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北京刮了一夜的风。
周汐云醒得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葶还在睡。
呼吸很轻。
睫毛微微颤着。
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江葶动了动。
但没有醒。
周汐云笑了。
她悄悄下了床。
穿上睡衣。
走出房间。
厨房里很安静。
她打开冰箱。
拿出鸡蛋、吐司、牛奶。
开始做早餐。
七点十分。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江葶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肿。
她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周汐云在摆碗筷。
她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早。”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
周汐云没回头。
“早。”她说。
江葶把她抱紧了一点。
“再抱一会儿。”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好。”她说。
她们抱着。
站在厨房里。
窗外天灰蒙蒙的。
屋里暖洋洋的。
抱了好一会儿。
江葶才松开手。
去洗漱。
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周汐云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两杯咖啡。
两碗粥。
一碟小菜。
还有两个煎蛋。
她们坐下来。
一起吃早餐。
周汐云喝了一口咖啡。
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放下杯子。
看着江葶。
“今天忙吗。”她问。
江葶想了想。
“还好。”她说。
“有个小采访。”
“下午应该能早点回来。”
周汐云点点头。
“几点。”她问。
江葶想了想。
“争取五点半。”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好。”她说。
“我做饭等你。”
江葶也笑了。
她们继续吃早餐。
吃完。
江葶去换衣服。
周汐云洗碗。
江葶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周汐云已经洗好碗了。
她站在玄关。
手里拿着江葶的围巾。
江葶走过去。
周汐云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一圈。
两圈。
系好。
然后退后半步。
看了看。
“好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谢谢。”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她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晚上见。”她说。
江葶点头。
“晚上见。”她说。
她拉开门。
走出去。
门合上之前,她回过头。
周汐云还站在玄关。
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都笑了。
门合上了。
江葶站在电梯口。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她笑了。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
下楼。
走出小区。
往地铁站走。
路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草莓味的。
是周汐云早上放的。
她剥开糖纸。
放进嘴里。
很甜。
她含着那颗糖。
继续往前走。
嘴角弯着。
那天上午,江葶在报社写稿。
一篇小稿子。
不难写。
她十一点就写完了。
发给编辑。
合上电脑。
靠在椅背上。
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贵州。
她愣住了。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铃声响着。
响了很久。
她接起来。
“喂。”她说。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苍老的。
带着贵州口音。
“葶葶。”
江葶的呼吸停了一下。
“……妈。”她说。
母亲沉默了两秒。
“你在北京还好吗。”她问。
江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还好。”她说。
母亲又沉默了一下。
“你弟弟的婚事,”她说,“定了。”
江葶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
“三月初八。”她说。
“你要回来吗。”
江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她说。
母亲等了几秒。
“你一个人在北京,”她说,“也没个人照顾。”
江葶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
“村里王婶给你介绍了一个。”
“在县城上班的。”
“有房有车。”
“条件不错。”
江葶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
“妈。”她打断她。
母亲停下来。
江葶张了张嘴。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母亲等了几秒。
“你怎么了。”她问。
江葶闭上眼睛。
“我有……”她说。
她想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怎么说。
母亲不会懂的。
母亲只会说——
女的?两个女的?
你疯了吗?
