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静

九月二十八日,江葶在报社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姓沈,单名一个“棠”字,是上个月她采访过的那位独立设计师的朋友。电话里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说看到那篇报道,想约她聊聊。

“是关于设计展的事,”沈棠说,“不知道江记者有没有兴趣。”

江葶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您是哪家媒体的?”她问。

那边顿了一下,轻轻笑起来。

“我不是媒体,”沈棠说,“我是做策展的。”

她顿了顿。

“只是想认识你。”

江葶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她沉默了两秒。

“沈小姐,”她说,“关于设计展的事,您可以先发邮件给我们报社的文化版——”

“江记者。”

沈棠打断她。

语气很温和,像在纠正一个不必较真的细节。

“不是设计展的事,”她说,“是想认识你。”

江葶没说话。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背景音,像是咖啡厅的杯碟轻碰。

“我知道这有点唐突,”沈棠说,“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顿了顿。

“我下周还在北京,如果你想见面——”

她没有说完。

江葶说:“我考虑一下。”

沈棠说好。

电话挂断。

江葶握着话筒,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小林从旁边探过头来。

“谁啊?”

江葶把话筒放回去。

“打错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朝阳公园的公寓。

周汐云还没回来。

她换了家居服,去阳台给柠檬树浇水。新一茬花苞比上次更多,密密匝匝挤在枝头,有几朵已经开了。

她浇完水,站在阳台上。

对面那栋楼的厨房亮着灯,有人在做饭。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名字。

沈棠。

她没有存。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九月二十九日,江葶没有联系沈棠。

沈棠也没有再打来。

一整天都很安静。

下午她在报社赶一篇稿子,写到一半发现参考资料忘在家里了。

她犹豫了几秒,给周汐云发消息。

“在家吗。”

周汐云的回复在十分钟后。

“公司。”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有个资料在书桌上,能不能帮我拍一下。”

发送。

二十分钟后。

周汐云发来三张照片。

是那份参考资料的每一页。

江葶放大看。

照片拍得很正,没有歪,边角裁得很齐。

她把三张照片保存下来。

“谢谢。”她发。

周汐云没有回复。

江葶把手机放到一边。

继续写稿。

九月三十日,刘盈钰来北京。

她没提前说,直接发消息给江葶。

“江记者,有空喝杯咖啡吗。”

江葶看着这条消息。

她回:“几点。”

刘盈钰:“现在。”

江葶放下手里的稿子,和编辑说了一声,下楼。

刘盈钰坐在报社对面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披着。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刘小姐。”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最近,”她开口,“是不是怪怪的。”

江葶没说话。

刘盈钰等着。

过了几秒。

“还好。”江葶说。

刘盈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知道,”她把杯子放下,“她从上个月从缅甸回来,就不太对劲。”

江葶看着杯子里自己咖啡的拉花。

一朵叶子。

“她跟你说了什么?”刘盈钰问。

江葶摇头。

“什么都没说。”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她没再问。

咖啡凉了。

江葶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苦的。

她放下杯子。

“刘小姐,”她开口,“你认识一个叫沈棠的人吗。”

刘盈钰的眉梢动了一下。

“沈棠?”她重复这个名字。

“她说她是做策展的。”江葶说。

刘盈钰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认识她。”她问。

江葶把那天电话的事简单说了。

刘盈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她是我校友,”刘盈钰说,“新加坡人,常驻上海。家里做艺术品生意的,她自己开了间画廊。”

她顿了顿。

“人不错。”

江葶看着她。

刘盈钰迎上她的目光。

“你想问什么。”她说。

江葶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刘盈钰没有追问。

她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江记者,”她站起身,“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拿起包。

“你不用急着知道答案。”

她走出咖啡馆。

江葶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北京九月,天很高,很蓝。

她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

十月一日,国庆长假。

周汐云没有安排出差。

但她还是每天去公司。

江葶也没有安排出行。

她在家里写稿,看书,给柠檬树浇水。

那二十三朵花谢了,落了满阳台。

她把它们一朵朵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和之前那些干枯的柠檬花并排。

周汐云看见了。

她站在阳台门口。

“还留着。”她说。

江葶把一朵半干的小花翻过来。

“嗯。”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客厅。

那天晚上,江葶在房间整理东西。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她接起来。

“江记者。”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沈棠。”

