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试探

“十二月四日,北京又下雪了。

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清晨飘到黄昏。落在窗台上,落在柠檬树的叶子上,落在朝阳公园那片结了冰的湖面上。

江葶站在窗边。

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

顺着窗框往下淌。

她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脚有些麻了。

但她没有动。

她在想刘盈钰说的话。

在想周汐云说的话。

在想自己说的那些话。

想那些说了的,没说的。

想那些问了的,没问的。

想那些等着的,被等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周汐云。

“下雪了。”

江葶看着这三个字。

她打了很久。

“嗯。”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很快。

“在公司。”

停顿。

“想你了。”

江葶握着手机。

她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重。

她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我也是。”

周汐云没有再回。

但江葶知道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来得很早。

她推开门时,江葶正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换了鞋,走进来。

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系着那条灰色围裙。

看着她把菜倒进锅里。

看着她翻炒。

江葶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周汐云在看她。

“站着干嘛。”她问。

周汐云没动。

“看你。”她说。

和昨天江葶说的一样。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炒菜。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周汐云靠在门框上。

“好看。”她说。

江葶没说话。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周汐云看见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晚她们一起吃饭。

一起洗碗。

一起坐在客厅。

一个看书。

一个写稿。

和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在空气里。

在落地灯的光晕里。

在偶尔对视又移开的眼睛里。

十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伸出手。

周汐云也伸出手。

她们握住。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你今天说……”她顿了顿。

“想我了。”

周汐云看着她。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我也想你了。”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握紧了一点。

江葶也握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站着。

握着手。

很久。

“江葶。”周汐云开口。

“嗯。”

周汐云看着她。

“我今天,”她说,“在公司想了一天。”

江葶等着。

周汐云顿了顿。

“想你。”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想你说的那些话。”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想刘盈钰说的那些话。”她说。

她抬起眼睛。

看着江葶。

“我还是没想好。”她说。

江葶看着她。

“我也是。”她说。

她们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很淡。

但都在眼睛里。

“那继续想。”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她说。

江葶松开手。

“晚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晚安。”她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明天见。”她说。

里面沉默了一下。

“明天见。”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十二月五日,周四。

江葶收到一个采访任务。

要去天津两天。

她在餐桌上告诉周汐云。

周汐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江葶说。

周汐云点点头。

“几天。”她问。

“两天。”江葶说。

周汐云又点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

没有问采访什么。

没有问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说好。

江葶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

那天晚上,江葶收拾行李。

周汐云站在她房间门口。

看着她把衣服叠进行李箱。

看着她把充电器装进电脑包。

看着她把那只旧录音笔放进去。

周汐云没有说话。

江葶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叠衣服的声音。

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脚步声。

周汐云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蹲在地上,把那件灰色开衫叠好。

看着她把那本常看的书放进背包。

看着她站起来,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她张了张嘴。

“那边冷。”她说。

江葶没回头。

“带了外套。”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

没有走开。

江葶转过身。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继续收拾东西。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

别去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

江葶直起身。

“收好了。”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那早点睡。”她说。

她转身走开。

江葶站在房间里。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听着她的脚步声。

听着她推开主卧的门。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她低下头。

看着那只行李箱。

灰蓝色。

和她那只一样。

她蹲下来。

把行李箱打开。

把那件灰色开衫拿出来。

放回去。

又拿出来。

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复。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但她必须走。

十二月六日,周五。

江葶出发去天津。

周汐云送她到车站。

车开得很慢。

比平时慢。

江葶看着窗外。

北京十二月的街景灰蒙蒙的。

树都秃了。

周汐云没有说话。

江葶也没有说话。

进站口到了。

周汐云把车停好。

江葶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

一只脚踩在地上。

“江葶。”周汐云开口。

江葶停住。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看着前方。

“到了发消息。”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看着她侧脸的弧度。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好。”她说。