江葶把那些话咽回去。
“没什么。”她说。
母亲叹了口气。
“葶葶,”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该找个人了。”
“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了几秒。
“我过几天去北京。”她说。
江葶愣住了。
“什么。”她问。
母亲说。
“去看看你。”
“顺便见见那个人。”
“王婶介绍的。”
“他也去北京出差。”
江葶的脑子一片空白。
“妈。”她说。
母亲打断她。
“就这么定了。”她说。
“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坐在工位上。
一动不动。
小林从旁边探过头来。
“怎么了?”她问。
江葶回过神。
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
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字。
一个都看不清。
那天下午,江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她改了一篇稿子。
改了三遍。
还是不对。
编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但她知道自己有事。
她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
母亲要来北京。
要带那个人来。
要让她相亲。
她该怎么办。
她怎么跟周汐云说。
她说不出口。
她不敢说。
她怕。
怕周汐云知道她的家是这样。
怕周汐云知道她妈是这样。
怕周汐云知道她要被逼着相亲。
怕周汐云觉得她麻烦。
怕周汐云不要她。
她坐在工位上。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一直在抖。
五点。
她给周汐云发消息。
“今天加班,晚点回。”
周汐云的回复很快。
“好。”
“别太累。”
“等你。”
江葶看着那两个字。
等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疼。
那天晚上,江葶在报社待到八点。
她没有加班。
她就是不想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汐云。
她怕自己会哭。
她怕自己会说出那些话。
她怕。
八点十分。
她走出报社大楼。
外面很冷。
风很大。
她裹紧围巾。
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
她停下来。
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不在北京了。
如果她回贵州了。
如果她去见那个人了。
周汐云会怎么样。
她会难过吗。
她会等吗。
她会来找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她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那间公寓。
不想离开那棵柠檬树。
不想离开那片湖。
不想离开那棵叫“等”的树。
不想离开周汐云。
她站在那里。
很久。
风很大。
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睛。
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八点五十,江葶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
饭香飘过来。
周汐云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她说。
江葶换了鞋。
“嗯。”她说。
她把包挂在玄关。
走过来。
站在厨房门口。
周汐云在炒菜。
她没回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江葶靠在门框上。
“稿子多。”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把菜装进盘子里。
转过身。
端着那盘菜。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两秒。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江葶摇头。
“没事。”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端着菜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她说。
那晚她们一起吃饭。
周汐云夹了一筷鱼。
放进江葶碗里。
江葶低头。
看着碗里那片鱼。
她吃了。
吃得很慢。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咀嚼的样子。
看着她垂下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
江葶的碗里堆得高高的。
她一口一口吃着。
吃完。
周汐云洗碗。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汐云洗得很慢。
每一个碗都洗很久。
因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今天,”她说,“是不是有事。”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江葶开口。
“没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不想说就不说。”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没有说话。
但她把周汐云抱得很紧。
很紧。
周汐云感觉到。
她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们抱着。
站在厨房里。
很久。
那天晚上,江葶一直没有说话。
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周汐云怀里。
周汐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很轻。
电视里在放什么。
不知道。
江葶忽然问。
“周小姐。”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周汐云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摸着她的头发。
“去哪。”她问。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低下头。
看着她。
“你要去哪。”她问。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她抱紧了一点。
“不管去哪,”她说,“我都跟着。”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你走哪,”她说,“我跟哪。”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
埋得很深。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闭上眼睛。
“没事。”她说。
“睡吧。”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好。”她说。
她们闭上眼睛。
但都没有睡着。
江葶睁着眼睛。
看着窗外的月光。
想着那通电话。
想着母亲要来的事。
想着那个人。
想着相亲。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这个人。
二月二十一日,周四。
江葶去报社。
周汐云去公司。
她们一起出门。
一起走到电梯口。
一起等电梯。
电梯来了。
她们一起进去。
一起下楼。
一起走到小区门口。
周汐云往左。
江葶往右。
周汐云停下来。
江葶也停下来。
她们转过身。
看着对方。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不管什么事,”她说,“你都可以告诉我。”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不管多难说,”她说,“我都在。”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张了张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我……”她说。
电话响了。
江葶的手机。
她拿起来看。
那个号码。
贵州的。
母亲的电话。
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汐云看见了。
“接吧。”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点点头。
江葶接起来。
“喂。”她说。
母亲的声音传来。
“葶葶,我到北京了。”
江葶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她说。
母亲说。
“火车站。”
“你来接我。”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周汐云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我妈。”她说。
“来北京了。”
周汐云愣住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那我陪你去。”她说。
江葶看着她。
“你?”她问。
周汐云点头。
“我。”她说。
“你的事,”她说,“就是我的事。”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好。”她说。
她们一起往地铁站走。
手牵得很紧。
二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北京站。
