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梦魇和离开

三月二日,香港。

早晨七点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汐云醒得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葶还在睡。

呼吸很轻。

睫毛微微颤着。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江葶动了动。

但没有醒。

只是往她这边靠了靠。

像小猫一样。

周汐云笑了。

她悄悄下了床。

穿上睡衣。

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赛马场绿油油的。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走进厨房。

开始做早餐。

煎蛋。

烤吐司。

冲咖啡。

摆碗筷。

七点五十。

她把早餐摆上桌。

然后走回房间。

坐在床边。

看着江葶。

江葶还在睡。

睡得很香。

周汐云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江葶。”她轻声叫。

江葶动了动。

没醒。

周汐云笑了。

她又叫了一声。

“江葶,起床了。”

江葶睁开眼睛。

看见她在看自己。

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早。”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

周汐云也笑了。

“早。”她说。

她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餐好了。”她说。

江葶点点头。

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你几点起的。”她问。

周汐云想了想。

“七点半。”她说。

江葶看着她。

“又起这么早。”她说。

周汐云笑了。

“习惯了。”她说。

“给你做早餐。”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怀里。

“周小姐。”她说。

声音闷闷的。

“嗯。”

江葶顿了顿。

“你怎么这么好。”她说。

周汐云笑了。

轻轻拍着她的背。

“因为是你。”她说。

“所以才好。”

江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笑了。

那天早上,她们一起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煎蛋刚刚好。

吐司烤得脆脆的。

江葶吃得很慢。

因为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周汐云也吃得很慢。

因为知道她想多待一会儿。

吃完早餐。

周汐云去洗碗。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汐云洗得很慢。

每一个碗都洗很久。

因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今天,”她开口,“公司有事。”

江葶愣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有个重要的会。”她说。

“缅甸那边的供货商来了。”

“必须我去。”

江葶点点头。

“那你去。”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一个人行吗。”她问。

江葶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你在家写稿。”她说。

“我争取早点回来。”

江葶点头。

“好。”她说。

周汐云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等我。”她说。

江葶点头。

“等你。”她说。

周汐云换了衣服。

拿起包。

走到门口。

拉开门。

她回过头。

江葶还站在客厅里。

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汐云忽然走回去。

站在她面前。

又亲了她一下。

“这回真走了。”她说。

江葶笑了。

“走吧。”她说。

“早点回来。”

周汐云点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江葶站在那里。

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里。

她笑了。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她转身走回房间。

打开电脑。

开始写稿。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稿子写得很顺。

江葶的心情也很好。

窗外的阳光很好。

香港的天很蓝。

她想着周汐云晚上回来。

想着她们可以一起吃饭。

想着可以告诉她今天稿子写得很好。

她笑了。

十一点半。

门铃响了。

江葶愣了一下。

周汐云有钥匙。

不会按门铃。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从猫眼里往外看。

她的手僵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

一个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皮夹克,脸瘦瘦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亮。

另一个中年,矮矮壮壮的,穿着旧旧的棉袄,脸被晒得黝黑。

还有一个女人。

江葶认识。

她母亲娘家的表弟媳妇。

姓张。

江葶小时候见过几次。

每次来家里,都是来借钱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

门外的人又按了门铃。

“江葶。”那个年轻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尖。

“开门。”

“我是你表舅。”

“你妈让我来接你。”

江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手指死死抓着门把。

门又被砸了一下。

“开门!”这次声音更大了。

“别躲了。”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跟我们回去。”

“你妈等着你结婚呢。”

江葶的脸白了。

她后退一步。

拿出手机。

想打给周汐云。

手机刚拿出来。

门锁响了。

咔哒一声。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江葶愣住了。

他们有钥匙。

怎么可能有钥匙。

那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

看见她。

笑了。

那笑容让江葶浑身发冷。

“表妹,”他说,“好久不见。”

江葶往后退。

一直退到客厅中央。

“你们怎么进来的。”她问。

声音在发抖。

年轻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你妈给的。”他说。

“她早就准备好了。”

江葶的脸更白了。

那个中年男人和张姓女人也进来了。

把门关上。

三个人站在玄关。

看着江葶。

像看着一只笼中的鸟。

“表妹,”年轻男人说,“别怕。”

“跟我们回去。”

“你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县城有房有车。”

“彩礼二十万。”

“你嫁过去,享福。”

江葶摇头。

“我不回去。”她说。

年轻男人的笑容收了。

“不回去?”他问。

江葶看着他。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说。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恶心。

“那个女的?”他问。

“那个香港的有钱人?”

“你以为她真喜欢你?”