她下车。

关上车门。

她走进车站。

没有回头。

周汐云在车里坐着。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

她坐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车开走了。

久到后面的车按喇叭。

她发动车子。

开走。

她没有回公司。

她直接开回家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的灯也亮着。

她走的时候没开灯。

江葶开的。

和她上次出差一样。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亮着的灯。

她知道江葶为什么开灯。

因为她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会怕黑。

周汐云站在玄关。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换了鞋。

走进去。

她走到江葶房间门口。

门开着。

床铺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那些干枯的柠檬花又多了几朵。

她走过去。

拿起一朵。

看了很久。

放回去。

她走到厨房。

打开消毒柜。

灰蓝色那只杯子还在。

和深灰色并排。

她把灰蓝色那只拿出来。

握在手里。

杯壁上那道裂纹又长了一点。

她用拇指摸了摸。

然后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深灰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靠在料理台边。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二月六日晚上,江葶到天津了。

她住进酒店,给周汐云发消息。

“到了。”

周汐云回复:“嗯。”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打了很久。

“北京冷吗。”发送。

周汐云回复:“还好。”

江葶看着这两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那早点睡。”

周汐云回复:“你也是。”

江葶把手机放下。

她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天津的夜很安静。

比北京安静。

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周汐云今天送她时说的那句话。

到了发消息。

她说了。

她回了。

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想回去。

但她不能回去。

十二月七日,周六。

江葶在天津采访。

采访对象是一位做风筝的老手艺人,七十多岁了,住在老城区一个四合院里。老人很健谈,从上午聊到下午,讲了三个小时。

江葶录了满满两小时的素材。

采访结束,老人送她到门口。

“姑娘,”老人忽然问,“你有心事?”

江葶愣了一下。

老人看着她。

“我看你走神好几回。”他说。

江葶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

“年轻人,”他说,“有喜欢的人了吧。”

江葶看着他。

老人摆摆手。

“去吧,”他说,“别让人等太久。”

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老人慢慢走回院子里。

门合上了。

她站在巷子里。

天津十二月的风很冷。

吹得她脸都僵了。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

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

打开手机。

周汐云发来一条消息。

一张照片。

窗台上的柠檬花。

又多了几朵。

没有文字。

江葶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她打了很久的字。

“今天采访一个做风筝的老人。”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他说什么了。”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很久。

“他说,”她发送,“别让人等太久。”

周汐云没有再回。

江葶握着手机。

看着对话框。

她不知道周汐云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她只知道她说了。

十二月八日,周日。

江葶回北京。

周汐云来接她。

她站在出站口。

还是那件烟灰色大衣,低马尾。

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江葶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去。

周汐云也看见她了。

她也没有走过来。

她们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隔着从周五到今天整整两天。

隔着从天津到北京的一百多公里。

江葶先迈步。

她走过去。

周汐云看着她走近。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周汐云把帆布袋递过来。

江葶接过去。

袋子里是那只保温袋。

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

是一罐柠檬水。

她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周汐云接过她的行李箱。

转身往停车场走。

江葶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

看着她低马尾被风吹起的碎发。

看着她拎着行李箱的那只手。

她忽然很想问她——

你有没有想我。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罐柠檬水喝完了。

车上。

周汐云开车。

江葶坐在副驾驶。

她们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天津回北京的高速公路。

灰蒙蒙的天。

光秃秃的树。

等红灯的时候,周汐云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绿灯亮了。

她继续开车。

江葶知道她在看她。

她没转头。

但她把手放在手刹旁边。

离周汐云的手很近。

没有碰到。

但很近。

周汐云看见了。

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继续开车。

但她的手也没有移开。

她们就这样开着车。

手挨得很近。

但没有碰到。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饭。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补昨天的。”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鱼。

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她们安静地吃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拿出灰蓝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的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话。

想问她天津的事。

想问她那个老人说的话。

想问她有没有想自己。

她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看着她。

“那个老人,”她说,“还说了别的话。”

周汐云等着。

江葶顿了顿。

“他说,”她说,“我看你走神好几回。”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他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我说是。”她说。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江葶看见了。

她看着周汐云。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周汐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江葶看着她。

“你怎么不问,”她说,“是谁。”

周汐云看着她。

“我知道是谁。”她说。

江葶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因为我也走神。”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看着她。

“每天。”她说。

她们对视。

很久。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柠檬水。

周汐云也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离江葶的手很近。

只有一拳的距离。

江葶伸出手。

轻轻握住那只手。

周汐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紧了一点。

江葶也握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坐着。

握着手。

很久。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我们这样,”她说,“算什么呢。”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算等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算吧。”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周汐云也没有再解释。