人潮汹涌。
江葶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涌出来的人流,手心里全是汗。
周汐云站在她身边。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上。
没有用力。
只是搭着。
但江葶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
还是能感觉到。
“别紧张。”周汐云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到什么。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周汐云也在看她。
眼睛很平静。
但江葶看见她眼底有一点点担心。
只有一点点。
藏得很深。
江葶张了张嘴。
“我……”她说。
没有说完。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矮矮的。
瘦瘦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头发花白了。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江葶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女人也看见了她。
停下来。
隔着人群。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然后那个女人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到江葶面前。
停下来。
抬起头。
看着她。
江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母亲看着她。
从上到下。
打量了一遍。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红痕。
几乎看不见。
但母亲看见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她问。
江葶下意识地抬手。
想捂住脖子。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母亲。
母亲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移开。
落在她身后的周汐云身上。
周汐云站在那里。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们。
母亲看着周汐云。
看着她的衣服。
她的气质。
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然后她转回头。
看着江葶。
“她是谁。”她问。
江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周汐云感觉到。
她搭在她后腰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
江葶深吸一口气。
“朋友。”她说。
母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没说别的。
“走吧。”她说。
她拎起脚边那个破旧的编织袋。
往车站外走。
江葶愣在那里。
看着那个背影。
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周汐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走吧。”她说。
江葶回过神。
跟上去。
车站外。
风很大。
母亲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妈,”她说,“我帮你拿。”
母亲没看她。
“不用。”她说。
江葶的手悬在半空。
慢慢收回来。
周汐云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靠近。
只是看着。
母亲转过头。
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
“你的?”她问江葶。
江葶摇头。
“朋友的。”她说。
母亲又看了周汐云一眼。
“她送你来的?”她问。
江葶点头。
母亲没说话。
她拎着那个编织袋。
往那辆车走去。
江葶愣了一下。
跟上去。
周汐云已经走过去。
打开后备箱。
伸出手。
“阿姨,我帮您放。”她说。
母亲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
没有接。
自己把编织袋扔进后备箱。
砰的一声。
周汐云的手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她收回来。
脸上没有表情。
但江葶看见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
站在周汐云身边。
轻轻握住她的手。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看着母亲。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周汐云也握紧了她的手。
车上。
江葶坐在副驾驶。
母亲坐在后座。
一路无话。
周汐云开着车。
眼睛看着前方。
江葶看着窗外。
手放在膝盖上。
攥成拳头。
母亲看着车窗外那些高楼大厦。
偶尔看一眼驾驶座上的周汐云。
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里江葶的脸。
不说话。
但那目光像针一样。
扎在江葶背上。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江葶订的酒店。
不是她和周汐云住的那个小区。
是另一家。
离得不远。
但她不敢让母亲知道她住在哪里。
周汐云停好车。
下来。
打开后备箱。
把那个编织袋拿出来。
放在地上。
母亲走过来。
拎起袋子。
看着她。
“你回去吧。”她说。
周汐云站在那里。
没有动。
她看着江葶。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汐云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她说。
她转身上车。
发动车子。
开走。
后视镜里。
她看见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车。
母亲拉着她的胳膊。
往酒店里走。
江葶被拉着走。
但头还扭着。
看着那辆车。
直到看不见。
周汐云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
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开回家。
开门。
换鞋。
走进客厅。
坐下来。
看着窗外。
很久。
那天下午,江葶在酒店房间里。
母亲坐在床边。
看着她。
“把门关上。”母亲说。
江葶把门关上。
转过身。
站在门口。
母亲看着她。
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
看了很久。
“你脖子上的,”母亲说,“是什么。”
江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母亲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江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烟火味。
汗味。
还有一点点霉味。
小时候的味道。
母亲伸出手。
拉开她的衣领。
江葶想躲。
但没有躲开。
母亲看见了那些痕迹。
虽然已经很淡了。
但还是能看见。
好几个。
在脖子上。
在锁骨上。
母亲的手僵在那里。
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得很可怕。
“这是什么。”她问。
声音压得很低。
很低。
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江葶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
看着她躲闪的眼睛。
“那个女的。”她说。
“是不是。”
江葶的呼吸停了一下。
母亲的手在发抖。
“是不是。”她又问。
声音高了一点。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
全是恶心。
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
“妈。”她说。
话没说完。
一个巴掌甩过来。
啪。
很响。
江葶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耳朵里嗡嗡响。
那只半聋的右耳。
嗡鸣声更大了。
她站在那里。
没有动。
母亲的手还在抖。
“你疯了。”她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两个女的。”
“恶心不恶心。”
江葶慢慢转过头。
看着她。
脸上有五个指印。
红红的。
很疼。
但她没有哭。
“妈。”她说。
母亲又抬起手。
这次江葶躲开了。
母亲的手落空。
她愣在那里。
看着江葶。
江葶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说。
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她说。
江葶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重复。
“我不相亲。”
“我不见那个人。”
“我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
“你疯了。”她说。
“你真疯了。”
她走过来。
想抓她的胳膊。
江葶退后一步。
躲开。
母亲站在那里。
喘着气。
看着她。
“你是不是被她骗了。”她说。
“那种人。”
“有钱人。”
“玩玩你而已。”
“你以为她真喜欢你?”