“玩玩你罢了。”

“跟我们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葶往后退。

撞到了茶几。

差点摔倒。

年轻男人又往前走。

“别躲了。”他说。

“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江葶的手摸到了茶几上的手机。

她拿起来。

想拨号。

年轻男人冲过来。

一把抢过手机。

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江葶的心也碎了。

年轻男人看着她。

“别费劲了。”他说。

他转过头。

对那个中年男人说。

“带走。”

中年男人走过来。

抓住江葶的胳膊。

江葶挣扎。

但她挣不开。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死死箍着她。

“放开我!”她喊。

没人理她。

张姓女人走过来。

从包里拿出一块布。

捂住江葶的嘴。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

江葶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客厅的天花板在旋转。

看见窗外的阳光变得模糊。

看见那棵柠檬树。

看见那些干枯的花。

看见周汐云的脸。

她想喊她的名字。

但喊不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

下午两点。

周汐云开完会。

她拿出手机。

想给江葶发消息。

告诉她快开完了。

很快就能回去。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家里的座机。

她愣了一下。

打过去。

没人接。

她又打。

还是没人接。

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

拿起包。

往外走。

助理在后面喊她。

“周总,还有下午的行程——”

周汐云没理她。

她跑出公司。

拦了辆车。

“跑马地。”她说。

声音在发抖。

司机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的车程。

像过了二十年。

周汐云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停地打那个座机。

一直没人接。

她打江葶的手机。

关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车停在楼下。

她扔下钱就跑。

电梯太慢。

她爬楼梯。

十二楼。

她一口气跑上去。

推开门。

她愣住了。

客厅空了。

茶几翻了。

江葶的电脑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那些干枯的柠檬花散了一地。

那颗祖母绿滚落在墙角。

周汐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冲进房间。

没人。

卫生间。

没人。

阳台。

没人。

所有地方。

都没人。

江葶的拖鞋还在床边。

她的睡衣还在枕头上。

但人不在了。

周汐云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她拿出手机。

打给刘盈钰。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在发抖。

“盈钰。”她说。

“江葶不见了。”

刘盈钰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什么。”她问。

周汐云的声音在抖。

“有人来过。”

“东西都翻了。”

“她不见了。”

刘盈钰沉默了一秒。

“你在家等着。”她说。

“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周汐云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散落的柠檬花。

看着那颗滚落在墙角的祖母绿。

她蹲下去。

捡起那颗石头。

握在手心里。

很凉。

她的手在抖。

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流着眼泪。

握着那颗石头。

等着。

二十分钟后。

刘盈钰来了。

她推开门。

看见周汐云蹲在地上。

手里握着那颗祖母绿。

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她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汐云。”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

全是血丝。

“盈钰。”她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不见了。”

刘盈钰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

“我在查了。”

周汐云看着她。

“怎么查。”她问。

刘盈钰顿了顿。

“监控。”她说。

“小区的。”

“电梯的。”

“街上的。”

“总能看到什么。”

周汐云点点头。

“我跟你去。”她说。

刘盈钰摇头。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

“万一她回来呢。”

周汐云愣住了。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刘盈钰站起来。

走了两步。

回过头。

看着她。

“汐云。”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她会没事的。”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刘盈钰转身走了。

门关上。

周汐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里握着那颗祖母绿。

看着那些散落的柠檬花。

等着。

下午四点。

刘盈钰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她说。

周汐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三个人。”刘盈钰说。

“两男一女。”

“把她带走了。”

“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牌是贵州的。”

周汐云的手在发抖。

“贵州。”她重复。

刘盈钰嗯了一声。

“你妈那边。”她说。

“应该是。”

周汐云站起来。

“我去贵州。”她说。

刘盈钰沉默了两秒。

“我陪你去。”她说。

“但得准备一下。”

“不能就这么去。”

周汐云握着手机。

“怎么准备。”她问。

刘盈钰说。

“我先让人查那个寨子。”

“查到具体位置。”

“然后我们再过去。”

“不然去了也找不到。”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两秒。

“汐云。”她说。

“嗯。”

刘盈钰顿了顿。

“她不会有事。”她说。

“他们抓她回去是为了结婚。”

“不是害她。”

“我们还有时间。”

周汐云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

“但我想立刻去。”

刘盈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说。

“但我们要找到才行。”

“不然去了也是白去。”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说。

“你在家等着。”

“我尽快。”

电话挂断了。

周汐云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

从金色变成红色。

从红色变成灰色。

她一直坐着。

手里握着那颗祖母绿。

看着那些散落的柠檬花。

等着。

三月三日。

凌晨五点。

刘盈钰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她说。

周汐云一下子清醒过来。

“在哪。”她问。

刘盈钰说。

“贵州。”

“一个叫青石寨的地方。”

“很偏。”

“山里。”

