,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姑苏今晚有星星。”

江枕微秒回:“那你要拍给我看。”

湛迟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姑苏的夜晚确实晴朗,天边云层散尽,露出几颗稀疏的星。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老街、远处的运河、和天边那几颗不怎么亮的星星都在画面里。

他发过去。

江枕微回了一个字:“好看。”

然后是第二条:“我说的是你拍的。”

湛迟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在床上,转身去吹头发了。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起来了。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嘴角,在心里骂了一句:湛迟暮,你真是没救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江枕微今天发了这么多消息,看起来和四年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四年前江枕微发完“晚安”之后就不再说话,而现在他恨不得把一天里所有的事都事无巨细地说给湛迟暮听。这种变化很小,小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湛迟暮看得出来。那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消息,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我想让你参与进来。

我不想再和你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了。

湛迟暮吹完头发,躺回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江枕微发来的所有消息。从早上那张高铁窗外的风景,到中午食堂的照片,到下午训练的战绩截图,到傍晚黄浦江的日落。他一条一条翻过去,翻到最后,停在那张日落照片上。

黄浦江的日落,和姑苏的星星。

两个城市,几百公里,一张车票就能到。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下周末VM有休息日。我来沪城。”

江枕微几乎是瞬间就回了:“几点到?我去高铁站接你。”

“还没买票。”

“我现在帮你买。”

“你都不知道我几点有空。”

“你几点有空我就买几点的票。迟暮,你愿意来沪城找我,让我在高铁站等一天我都愿意。”

湛迟暮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星光落进来,房间很暗,但他的心跳很响。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江枕微。”

“嗯。”

“全明星表演赛,我们好好打。”

“那当然,”江枕微回,“赢了有奖杯,输了有舆论。我可不想输。”

“你怕输?”

“和你一起打,我怕丢你的人。”

湛迟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隔壁房间阿灯还在打排位的声音,听到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笛。

他回了一句:“你丢不了我的人。”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下周、全明星、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说——“风止潮生。你在我前面,我在你后面。”

他忽然想,如果四年前他没让江枕微走,现在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但想这些也没用了。那个人已经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队服,说着他这辈子最想听到的话。

剩下的,慢慢来。

他心里这么想着,在姑苏安静的夜色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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