江葶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

“沈小姐。”她说。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沈棠说,“我下周要来北京,待几天。”

她顿了顿。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见一面吗。”

江葶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催促。

“只是喝杯咖啡。”沈棠说。

江葶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

沈棠说谢谢。

电话挂断。

江葶握着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躺下。

闭眼。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荷李活道那家古董珠宝店。

周汐云站在柜台前,低头看一枚橄榄石领带夹。

她想走过去。

但她迈不动腿。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另一枚领带夹。

和周汐云送她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柜台后面站着的人不是周汐云。

是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醒了。

凌晨四点。

窗外的天还黑着。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看了很久。

十月三日,沈棠来北京。

她发消息问江葶什么时候方便。

江葶说周五下午。

沈棠说好,地点她来定。

江葶放下手机。

周汐云在客厅看文件。

“这周五,”江葶开口,“我晚上不回来吃饭。”

周汐云的视线没有离开文件。

“好。”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有问和谁,没有问几点,没有问需不需要接。

她只是说好。

江葶垂下眼睛。

她走回房间。

十月五日,周五。

江葶出门前在玄关换鞋。

周汐云在客厅。

江葶系好鞋带,直起身。

“我走了。”她说。

周汐云嗯了一声。

江葶拉开门。

“江葶。”周汐云忽然开口。

江葶停住。

周汐云没看她。

她看着电视屏幕——没开声音,画面在播什么也不知道。

“几点回来。”她问。

江葶握着门把。

“……九点左右。”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江葶走出去。

门合上。

周汐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画面跳了三个广告。

她把遥控器放下。

站起来。

走到阳台。

柠檬树的新花开了几朵。

她站在树前,看了很久。

沈棠定的咖啡馆在东四。

江葶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远远的,江葶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开衫的女人。短发,长度刚过耳垂,发尾很齐。侧脸轮廓柔和,正低头看手机。

她走过去。

沈棠抬起头。

她生得很干净,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好看。眉眼细长,笑起来有一点浅浅的酒窝。

“江记者。”她站起来,伸出手。

江葶握了握她的手。

很轻。

“谢谢你来。”沈棠说。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沈棠叫来服务员,问江葶喝什么。

“美式。”江葶说。

沈棠点单的时候,江葶看着她。

她讲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舌尖停留过。和电话里一样,带着南方口音。

服务员离开。

沈棠转回头。

“你那篇写程老师的稿子,”她说,“我读了很多遍。”

江葶没说话。

“他手里那批手稿,我跟进了三年,”沈棠说,“他一直不肯松口。”

她顿了顿。

“你去了,他就给了。”

江葶握着咖啡杯。

“那是周小姐的东西。”她说。

沈棠点点头。

她没有问周小姐是谁。

窗外北京十月的阳光很好,把她的侧脸照成淡金色。

“我十八岁那年,”沈棠开口,“在新加坡看过一次珠宝展。”

她顿了顿。

“有一枚胸针,主石是一颗黑星蓝宝石。”

江葶的手指动了一下。

“蛋面切割,”沈棠说,“星线落在正中央。”

她看着江葶。

“我找了它十年。”

江葶没说话。

沈棠端起咖啡杯。

“后来我才知道,”她抿了一口,“那是周氏珠宝行早年的参赛作品,没有量产。”

她放下杯子。

“作者叫周汐云。”

江葶看着她。

沈棠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侵略。

只是在陈述一个很久远的事。

“江记者,”她说,“我不是来打扰谁的。”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那颗胸针现在在哪里。”

江葶沉默了很久。

咖啡凉了。

窗外的阳光从西斜移成昏黄。

“我不知道。”江葶说。

沈棠点点头。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谢谢你愿意见我。”她说。

她站起来。

江葶也站起来。

沈棠看着她。

“江记者,”她说,“你和她……”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沈棠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她拿起包。

“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喝咖啡。”

她走出咖啡馆。

江葶站在原地。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来。

她站了很久。

久到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添水。

她说不用,谢谢。

她走出咖啡馆。

北京十月的夜风已经带凉意。

她站在门口,把围巾系好。

手机亮了。

周汐云。

“快九点了。”