周汐云站起来。

“现在走。”她说。

刘盈钰说。

“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

刘盈钰的车停在楼下。

周汐云上车。

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没换。

没睡。

眼睛红红的。

刘盈钰看着她。

“你一夜没睡?”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叹了口气。

没再问。

踩下油门。

车往深圳方向开去。

她们要从深圳坐高铁去贵阳。

然后从贵阳包车进山。

路上要十多个小时。

周汐云坐在车上。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脑子里全是江葶。

想着她会不会害怕。

想着她有没有哭。

想着她有没有受伤。

想着她是不是在等自己。

她的手一直握着那颗祖母绿。

握得很紧。

硌得手心疼。

但她没松开。

下午三点。

贵阳。

她们包了一辆越野车。

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难走。

越来越颠。

天越来越黑。

周汐云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陌生的山。

陌生的树。

陌生的村庄。

刘盈钰坐在旁边。

看着她。

“休息一会儿吧。”她说。

“到了我叫你。”

周汐云摇头。

“睡不着。”她说。

刘盈钰没再劝。

晚上九点。

车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

司机说前面没路了。

只能走过去。

周汐云下车。

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山路。

“多远。”她问。

司机说。

“走路要三四个小时。”

周汐云二话不说。

往山里走。

刘盈钰跟在后面。

“汐云。”她喊。

周汐云没回头。

“她在等我。”她说。

刘盈钰没再说话。

跟上去。

山路很难走。

全是石头和泥巴。

天黑。

没有灯。

只有手电筒那点光。

周汐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衣服脏了。

手划破了。

膝盖磕青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只是一直走。

一直走。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她在等我。

凌晨一点。

她们终于看到了寨子。

很小。

藏在山坳里。

几户人家。

有灯还亮着。

周汐云站在那里。

喘着气。

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

还是怕的。

刘盈钰站在她身边。

“哪个是她家。”她问。

周汐云摇头。

“不知道。”她说。

刘盈钰拿出手机。

打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

挂断。

“最里面那家。”她说。

“门口贴着红纸的那个。”

周汐云看过去。

果然。

最里面那户人家。

门口贴着红纸。

是办喜事的那种红纸。

她的心沉下去。

但她没有停。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进那个寨子。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里面很热闹。

有人在喝酒。

有人在划拳。

有人在大笑。

门虚掩着。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周汐云推开门。

走进去。

屋里的人愣住了。

都看着她。

这个浑身是泥。

衣服破烂。

头发乱糟糟。

脸上全是疲惫和焦急的女人。

周汐云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人。

落在角落里。

江葶坐在那里。

穿着红色的嫁衣。

脸上没有表情。

像一具木偶。

她的手被绑着。

脚也被绑着。

周汐云的心碎了。

“江葶。”她喊。

江葶抬起头。

看见她。

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下来。

周汐云走过去。

那些人想拦她。

但她的眼神太可怕了。

没有人敢动。

她走到江葶面前。

蹲下来。

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被绑着的手脚。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伸出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她说。

“我来晚了。”

江葶摇头。

眼泪一直流。

周汐云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脚上的绳子。

然后她跪下来。

跪在江葶面前。

跪在这群人面前。

跪在这个陌生的寨子里。

她抬起头。

看着江葶。

“江葶。”她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爱你。”

“从第一次见你。”

“到现在。”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你不在的时候。”

“我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怕你害怕。”

“我怕你哭。”

“我怕你受伤。”

“我怕我来不及。”

她顿了顿。

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我知道我不够好。”

“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很久。”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

“但我求你。”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照顾你。”

“让我保护你。”

“让我一辈子陪着你。”

“你愿意吗。”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泥。

看着她划破的手。

看着她磕青的膝盖。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哭了。

哭着哭着。

笑了。

她伸出手。

捧着周汐云的脸。

“我愿意。”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们跪在那里。

抱着。

哭着。

笑着。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她们的声音。

在夜里回荡。

三月四日,凌晨一点二十分。

贵州,青石寨。

周汐云跪在江葶面前。

浑身是泥。

衣服破烂。

手上全是划破的口子。

膝盖上的血已经结了痂。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终于笑出来的样子。

她也笑了。

眼泪还在流。

但她在笑。

她们抱着。

很快

屋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站起来。

就是白天那个年轻表舅。

他眯着那双小眼睛。

打量着周汐云。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最后停在她脸上。

“哟,”他说,“这就是那个香港来的?”

他笑起来。

笑声很难听。

“我还以为多漂亮呢。”

“也不过如此嘛。”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笑起来。

都是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周汐云没有理他们。

她扶着江葶站起来。

“走。”她说。

她们刚迈出一步。

那个中年男人拦在面前。

就是白天那个矮矮壮壮的。

他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

“走?”他说。

“往哪儿走?”

“这是我外甥女。”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

“你算什么东西?”

周汐云看着他。

目光很冷。

“她是我的。”她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的?”他说。

“你一个女的。”

“她怎么就是你的了?”

