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送水

中午吃饭时,谢欢意始终避免和许亦泽有眼神接触。

大半张脸都埋在碗里,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闷声扒饭。

这家冰室的叉烧是谢欢意最近的新宠,每次来都嚷着说吃不够,想到这儿,许亦泽拆了双新筷子,把自己碗里没动的那几块夹出来。

“给你吧。”他胡乱编了个借口,“太腻了,我不爱吃。”

长睫稍抬,谢欢意草草瞄了眼,白送的美食当然不能拒绝,她伸手将碗推出去,然后又速度飞快地拉回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目光都没有交汇。

后面又上了道炸虾,剥掉虾头和外壳,许亦泽把金黄鲜嫩的虾肉递给她。

胸口压在桌面上,谢欢意贼头贼脑地重复上面那一系列操作。

许亦泽:“……”

眉心微蹙,他纳闷出声:“欢欢,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哪有?!”

音调倏地拔高,反驳气势很足,可脑袋却仍然没有抬起来的势头。

“那你干嘛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在cos含羞草吗?”

凝着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许亦泽认真想了想,斜眯起眼问:“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吧?”

居然敢质疑她!

腰板噌一下挺直,谢欢意瞪着一双圆眼,试图用音量替自己正名:“你才做亏心事了呢!”

“再说了。”她咽咽喉咙,狠咬一口虾仁,不自觉又别开眼,“你又不是吴彦祖,我没事总看你干嘛。”

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她在后面补充一句:“你才跑完一千米,头发都被汗黏在一起了,很丑。”

“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拖布。”

许亦泽:“???”

-

校庆周没有晚自习,五点过一刻,放学铃声准时在校园响起。

到家吃过晚饭,谢欢意拒绝了施女士朝她发来的外出看电影的邀约,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很罕见地失眠了。

万籁俱静,夜色正浓,时针在不知不觉间爬过顶端。

坠着流苏的窗帘没有拢严,月光顺着缝隙涌入,细细窄窄的一道暗影,落在床边,映亮少女苦闷而烦躁的面孔。

谢欢意觉得自己可能是中邪了。

不然为什么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许亦泽冲过终点线的画面。

抱着被子起身,她像拨浪鼓似的猛摇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不行不行。”

不能再这样继续胡思乱想了。

深吸一口气,她决定找本小说冷静一下。

但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病,平时那些磕到飞起的暧昧情节,今天却怎么看怎么别扭,更要命的是,她居然下意识把自己和许亦泽带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这也太恐怖,太荒唐了吧!

难道这就是她熬夜晚睡的下场?

在事情发展到更离谱的地步前,谢欢意紧急按下暂停键,强行把自己塞回被子里,闭眼,呼气,一边在心里数羊,一边听着从网上找来的特级教师催眠曲。

这一觉睡得懵懵沉沉,诡异的梦接连不断,第二天醒来时,眼下不出意外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怕被人问起来,洗过脸后,她还悄悄用施女士的歌剧魅影盖了几层。

但,逃得过亲妈眼,逃得过许亦泽眼,却逃不过陈迎夏的眼。

“你昨晚几点睡的?”

今早在校外执勤的是他们班英语老师,乖乖和她打过招呼,陈迎夏侧头,在谢欢意身上来回打量几次:“怎么这么萎靡不振。”

谢欢意打了个哈欠,眼皮要合不合的,一副随时能在路上睡过去的样子:“好像两点半吧。”

“这么晚?”陈迎夏震惊,“你干嘛了?又看小说了?”

提起这个,谢欢意一肚子火,余光瞪了眼身后正帮自己拿书包的男生,压低声线愤愤道:“还不是怪许亦泽!”

陈迎夏:?????

三更半夜,不睡觉,怪许亦泽。

几个词连在一起……

这是可以说的吗?

陈迎夏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别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许亦泽一眼。

似乎在说:可以啊,年轻人。

许亦泽:?

等转回身,她又去捅谢欢意,八卦之心如同雨后春笋般疯涨着,眉飞色舞道:“说说,快说说。”

这一夜没睡好,脑子转得本来就慢,谢欢意被问得一头雾水:“说什么?”

“你们俩啊!”陈迎夏抑制不住想尖叫的冲动,“什么情况,居然到凌晨两点半?”

许亦泽有这么厉害呢?

谢欢意这下听懂了,耳根噌一下腾起热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陈迎夏!你想什么呢!”

“好啊你!”双手叉腰,她像河豚一样鼓起腮帮,“现在都YY到我头上来了!”

真想买瓶漂白剂,把她脑袋里那些不该有的黄色废料好好洗一洗!

陈迎夏很是委屈:“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谢欢意瞳孔地震:“我哪是这个意思?!”

陈迎夏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欢意忽然歇菜了,支支吾吾好半天:“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谢欢意。”陈迎夏盯着她的脸,企图找出某些破绽,“你有秘密了。”

谢欢意拒不承认:“才没有。”

只听到后半程对话的许亦泽满头黑线。

这俩人在这打什么哑谜呢?

前夜落了场雨,巷道上的帐篷被淋湿,义卖活动不得不提前结束,大家都聚在这边看场上的项目。

天色阴沉,黑云低低压着,整座城市像被笼在一个不透光的玻璃里,风声肆虐,空气中泛着腥锈的潮凉。

关嘉元从家里带了扑克牌,清清嗓子,高声询问:“谁想加入?”

谢欢意第一个举手:“我我我!”

陈迎夏紧随其后:“还有我!”