江葶看着她。
“她是真的。”她说。
母亲冷笑一声。
“真的?”她说。
“你拿什么配。”
江葶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母亲继续说。
“人家什么条件。”
“你什么条件。”
“人家凭什么要你。”
“一个耳朵半聋的。”
“从山沟里爬出来的。”
“没背景没钱。”
“人家图你什么。”
江葶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话。
每一句都像刀子。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听着。
母亲说完。
喘着气。
看着她。
“跟我回去。”她说。
“回贵州。”
“见那个人。”
“结婚。”
“好好过日子。”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我不。”她说。
母亲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问。
江葶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说。
“我不结婚。”
“我不见那个人。”
“我要和她在一起。”
母亲的脸又涨红了。
这次是紫红色。
她冲过来。
抓住江葶的头发。
使劲往墙上撞。
咚。
咚。
咚。
江葶的头撞在墙上。
很疼。
但她没有叫。
也没有躲。
母亲一边撞一边骂。
“我养你这么大。”
“供你读书。”
“你就这么报答我。”
“丢人现眼。”
“恶心。”
咚。
咚。
咚。
江葶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不知道撞了多久。
母亲累了。
松开手。
喘着气。
看着她。
江葶靠着墙。
慢慢滑下来。
坐在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
额头上有淤青。
嘴角有血。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母亲。
母亲看着她。
看着她的样子。
忽然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你不走也得走。”她说。
“我在这里待着。”
“待到你跟我走。”
江葶坐在地上。
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七点。
江葶的手机响了。
周汐云。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手指在发抖。
她接起来。
“喂。”她说。
声音哑哑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江葶。”周汐云的声音传来。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还好吗。”她问。
江葶握着手机。
看着窗外的夜色。
“还好。”她说。
周汐云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
“你的声音不对。”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等了几秒。
“你在哪。”她问。
江葶闭上眼睛。
“酒店。”她说。
周汐云又沉默了。
这次很久。
然后她说。
“我来接你。”
江葶愣住了。
“什么。”她说。
周汐云说。
“我来接你。”
“现在。”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
看见她拿着手机。
“谁的电话。”她问。
江葶看着她。
“朋友。”她说。
母亲走过来。
想抢她的手机。
江葶躲开。
退到门口。
母亲看着她。
“你今晚别想出去。”她说。
她走到门口。
把门反锁。
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坐在床上。
看着她。
“你哪儿也别想去。”她说。
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
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
门被敲响了。
咚。
咚。
咚。
母亲站起来。
走到门口。
“谁。”她问。
外面没有回答。
又敲。
咚。
咚。
咚。
母亲从猫眼里往外看。
愣住了。
是那个女的。
周汐云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黑色大衣。
头发上落满了雪。
母亲打开门。
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目光越过她。
落在她身后。
落在江葶身上。
江葶站在那里。
额头上有淤青。
嘴角有血。
头发乱糟糟的。
周汐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
看着母亲。
“我来接她。”她说。
母亲愣住了。
“你凭什么。”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凭她是我的人。”她说。
母亲的脸又涨红了。
“你说什么。”她说。
周汐云没有理她。
她看着江葶。
“江葶。”她说。
“过来。”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责备。
只有担心。
只有心疼。
只有她。
她迈开步子。
走过去。
母亲拦住她。
“你敢。”她说。
江葶停下来。
看着她。
“妈。”她说。
母亲瞪着她。
“你选她,”她说,“就别认我这个妈。”
江葶愣住了。
母亲看着她。
“选她,”她说,“你就没家了。”
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周汐云。
周汐云也在看她。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江葶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被弟弟打。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
想起考上大学那天。