“你们这种关系。”

“恶不恶心?”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江葶护在身后。

往前迈了一步。

中年男人没有让开。

他伸出手。

想推周汐云。

周汐云躲开了。

中年男人的手落空。

他愣了一下。

然后脸涨红了。

“还敢躲?”他说。

他抬起手。

又想推。

周汐云又躲开了。

这下中年男人彻底怒了。

他一把抓住周汐云的衣服。

使劲往后拉。

周汐云被拉得趔趄了一下。

但她没有放手。

她的手死死抓着江葶的手。

没有松开。

“放开她。”她说。

中年男人不理她。

继续往后拉。

周汐云被拉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她还是没松手。

那个年轻表舅走过来。

站在周汐云面前。

歪着头看她。

“香港来的?”他问。

周汐云没说话。

年轻表舅笑了。

“周氏珠宝的?”他问。

周汐云愣住了。

年轻表舅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他说。

“我们这儿有人在你那儿买过宝石。”

“有钱人。”

他顿了顿。

笑容变得更恶心了。

“你说你这么有钱。”

“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非要来抢别人的?”

周汐云看着他。

“她不是别人的。”她说。

“她是我的。”

年轻表舅的笑容收了。

“你的?”他说。

“她妈把她许给我表弟了。”

“彩礼都收了。”

“今天就是结婚的日子。”

“你算老几?”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江葶的手握得更紧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喝酒的人。

划拳的人。

大笑的人。

都停下来。

看着她们。

周汐云感觉到那些目光。

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那些男人。

一个个都三四十岁。

有的更老。

脸上全是常年干农活的粗糙。

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油腻的。

贪婪的。

让人恶心的。

他们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从头到脚。

从脸到胸。

从胸到腿。

毫不掩饰。

周汐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恶心。

但她没有后退。

她把江葶护得更紧。

年轻表舅看着她。

又看看周围那些男人。

他笑了。

“各位,”他说,“这位是香港来的大老板。”

“周氏珠宝的。”

“有钱人。”

“你们看看。”

“这皮肤。”

“这身段。”

“啧啧。”

那些男人的目光更亮了。

更**了。

有人开始咽口水。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周汐云的手开始发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恶心。

还有一点点恐惧。

不是为自己。

是为江葶。

江葶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

江葶的手冰凉。

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把她护得更紧。

“走。”她说。

她拉着江葶。

想往外走。

那个中年男人又拦住了。

这次他不再客气。

他一把抓住周汐云的胳膊。

使劲往后一扯。

周汐云被扯得摔在地上。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

很疼。

但她没有叫。

她马上爬起来。

又想往江葶那边冲。

中年男人一脚踢在她肚子上。

她弯下腰。

疼得喘不过气。

但没有倒下。

她又站起来。

又往江葶那边冲。

年轻表舅走过来。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很响。

周汐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嘴角流血了。

但她没有停。

她又往前冲。

又有男人过来。

一脚踢在她腿上。

她跪下去。

又站起来。

又一脚。

又跪下去。

又站起来。

那些男人围着她。

踢她。

打她。

骂她。

“臭娘们。”

“找死。”

“滚回你的香港去。”

周汐云倒在地上。

浑身都是伤。

但她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用双手。

一下。

一下。

指甲断了。

手心磨破了。

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但她还在爬。

“周小姐!”江葶哭喊着。

她想冲过去。

但被那个张姓女人死死拉住。

“放开我!”她喊。

没人理她。

周汐云还在爬。

眼睛一直看着江葶。

嘴唇动着。

在说什么。

江葶听不清。

但她知道。

她在说她的名字。

江葶………

江葶…

江葶…

年轻表舅走过来。

站在周汐云面前。

低头看着她。

“还爬?”他说。

“还挺能扛。”

他抬起脚。

踩在周汐云的手上。

那只手。

刚刚还在保护江葶的手。

那只手。

给江葶做过无数顿饭的手。

那只手。

每天往她包里放糖的手。

那只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江葶送的戒指。

他踩下去。

使劲碾。

周汐云疼得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叫。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哭喊的样子。

看着她挣扎的样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

混着血。

但她还在笑。

因为她在看她。

还在看她。

年轻表舅看着她的笑。

愣住了。

“还笑?”他说。

他抬起脚。

又想踩下去。

突然。

外面传来声音。

很多脚步声。

很多人的声音。

“警察!”

“不许动!”

门被踢开了。

一群人冲进来。

穿制服的警察。

还有刘盈钰。

刘盈钰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周汐云。

浑身是血。

躺在地上。

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冲过去。

“汐云!”她喊。

周汐云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她……”她说。

刘盈钰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

看着那些男人。

目光很冷。

“都抓起来。”她说。

警察开始抓人。

那些男人慌了。

想跑。

但跑不掉。

门被堵住了。

窗也被堵住了。

一个一个被按在地上。

年轻表舅还在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他喊。

“她抢我表弟的媳妇!”