江葶看着这四个字。

她打了很久。

“在路上。”发送。

周汐云没有再回。

江葶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抬头看天。

北京十月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稀疏地挂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她只是忽然想起沈棠说的那句话。

我找了它十年。

她想起周汐云的手稿。

那颗黑星蓝宝石。

她想起周汐云说。

应该有人收留它。

她低下头。

继续往地铁站走。

十月五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江葶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灯亮着。

周汐云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周汐云的视线落回文件上。

江葶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

客厅很安静。

只有周汐云翻文件的声音。

江葶喝完那杯水。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她走出来。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站在客厅中央。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她说。

周汐云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叫沈棠,”江葶说,“做策展的。”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顿了顿。

“她说她找那颗黑星蓝宝石找了十年。”

周汐云垂下眼睛。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那颗石头,”她说,“没有流出去。”

江葶等着。

周汐云没有看她。

“还在我手里。”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站起来。

她走到阳台门口,背对着江葶。

“那年比赛之后,”她说,“我把它收起来了。”

江葶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有回答。

阳台柠檬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

“因为没人要。”周汐云说。

她的声音很轻。

“不完美的石头。”

江葶站在原地。

她看着周汐云的背影。

她想起那天周汐云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隔着九个月。

隔着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月的所有沉默。

“有人要。”江葶说。

周汐云没有回头。

江葶也没有走过去。

她们隔着客厅,隔着阳台门框,隔着北京十月的夜风。

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

周汐云转过身。

她看着江葶。

那目光很复杂,江葶读不懂。

“你——”周汐云开口。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不早了。”她说。

她走回卧室。

门关上了。

这次关严了。

江葶一个人在客厅站着。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没有敲门。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十月六日,周日。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江葶起床时,餐桌上只有一杯凉透的柠檬水。

她没喝。

倒掉了。

那天她在家待了一整天。

写稿,看书,给柠檬树浇水。

花又落了几朵。

她把它们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傍晚,周汐云回来了。

她买了很多菜。

鱼,肉,蔬菜,水果。

沉默地放进冰箱。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做这么多。”她说。

周汐云把一盒鸡蛋码进冷藏格。

“备着。”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关好冰箱门。

她直起身。

“沈棠,”她开口,“她还会找你吗。”

江葶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走出厨房。

江葶站在原地。

她看着周汐云走进书房的背影。

门虚掩着。

没有关严。

十月七日,江葶收到沈棠的消息。

一张照片。

是那枚黑星蓝宝石胸针。

和周汐云手稿上画的一模一样。

“今天在上海看到它,”沈棠的文字很轻,“买家不愿意透露姓名。”

江葶看着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

星线落在正中央。

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沈棠。

她也没有告诉周汐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周汐云的办公室里。

窗台那盆柠檬树结了七颗果子,青绿色。

周汐云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你找它十年了。”江葶说。

周汐云没有回头。

“它等了更久。”她说。

江葶醒了。

凌晨三点。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周汐云说过的那句话——

不是不完美。

那是来历。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十月八日,北京落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晨下到黄昏。窗玻璃上一层水雾,把朝阳公园那片湖水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周汐云没去公司。

她坐在客厅那张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没翻过页的文件。落地灯开着,光晕把她半边脸笼成暖黄色。

茶几上放着一杯柠檬水。

从热放到凉,她一口没动。

江葶在房间里写稿。键盘声从虚掩的门缝漏出来,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周汐云听着那声音。

她想起昨晚那张照片。

那枚胸针。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不会有人找到。

她以为那颗石头会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沉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她没想到有人找了它十年。

她没想到那个人会坐在江葶对面,问她:它现在在哪里。

周汐云垂下眼睛。

她把那份没看进去的文件合上。

雨还在下。

阳台柠檬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很绿,新开的那几朵小白花颤巍巍地缀在枝头,水珠顺着花瓣往下淌。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隔着玻璃,她看着那些花。

她想起江葶把它们一朵朵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开了就要收。

周汐云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雨声很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十月九日,沈棠又发来消息。