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想起离开贵州那天。
一个人背着包。
坐了一夜绿皮火车。
没有人送她。
想起她在这里的每一天。
周汐云给她做早餐。
周汐云给她买糖。
周汐云陪她去湖边。
周汐云说你是我的。
周汐云说不管去哪我都跟着。
她转过头。
看着母亲。
“妈。”她说。
母亲等着。
江葶看着她。
“那个家,”她说,“早就不在了。”
母亲愣住了。
江葶继续说。
“从你看着弟弟打我的那天起。”
“从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那天起。”
“从我一个人坐火车离开的那天起。”
“那个家就没了。”
母亲的脸白了。
江葶看着她。
“现在,”她说,“我有家了。”
她转过头。
看着周汐云。
“她给我的。”她说。
周汐云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江葶迈开步子。
绕过母亲。
走到周汐云面前。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周汐云握紧。
她们看着对方。
很久。
然后一起转身。
往外走。
母亲站在那里。
看着她们的背影。
“江葶。”她喊。
江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母亲看着她。
“你真不认我了。”她说。
江葶站在那里。
握着周汐云的手。
握得很紧。
她没有回头。
“妈。”她说。
“你从来也没认过我。”
她迈开步子。
继续往前走。
周汐云跟着她。
她们走进电梯。
门关上。
母亲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电梯里。
只有她们两个人。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的淤青。
看着她嘴角的血。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江葶的眼泪流下来。
周汐云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没事了。”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哭着。
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汐云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一个小孩。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们走出去。
外面下雪了。
很大。
雪花飘下来。
落在她们头发上。
落在她们肩膀上。
周汐云把她的围巾解下来。
围在江葶脖子上。
一圈。
两圈。
系好。
然后捧着她的脸。
看着她。
“疼吗。”她问。
江葶摇头。
周汐云看着她额头上的淤青。
看着她嘴角的血。
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又抱住。
“对不起。”她说。
“我来晚了。”
江葶摇头。
“没有。”她说。
“刚好。”
她们抱着。
站在雪里。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家。
周汐云给她换衣服。
给她擦药。
给她煮姜汤。
江葶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忙来忙去。
周汐云蹲在她面前。
给她额头上的淤青涂药。
很轻。
很小心。
“疼吗。”她问。
江葶摇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在淤青旁边。
很轻。
“以后,”她说,“不会再让别人打你。”
江葶看着她。
“包括你妈。”周汐云说。
“任何人。”
“都不行。”
江葶的眼泪又流下来。
周汐云伸手擦掉。
“别哭。”她说。
江葶点头。
但还是流。
周汐云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哭吧。”她说。
“哭完了就没事了。”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哭着。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我今天,”她说,“选了你。”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说。
江葶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没有家了。”她说。
周汐云低下头。
在她耳边轻轻说。
“你有。”
“我就是你的家。”
江葶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抱着。
听着窗外的雪声。
很久。
江葶忽然翻过身。
面对着她。
很近。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看着她。
“你不会不要我吧。”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我等你,”她说,“等了一年多。”
“好不容易等到了。”
“怎么会不要。”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吻在一起。
很轻。
很柔。
吻完。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晚安。”她说。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晚安。”她说。
她们闭上眼睛。
窗外雪很大。
屋里很暖。
老周说出这种话,其实也不违和,有了基本的阅历,但是对于爱情还是愣头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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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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