刘盈钰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表弟的媳妇?”她问。

年轻表舅点头。

“对!”他说。

“彩礼都收了!”

刘盈钰笑了。

很冷的那种笑。

“彩礼?”她说。

“你知不知道。”

“你非法拘禁。”

“绑架。”

“故意伤害。”

“每一条都够你坐几年牢。”

年轻表舅的脸白了。

刘盈钰看着他。

“还有,”她说,“你打的这个人。”

“周氏珠宝的老板。”

“你知道她每年交多少税吗?”

“你知道她认识多少人吗?”

“你完了。”

年轻表舅的脸更白了。

整个人开始发抖。

刘盈钰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回周汐云身边。

蹲下来。

看着她。

周汐云浑身是血。

脸上全是伤。

手上还在流血。

但她还在笑。

因为江葶已经跑过来了。

跪在她身边。

抱着她。

哭得不成样子。

“周小姐。”江葶喊。

“周小姐。”

“你别死。”

“你不能死。”

周汐云抬起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那只手全是血。

但动作很轻。

“没事。”她说。

声音很轻。

“我没事。”

江葶摇头。

眼泪滴在她脸上。

混着血。

“你有事。”她说。

“你流了好多血。”

周汐云笑了。

“那也没事。”她说。

“你在这儿。”

“就没事。”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伤。

看着她还在笑的样子。

她哭得更凶了。

刘盈钰站在旁边。

看着她们。

眼睛也有点红。

但她没有打扰。

她转过身。

对警察说。

“叫救护车。”

“现在。”

警察点头。

去打电话了。

刘盈钰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年轻表舅还在发抖。

中年男人一脸懵。

其他那些男人。

有的在求饶。

有的在骂人。

有的在装死。

她看着他们。

目光很冷。

“都带走。”她说。

警察开始把人往外押。

刘盈钰走到那个张姓女人面前。

她还拉着江葶。

被江葶挣开了。

站在角落里发抖。

刘盈钰看着她。

“你也是同谋。”她说。

张姓女人的脸白了。

“我……我只是帮忙。”她说。

刘盈钰笑了。

“帮忙?”她说。

“帮忙绑架?”

“帮忙抢人?”

“带走。”

两个警察走过来。

把张姓女人架起来。

往外走。

她还在喊。

“我冤枉!”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她。

屋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她们三个。

周汐云躺在地上。

江葶跪在她身边。

刘盈钰站在旁边。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

周汐云握着江葶的手。

那只手全是血。

但握得很紧。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你没事吧。”她问。

江葶摇头。

“我没事。”她说。

“你才有事。”

周汐云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闭上眼睛。

江葶慌了。

“周小姐!”她喊。

“你别睡!”

“你看着我!”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没睡。”她说。

“就是累。”

江葶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别睡。”她说。

“救护车就来了。”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不睡。”

她看着江葶。

一直看着。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哭花的脸。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笑了。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真好看。”她说。

江葶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

笑着哭。

“傻子。”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看着对方。

笑着。

流着眼泪。

救护车到了。

医生冲进来。

把周汐云抬上担架。

江葶一直跟着。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刘盈钰跟在后面。

看着她们。

她笑了。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

但她笑了。

救护车开走了。

刘盈钰站在寨子门口。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上。

她拿出手机。

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那个表舅。”她说。

“还有那个表弟。”

“还有那个收彩礼的。”

“一个都别放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挂断。

刘盈钰站在那里。

看着黑漆漆的山。

风吹过来。

很冷。

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周汐云刚才的样子。

满身是血。

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还在笑。

她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这种不管不顾的爱。

羡慕这种拼了命也要护住一个人的勇气。

她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那双细细的眼睛。

想起那个轻轻的微笑。

她笑了。

也许。

她也该勇敢一点。

三月四日,凌晨三点。

贵州,县医院。

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边角卷起来,沾着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陈年的霉味,在空气里弥漫。

急救室的门关着。

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江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那是一条绿色的长椅,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

她只是坐在那里。

盯着那扇门。

盯着那盏红灯。

她的手上还沾着血。

周汐云的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嵌在她手心的纹路里,指甲缝里也有,她洗不掉或者说,她没心思洗。

她只是坐在那里。

浑身还在发抖。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周汐云躺在地上。

浑身是血。

还在往她这边爬。

用断掉指甲的手。

用磨破的手掌。

一下。

一下。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盈钰走过来。

她在江葶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江葶的手。

那只冰凉发抖的手。

“她会没事的。”她说。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眼睛红肿得厉害。

“真的吗。”她问。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刘盈钰点头。

“真的。”她说。

“她那个人。”