还是那张胸针的照片。

“我问过周氏那边,”她写道,“他们说不清楚这件作品的去向。”

停顿。

“你愿意帮我问问她吗。”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很久。

“她不想说的事,”她发送,“我不会问。”

沈棠没有再回。

江葶放下手机。

窗外雨停了。北京十月的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吸满水的棉花。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周汐云不在。

茶几上放着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柠檬片泡得发白,沉在杯底。

江葶端起来,倒掉。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她站在消毒柜前。

灰蓝色那只杯子旁边,深灰色那只还是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

关好柜门。

十月十日,周四。

江葶下班回来,发现玄关多了一把伞。

藏青色,木质手柄。

是她借给周汐云的那把。

她以为周汐云带去公司了。

她以为周汐云在用。

她把伞拿起来。

伞骨收得很整齐,伞面叠成规整的三角形。

没有用过的痕迹。

她握着那把伞,在玄关站了很久。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

“伞洗过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有解释为什么没用。

她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还。

她只是把那把伞放回玄关柜里。

和江葶那把旧伞并排放着。

一把用了三年,骨架有一根歪了。

一把买了半年,还是崭新的。

江葶垂下眼睛。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那晚她没做周汐云那份饭。

周汐云也没问。

十月十一日,周五。

刘盈钰又来北京。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给周汐云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别带江记者,单独聊。”

周汐云说好。

她出门前江葶在阳台浇花。

“我晚上不回来吃。”周汐云说。

江葶没回头。

“好。”她说。

周汐云站在玄关换鞋。

她换好鞋,直起身。

“江葶。”她开口。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

门合上了。

江葶站在阳台上。

水壶还握在手里,水珠滴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低头。

那盆柠檬树根部已经浇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浇什么。

刘盈钰定的餐厅在三里屯。

周汐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桌上放着一瓶红酒,开了,醒酒器里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荡。

“坐。”刘盈钰说。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刘盈钰给她倒了一杯酒。

周汐云端起来,抿了一口。

刘盈钰看着她的动作。

“你没喝过酒。”她说。

周汐云把酒杯放下。

“喝过。”她说。

“什么时候。”

周汐云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晚上。

五月。江葶发烧刚退。她坐在床边,把手背搭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停了好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那么久。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她倒了一杯酒。

红酒,刘盈钰送的那瓶。

她喝了三口。

太苦。

她没喝完。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她开口,“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周汐云握着酒杯。

“没怎么回事。”她说。

刘盈钰没说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包厢里很安静。隔壁隐约传来杯碟轻碰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笑。

“沈棠你认识吗。”刘盈钰忽然问。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知道。”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她找那颗黑星蓝宝石找了十年,”刘盈钰说,“上周约江葶喝咖啡,问她那枚胸针在哪里。”

周汐云没说话。

“你知道江葶怎么回的?”

周汐云抬起眼睛。

刘盈钰放下酒杯。

“她说,”刘盈钰顿了顿,“她不想问的事,我不会问。”

周汐云垂下眼睛。

她把酒杯握得很紧。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她说,“你怕什么。”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着。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周汐云说。

她的声音很轻。

刘盈钰叹了口气。

“你从缅甸回来就不对劲,”她说,“你躲她躲了一个月。”

她顿了顿。

“你在躲什么。”

周汐云没有回答。

窗外的三里屯灯火通明。

她看着那些光。

她想起祖母说的话。

那个人等了我三年。

她不知道江葶会不会等她。

她不知道江葶在等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让她等。

“她值得更好的。”周汐云说。

刘盈钰看着她。

“更好的什么。”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你以为你不够好?”她问。

周汐云没有回答。

刘盈钰端起酒杯。

“她要是想要更好的,”她喝了一口,“沈棠就坐在她对面。”

她把杯子放下。

“她回的是:我不会问。”

她看着周汐云。

“你听懂了吗。”

周汐云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

烛光在里面晃荡。

她听懂了。

她只是不敢相信。

十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四十分,周汐云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灯亮着。

江葶在沙发上看书。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嗯。”周汐云说。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江葶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汐云站在客厅中央。

她看着江葶。

江葶翻了一页。

周汐云没有动。

又翻了一页。

周汐云还是站着。

江葶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沈棠,”她开口,“她还会约你吗。”