她们就这样坐着。

握着手。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阳台。

客厅的落地灯自动调暗了一格。

十一点。

江葶松开手。

她站起来。

“晚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晚安。”她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那个老人,”她说,“还说了什么。”

里面沉默了一下。

“说,”江葶的声音很轻,“别让人等太久。”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贴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里面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很轻的脚步声。

走到门口。

停住。

她们隔着一扇门。

周汐云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江葶也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

她们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很轻。

很热。

周汐云张了张嘴。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隔着那扇门。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她说。

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江葶站在门后。

只露半边脸。

眼睛红红的。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我信你。”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江葶的脸。

很轻。

像碰一片雪花。

江葶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周汐云。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门外灯光里的样子。

周汐云收回手。

“睡吧。”她说。

江葶点点头。

门慢慢合上。

但没有关严。

还留着一道缝。

周汐云看着那道缝。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十二月九日,周一。

江葶起来时,周汐云已经在厨房了。

她在做早餐。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

周汐云把咖啡倒进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放在餐桌上。

她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汐云先笑了一下。

很淡。

江葶也笑了一下。

也很淡。

“早。”周汐云说。

“早。”江葶说。

她们坐下来。

一起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把餐桌照成暖黄色。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顿。

“今天,”她说,“我去报社。”

周汐云点头。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江葶看着她。

“回来。”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那晚上做柠檬鱼。”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好。”她说。

她站起来。

把杯子收进厨房。

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站在消毒柜前。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深灰色那只拿出来。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走出来。

周汐云还坐在餐桌边。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我走了。”她说。

周汐云点头。

“路上慢点。”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走到玄关。

换鞋。

拉开门。

她站了一下。

没有回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我今天,”她说,“也会想你。”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

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我也是。”她说。

江葶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她在笑。

她走出去。

门合上了。

周汐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

江葶出现在小区门口。

她往左走。

去地铁站。

走得很慢。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

很久。

那天晚上,江葶回来时,周汐云已经在厨房了。

柠檬鱼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江葶换了鞋。

走过去。

站在厨房门口。

周汐云在翻鱼。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她靠在门框上。

看着周汐云的背影。

看着她系着围裙。

看着她把鱼装进盘子里。

看着她撒上葱花。

周汐云转过身。

端着那盘鱼。

她们对视。

很近。

江葶伸出手。

接过那盘鱼。

她们的指尖碰了一下。

很轻。

但都没有缩回去。

就那么碰着。

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江葶收回手。

端着鱼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

周汐云跟在后面。

拿着筷子。

她们坐下来。

吃饭。

和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在空气里。

在偶尔对视又移开的目光里。

在碰到又分开的指尖里。

在阳台那棵结了新花苞的柠檬树里。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灰蓝色那只拿出来。

倒了一杯柠檬水。

端出去。

放在江葶手边。

江葶停下键盘。

她看着那杯柠檬水。

抬起头。

周汐云站在她面前。

“给你的。”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杯水。

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她喝完。

放下杯子。

“谢谢。”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不客气。”她说。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她写稿。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看着她把那行字删掉。

重新打。

她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但她喜欢这样看着她。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伸出手。

周汐云也伸出手。

她们握住。

“周小姐。”江葶说。

“嗯。”

江葶看着她。

“今天,”她说,“我想了你很多次。”

周汐云看着她。

“我也是。”她说。

江葶看着她。

“每一次,”她说,“都想回来。”

周汐云看着她。

“我也是。”她说。

江葶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一点。

周汐云也握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站着。

握着手。

很久。

“晚安。”江葶说。

“晚安。”周汐云说。

江葶松开手。

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明天见。”她说。

里面沉默了一下。

“明天见。”很轻。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等。

但江葶走过来。

牵起她的手。

“不等了。”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那做什么。”她问。

江葶笑了。

“吃饭。”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一起走进厨房。

一起做饭。

一起吃饭。

一起洗碗。

一起坐在客厅。

她看书。

她写稿。

窗外的雪很大。

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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