“命硬。”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转回头。

继续盯着那扇门。

红灯还亮着。

刘盈钰也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刚才在寨子里的画面。

那些男人围着周汐云。

踢她。

打她。

她倒在地上。

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她的手指收紧了。

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冷。

她拿出手机。

发了几条消息。

然后放下。

继续坐着。

凌晨四点。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江葶一下子站起来。

冲过去。

“医生!”她喊。

医生摘下口罩。

看着她。

“你是家属?”他问。

江葶点头。

“我是。”她说。

医生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血。

“别紧张。”他说。

“人没事。”

江葶愣住了。

然后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是哭出来的。

不是无声的那种。

是哭出声的那种。

医生看着她。

叹了口气。

“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说。

“肋骨骨裂。”

“左手无名指骨折。”

“还有几处外伤。”

“但都不致命。”

“需要住院观察。”

江葶一边哭一边点头。

“谢谢医生。”她说。

“谢谢。”

医生摆摆手。

转身走了。

护士推着周汐云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

脸上全是伤。

青的紫的。

嘴角还带着血痂。

左手包着厚厚的纱布。

无名指那里。

她看见那枚戒指还在。

银色的。

沾着血。

但还在。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走过去。

握住周汐云的右手。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笑了。

很淡的笑。

因为疼。

但确实是笑。

“哭什么。”她说。

声音很轻。

江葶摇头。

“没哭。”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满脸的眼泪。

又笑了。

“还说没哭。”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哭得更凶了。

周汐云没有动。

就让她哭着。

用那只完好的手。

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很轻。

护士在旁边看着。

有点不忍心。

但没说话。

推着床往病房走。

江葶一直跟着。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病房在四楼。

四人间。

但另外三张床都空着。

很安静。

护士把周汐云安顿好。

交代了几句。

走了。

江葶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她们就这样看着。

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周汐云忽然开口。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没事吧。”她问。

江葶点头。

“我没事。”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他们有没有……”她没有说完。

江葶摇头。

“没有。”她说。

“他们只是想把我带回去。”

“没对我怎么样。”

周汐云松了口气。

闭上眼睛。

“那就好。”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伤。

看着她包着纱布的手。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傻不傻。”她说。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什么。”她问。

江葶说。

“你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为什么要让他们打你。”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因为你在这儿。”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继续说。

“你在哪儿。”

“我就去哪儿。”

“他们打我也好。”

“骂我也好。”

“我都要来。”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有疼。

但很亮。

一直很亮。

她忽然低下头。

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傻子。”她说。

周汐云笑了。

“就傻。”她说。

“就对你傻。”

她们看着对方。

笑了。

虽然脸上都是泪。

但笑了。

上午九点。

病房门被推开了。

刘盈钰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一男一女。

周汐云坐起来。

牵扯到伤口。

疼得皱眉。

江葶赶紧扶她。

“慢点。”她说。

周汐云摇摇头。

“没事。”她说。

警察走过来。

站在床边。

男的先开口。

“周女士,”他说,“我们是县公安局的。”

“来做个笔录。”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女的警察拿出本子。

准备记录。

男警察问。

“昨天晚上的事。”

“您能描述一下吗。”

周汐云开始说。

从她接到刘盈钰电话开始。

到赶到寨子。

到那些人打她。

到刘盈钰带人来。

她讲得很平静。

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江葶知道。

她在忍着疼。

每说几句。

就要停一下。

喘口气。

但她还是说完了。

男警察听完。

点点头。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他说。

他看了一眼女警察。

女警察合上本子。

男警察说。

“那几个人都抓了。”

“一共八个。”

“主犯三个。”

“从犯五个。”

“都关着呢。”

周汐云看着他。

“会怎么处理。”她问。

男警察顿了顿。

“这个……”他说。

刘盈钰在旁边开口了。

“会从重处理。”她说。

男警察看向她。

刘盈钰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但很有压力。

“周女士的伤。”她说。

“肋骨骨裂。”

“手指骨折。”

“多处软组织挫伤。”

“这已经是故意伤害了。”

“加上非法拘禁。”

“绑架。”

“私闯民宅。”

“每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男警察点点头。

“法律上,”他说,“确实是这样。”

刘盈钰看着他。

“不只是法律上。”她说。

男警察愣了一下。

刘盈钰继续说。

“周氏珠宝。”她说。

“香港上市公司。”

“每年交的税。”

“养活的工人。”

“合作的企业。”

“你知道有多少吗?”