江葶握着书脊。

“不知道。”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走回卧室。

门没有关严。

江葶低下头。

那页书她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十月十二日,周六。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江葶没问她去哪。

她自己在家待了一天。

中午刘盈钰发消息来。

“江记者,下午有空吗。”

江葶回:“有。”

刘盈钰:“那老地方,请你喝咖啡。”

江葶换好衣服出门。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

刘盈钰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她看见江葶,招了招手。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汐云出门了?”刘盈钰问。

江葶点头。

刘盈钰没问她去哪。

服务员过来,江葶点了美式。

刘盈钰等她点完,开口。

“江记者,”她说,“我认识汐云十一年了。”

江葶看着她。

“她父亲去世那年,她二十一岁,”刘盈钰说,“在伯明翰读书,接到电话那天伦敦下大雨,她一个人坐火车回香港,在飞机上坐了一夜。”

她顿了顿。

“第二天葬礼,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江葶没说话。

“她母亲走的时候,她刚毕业,”刘盈钰说,“公司没人接手,供货商压价,合作方观望。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她看着江葶。

“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江葶握着咖啡杯。

“你想说什么。”她问。

刘盈钰靠进椅背。

“她现在怕了。”

她顿了顿。

“她在怕你。”

江葶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小不会说,”刘盈钰说,“她爸不会说,她妈也不会说。他们一家人都不会。”

她端起咖啡。

“她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把所有事自己扛着。”

她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有些事需要说出来。”

江葶低下头。

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那颗眼角痣在咖啡色的液体里很淡。

“刘小姐。”她开口。

“嗯。”

“她不需要说出来。”江葶说。

刘盈钰看着她。

江葶抬起眼睛。

“我知道。”她说。

刘盈钰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知道你知道吗。”她问。

江葶没有回答。

十月十二日傍晚,周汐云回到家。

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江葶在厨房做饭。

周汐云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江葶从厨房探出头。

“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她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只玻璃罐。

琥珀色的汤汁,沉浮着十几颗饱满的酸梅。

“周奶奶寄的。”周汐云说。

江葶走过来。

她看着那罐酸梅。

“她说上次那批你吃完了。”周汐云说。

江葶没说话。

她把罐子拿起来。

很沉。

温热的。

她抱在胸口。

“替我谢谢周奶奶。”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江葶把酸梅罐放进冰箱。

和那七罐腌柠檬并排放着。

她关上冰箱门。

转过身。

周汐云还站在餐桌边。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你吃晚饭了吗。”

周汐云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江葶点点头。

“那坐下吧。”

她走回厨房。

灶台上还温着菜。

她把菜端出来。

醋溜白菜,清蒸鲈鱼,紫菜汤。

周汐云在餐桌边坐下来。

江葶把筷子递给她。

周汐云接过去。

“谢谢。”她说。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安静地吃饭。

筷子和碗沿轻碰的声音。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周汐云吃完了自己那碗饭。

她把空碗放下。

“江葶。”她开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那把伞,”她说,“不是没用。”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舍不得。”她说。

江葶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她站起来。

“我去洗碗。”她说。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

水声哗哗。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

她看着厨房里江葶的背影。

她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看着她把筷子放进筷笼。

看着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她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江葶转过身。

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

“江葶。”周汐云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张了张嘴。

“……那把伞,”她说,“你送我的。”

江葶没说话。

“我舍不得用。”周汐云说。

江葶垂下眼睛。

过了很久。

“那就不用了。”她说。

她走出厨房。

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她站了很久。

她没有走过去。

十月十三日,周日。

江葶收到沈棠的消息。

“那枚胸针,”沈棠写道,“我找到买家了。”

江葶握着手机。

“是谁。”她发送。

沈棠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周汐云。”

江葶看着这个名字。

她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我知道了。”

沈棠没有再回。

江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柠檬树又开了几朵新花。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小那朵。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收回手。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有人在厨房里走动。