男警察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他。

“这件事。”她说。

“我们会追究到底。”

“不是走个过场。”

“不是调解了事。”

“是真的追究到底。”

“该判的判。”

“该关的关。”

“一个都别想跑。”

男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旁边的女警察。

女警察低着头。

不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

“刘女士,”他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但案子要按程序走。”

刘盈钰笑了。

很淡的笑。

“按程序走。”她说。

“好啊。”

“那就按程序走。”

“不过有一点。”

男警察看着她。

刘盈钰说。

“我会盯着。”

“每一步。”

“每一天。”

“直到他们进去为止。”

男警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周汐云。

又看了一眼江葶。

然后点点头。

“我们会秉公处理的。”他说。

刘盈钰点头。

“那就好。”她说。

警察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周汐云看着刘盈钰。

“谢谢。”她说。

刘盈钰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

“应该的。”

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外面是县城的街道。

灰扑扑的。

车不多。

人也不多。

很安静。

她忽然问。

“你打算怎么办。”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她问。

刘盈钰转过身。

看着她。

“那些人。”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周汐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追究到底。”她说。

刘盈钰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不会麻烦你吗。”她问。

刘盈钰摇头。

“不麻烦。”她说。

“我正好认识几个这边的朋友。”

“有点门路。”

“能用上。”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刘盈钰又笑了。

“你先养伤。”她说。

“这些事我来办。”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知道。

刘盈钰说办。

就一定会办好。

下午两点。

刘盈钰接了个电话。

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汐云和江葶。

江葶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一直没有松开。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

“你也没睡。”她说。

江葶摇头。

“睡不着。”她说。

周汐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现在睡。”她说。

“我在这儿。”

江葶看着她。

“你呢。”她问。

周汐云笑了。

“我也睡。”她说。

“一起睡。”

江葶想了想。

点点头。

她脱了鞋。

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在周汐云身边躺下。

没有碰到她的伤。

只是靠着她。

很轻。

周汐云侧过身。

用那只完好的手。

搂着她。

她们就这样躺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很淡。

但很暖。

江葶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了。

她太累了。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睡颜。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她笑了。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

睡着了。

傍晚五点。

刘盈钰回来了。

她推开门。

看见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

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没有叫醒她们。

只是轻轻带上门。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等着。

走廊很安静。

只有白炽灯的嗡嗡声。

她拿出手机。

打了几个电话。

声音很轻。

怕吵到里面的人。

“喂,李局。”

“是我,刘盈钰。”

“对,就是昨晚那个案子。”

“我想问一下进展。”

那边说了什么。

刘盈钰听着。

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她说。

“有人来说情?”

那边又说了什么。

刘盈钰站起来。

“谁说的情。”她问。

那边说了个名字。

刘盈钰冷笑了一声。

“他?”她说。

“他算什么东西。”

那边又说了什么。

刘盈钰打断他。

“李局。”她说。

“这件事。”

“我要一个结果。”

“不是调解。”

“不是缓刑。”

“是真的判。”

“该几年几年。”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什么。

刘盈钰听着。

脸色缓和了一点。

“好。”她说。

“那我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

站在那里。

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县城的街道亮起了灯。

稀稀疏疏的。

她忽然想起沈哲。

想起她做咖啡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明天还来”时的笑。

她笑了。

也许回去之后。

她该请她喝杯咖啡。

不是去她的店。

是请她出来。

两个人。

单独。

她想着。

又笑了。

晚上七点。

周汐云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

江葶还在睡。

睡得很沉。

呼吸很轻。

她没有动。

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笑了。

门被轻轻推开。

刘盈钰探进头来。

看见她醒了。

走进来。

“醒了?”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刘盈钰看了一眼江葶。

“还睡着?”她问。

周汐云点头。

“太累了。”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她在床边坐下。

看着周汐云。

“有个事跟你说。”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说。”她说。

刘盈钰顿了顿。

“那边有人来说情。”她说。

周汐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她问。

刘盈钰说了一个名字。

是本地的一个人。

有点势力。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继续说。

“想让我们放那个表舅一马。”她说。

“说愿意赔钱。”

“私了。”

周汐云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她问。

刘盈钰笑了。

“我说不行。”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刘盈钰继续说。

“我说这件事。”

“追究到底。”

“一分钱都不要。”

“就要他们进去。”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看着刘盈钰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暖。

“谢谢。”她说。

刘盈钰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

“他们打的是你。”

“也就是打我。”

“我的人。”

“怎么能让他们跑了。”

周汐云笑了。

刘盈钰也笑了。

江葶动了动。

醒了。

她睁开眼睛。

看见刘盈钰坐在床边。

愣了一下。

“几点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七点多了。”她说。

江葶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我睡了这么久。”她说。

周汐云笑了。

“你太累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伤。

眼睛又红了。

周汐云伸手。

摸了摸她的脸。

“别哭。”她说。

“再哭就不好看了。”

江葶瞪了她一眼。

但没哭出来。

刘盈钰在旁边看着。

笑了。

“行了,”她说,“你们俩别腻歪了。”

“说正事。”

她看着周汐云。

“我刚才说的,”她说,“你怎么想。”

周汐云看着她。

“追究到底。”她说。

“一个都别放过。”

刘盈钰点头。

“好。”她说。

“那就这么办。”

她站起来。

“我去办。”她说。

她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她们。

“你们好好养伤。”她说。

“别乱跑。”

“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汐云点头。

江葶也点头。

刘盈钰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周汐云看着江葶。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

笑了。

周汐云伸出手。

江葶握住。

她们就这样坐着。

握着对方的手。

很久。

窗外的夜很黑。

但屋里很暖。

三月五日。

上午十点。

刘盈钰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

脸上带着笑。

周汐云看着她。

“有好消息?”她问。

刘盈钰点头。

“嗯。”她说。

她坐下来。

开始说。

“那个表舅。”她说。

“查出来了。”

“不光这次的事。”

“还有别的。”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别的。”她问。

刘盈钰笑了。

“他以前在老家。”她说。

“打过人。”

“把人打残了。”

“跑了。”

“一直没抓到。”

周汐云愣住了。

刘盈钰继续说。

“这次一查。”她说。

“全翻出来了。”

“加上这次的。”

“够他蹲十年。”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

刘盈钰又说。

“那个中年男人。”她说。

“就是他表舅找来的帮手。”

“也有案底。”

“盗窃。”

“也跑不了。”

“那个女的。”

“张姓女人。”

“虽然没动手。”

“但从犯。”

“也跑不了。”

周汐云看着她。

“其他人呢。”她问。

刘盈钰笑了。

“其他人。”她说。

“那几个围观的。”

“动手的。”

“都查清楚了。”

“有一个算一个。”

“都跑不了。”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把江葶的手握紧了。

江葶也握紧她的手。

刘盈钰看着她们。

“还有那个表弟。”她说。

“就是那个要结婚的。”

“查了。”

“也不是好东西。”

“以前在城里混的时候。”

“骗过人钱。”

“也够喝一壶的。”

周汐云看着她。

“他也在里面?”她问。

刘盈钰摇头。

“昨晚跑了。”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跑了?”她问。

刘盈钰笑了。

“跑不了。”她说。

“已经在抓了。”

“跑不远的。”

周汐云点点头。

刘盈钰站起来。

“行了,”她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

“都办妥了。”

“等着判就行。”

周汐云看着她。

“谢谢。”她说。

刘盈钰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

“应该的。”

她走到门口。

回过头。

“对了。”她说。

“你们什么时候回香港。”

周汐云想了想。

“等她能动了。”她看了一眼江葶。

“就回。”

刘盈钰点头。

“那行。”她说。

“到时候我送你们。”

她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

周汐云和江葶对视。

笑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很亮。

很暖。

三月十日。

周汐云出院。

手上的纱布拆了。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沾过血。

但擦干净了。

还和以前一样亮。

她们离开医院的时候。

刘盈钰来接她们。

车停在门口。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很宽敞。

上车之前。

周汐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县城。

灰扑扑的街道。

低矮的房子。

远处是山。

层层叠叠的山。

她忽然想起那个寨子。

想起那些人。

想起那些打在她身上的拳脚。

她握紧了江葶的手。

江葶感觉到。

也握紧她的手。

“走吧。”江葶说。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她们上车。

车开动了。

驶出县城。

驶上回贵阳的路。

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

山。

树。

村庄。

一点点变小。

最后消失不见。

江葶靠在周汐云肩膀上。

周汐云搂着她。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那些人会判多久。”

周汐云想了想。

“该多久多久。”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把她搂紧了一点。

“别想了。”她说。

“都过去了。”

江葶点点头。

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

她走了一夜的山路。

摔了无数跤。

衣服破了。

手划了。

膝盖青了。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她在等她。

她找到她的时候。

她穿着嫁衣。

被绑着。

像个木偶。

她的心碎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下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

说我爱你。

说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说我愿意。

她们抱着。

哭着。

笑着。

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能分开她们。

她被打倒在地。

被踢。

被踩。

浑身是血。

但她还在往她那边爬。

用断掉的指甲。

用磨破的手掌。

一下。

一下。

因为她知道她在那边等她。

她来了。

带着警察。

带着人。

带着能救她们的一切。

她们终于安全了。

但那些伤。

那些血。

那些拼了命也要护住一个人的瞬间。

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留在她手上的疤里。

留在她无名指那枚戒指的印记里。

她追究到底。

一个都不放过。

那些打她的人。

骂她的人。

想拆散她们的人。

都会得到惩罚。

该判的判。

该关的关。

十年的。

五年的。

一个都跑不了。

她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为了她。

她可以拼了命。

也可以狠下心。

因为她知道。

只有把那些人送进去。

她们才能真正安全。

才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原稿更恶心露骨,为了过审,进行了弱化但放心我不会让她们被人凌辱,这不是我的风格,我连写死我爱的和创造的角色都心软最后变为幸福结局,都不知道有多少废稿了,解释一下小江这句话:“他们只是想把我带回去。”意思是想把她回去结婚但不会对她下手,老周是怕她出事,然后声明:没有地域黑和歧视,小说部分内容不要代入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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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梦魇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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