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过普通的一天。

她站了很久。

傍晚,周汐云回来了。

江葶在客厅写稿。

周汐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

“江葶。”她开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沈棠联系你了。”她说。

不是问句。

江葶点头。

周汐云没问沈棠说了什么。

她在江葶旁边坐下来。

很近。

比平时近。

“那枚胸针,”周汐云说,“我从来没有卖过。”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柠檬水。

“那年比赛之后,它一直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找了十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垂下眼睛。

“我应该告诉她。”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没有说下去。

她站起来。

“我明天联系她。”她说。

她走回卧室。

门没有关严。

江葶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周汐云刚才说的话。

我应该告诉她。

她没有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月十四日,周一。

周汐云去公司。

江葶在家写稿。

下午三点,手机亮了。

沈棠。

“她联系我了。”

江葶看着这行字。

沈棠:“她说那颗石头一直是她自己的。”

停顿。

“她说从来没有想过卖掉。”

停顿。

“她说……”

省略号闪了很久。

江葶等着。

沈棠的消息终于发过来。

“她说那年画它的时候,在想,应该有人收留它。”

“她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说后来知道了。”

江葶握着手机。

她看着这些字。

一行一行。

窗外的阳光从西斜移成昏黄。

她坐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久到窗外最后一抹金色收拢。

她打了一行字。

“她知道那个人收了吗。”

发送。

沈棠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她说她不知道。”

停顿。

“她说她不敢问。”

江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十月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汐云说“舍不得”。

想起她说“应该有人收留它”。

想起她说“开了就要收”。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她睁开眼。

她走回沙发边。

拿起手机。

打开和周汐云的对话框。

她打了很久。

“周小姐。”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在五分钟后。

“嗯。”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晚上想吃什么。”

周汐云回复:“酸。”

江葶看着这个字。

她打了很久。

“好。”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

她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冷冻格里那七罐腌柠檬,第一罐已经吃了一半。

她拿出来,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把那杯水喝完。

洗干净杯子,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旁边,深灰色还是空的。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它们并排放整齐。

她只是关上柜门。

开始做饭。

周汐云回来时,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醋溜白菜,柠檬鱼,清炒芥兰,紫菜汤。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桌菜。

看了很久。

江葶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她说。

她换了鞋。

走到餐桌边。

坐下来。

江葶把筷子递给她。

周汐云接过去。

她夹了一筷柠檬鱼。

酸。

比她做的还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了。

又夹了一筷。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低头喝汤。

周汐云把那盘柠檬鱼吃了一大半。

她放下筷子。

“江葶。”她开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沈棠说,”她顿了顿,“你问她,知不知道那个人收了。”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敢知道。”

江葶看着她。

过了很久。

“那就不问。”江葶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江葶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

她喝着那碗凉透的紫菜汤。

一口一口。

很慢。

周汐云看着她。

她看见江葶握着汤勺的手指有一点发白。

她看见她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角那颗痣。

她看见她把那碗汤喝完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江葶放下汤勺。

她站起来。

“我吃饱了。”她说。

她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这次关严了。

周汐云一个人在餐桌边坐着。

那盘柠檬鱼还剩几筷。

已经凉了。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

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亮起。

她站起来。

走到江葶门口。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伯明翰。

图书馆的落地窗外下着雨,她把那颗黑星蓝宝石放在放大镜下。

有人坐在她对面。

她抬起头。

是江葶。

她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黑色西装,眼角那颗痣在阴雨的图书馆里很淡。

“你在画什么。”她问。

周汐云说:“不知道。”

江葶低下头。

她看着放大镜下那颗石头。

“它等了你很久。”她说。

周汐云说:“我知道。”

江葶抬起眼睛。

“那你呢。”

周汐云没有回答。

她看着江葶。

雨声很大。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开不了口。

她醒了。

凌晨四点。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看了很久。

她想起梦里江葶问她的那句话。

那你呢。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想见她。

隔着那扇关上的门。

隔着十月底的北京。

隔着她说都不敢说的那句话。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起来。

她没有敲门。

她只是躺在黑暗里。

听隔壁偶尔传来的很轻的动静。

江葶也没睡。

她听见她翻身。

听见她下床。

听见她走到窗边。

听见她坐回去。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周汐云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江葶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搬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把她推开了多少次。

她只知道她还在那里。

隔着那扇门。

隔着十月底的北京。

隔着她从来没说出口的。

她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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