三人成局,刚好凑出一桌斗地主。

这么干玩未免太无聊,关嘉元去超市买了袋瓜子,均分三份作为筹码。

最先输光的人,要请另外两人吃新出的墨鱼芝士烤肠。

第一局。

陈迎夏是地主,关嘉元和谢欢意是农民。

摸完牌,一张张捋好,从左到右过一遍,关嘉元忍不住扬起嘴角,在心里说一句稳了,提前盘算这局大概能赢来多少小瓜子。

也是这时,他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扭头问身边女生:“你会玩吗?”

谢欢意嘶一下,满脸嫌弃:“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你是不知道。”她自信满满地翘起下巴,收紧声线扯了句方言,“本小姐我,那可是人送外号——牌桌杀手的好伐!”

关嘉元:“……”

他怎么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地主先出,陈迎夏甩来一张4。

这一**家都会尽可能把手中的累赘牌出掉,挑挑选选,关嘉元压了一张7。

轮到谢欢意,她直接扔出那张红色的JOKER。

关嘉元:“?”

这是什么新型招数?

一瞬疑惑后,他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也许是她牌好,能一气呵成打个反春。

但,下一秒,只见一张孤零零的5被丢了出来。

关嘉元:“??”

一局结束,看着烂在手里的连对和炸弹,他摁住胸口,用力呼吸,咬牙默念love and peace。

谢欢意撑着下巴,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嘟囔:“不可能呀,怎么会输呢……”

思来想去,她认为自己的牌技没有半点问题,拍板得出结论:“一定是这牌太烂了!”

关嘉元:“……”

毫不意外,还没坚持到第四局,谢欢意面前的瓜子就归零了。

愿赌服输,她乖乖掏出钱包请了客。

关嘉元咬着烤肠,轻哼两下:“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牌桌杀手了。”

“我都说了!今天那只是运气不好!”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谢欢意撅着嘴,满不服气地反驳,“我平时真的真的很厉害的!”

“不信你问许亦泽!每次打牌,他都会被我血虐一通。”

抽抽嘴角,关嘉元不禁冷笑。

但凡是长了眼睛的生物,都能看出许亦泽对谢欢意根本没有底线,只要能哄她开心,让他把水放到马六甲海峡都行。

还问他?

打断这通拌嘴的,是突然响起的广播声,催促参加跳远的同学尽快入场准备。

关嘉元不忘自己的体委职责,几口塞完剩下半根烤肠,扔掉竹签,迈着大步向前:“我得给老许加油去。”

没走出多远,又回头招呼两个女生:“你们俩不去啊?”

“去去。”陈迎夏点头,跟上他往操场走。

谢欢意却停了脚,眨眨眼睫说:“夏夏,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跳远是所有项目的收尾,也是整场运动会的**。

许亦泽第三个上场,哨声响起,助跑,起跳,空中划开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他发挥稳定地拿下第一名。

甚至刷新了九中有史以来的记录。

“我靠!牛逼啊!”

“两个项目都金牌,你说那帮体育生是不是脸都要气绿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男生们蜂拥而上,围着他好一通夸,许亦泽不谦虚地臭屁几句,目光扫过人群,却没找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欢欢呢?”他转身去问关嘉元,“你们刚才不是搁一块打牌了吗?”

关嘉元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她说要等晚点再过来。”

……

和陈迎夏分开后,谢欢意匆匆跑回超市。

作为每天至少光顾两次的常客,收银阿姨对她已经很熟了,见她推门进来,一边点货一边笑问:“这次又来买什么呀?”

脚步转向右前方,谢欢意扒拉着刘海,气息略有不稳:“阿姨,我来买水。”

运动会这几天,超市生意格外红火,来买水的女生翻了几倍,阿姨多少也明白些,随口打趣道:“是要给喜欢的小男生送吗?”

像被什么击中那般,心脏无故收缩了下,耳根蒙上一层热度,谢欢意磕磕巴巴地否认:“不、不是。”

“是……”大脑飞速旋转着,她急中生智,“是买给我家小狗的。”

阿姨:“……?”

北冰洋的橘子汽水,是许亦泽最喜欢的饮料。

打开冷饮柜,白气迎面散开,谢欢意抬手去拿,罐身上的水汽渗进掌心纹路里,化开一抹细密的凉意。

动作忽然顿了顿。

施女士的教导适时回溯在耳畔:运动后不要碰凉的!对身体不好!

虽然她自己从未听过,雪糕冷饮一个不落,不仅嘴上吃得爽,其他也没什么不舒服的,但到了许亦泽这儿——

唇瓣微抿,谢欢意把冰汽水原封不动放回去,到对面货架上换了罐常温的。

又拿了条补充体力的士力架,然后付款,离开。

跳远比想象中进行得还要快,她紧赶慢赶,倒腾着两条细腿跑回去,却还是迟了那么一点点。

比赛已经结束了。

广播正在宣读结果,有人去主席台送记分条,有人到物资处还折叠凳,人影攒动,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她踮着脚,稀里糊涂绕了好几圈,终于在东南角瞧见了许亦泽的脑袋。

抱着那罐北冰洋,她开口正要喊他名字,就在这时,视线里,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停在他面前。

不知为何,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隔着这么一段距离,谢欢意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用眼神描摹着每一个细节。

女生仰着脸,齐肩短发别在耳边,从校服款式可以看出,应该是高一年级的学妹。

两颊红晕明显,她从身后递出一瓶水。

有人从身前经过,视野短暂受阻,等她横跨半步再看过去,那瓶水正被许亦泽拿在手里。

他接了。

吧嗒。

一滴潮凉落上眼皮,远处几声闷雷滚下,这场蓄谋已久的雨,终究还是在风卷呼啸间被撕破一个口子。

顺着眼尾,那滴雨慢慢滑落,伴随冰凉触感,留下一道细长湿痕。

乍一看,还以为是她掉的眼泪。

记不清在哪本书上看过,说雨是没有味道的。

可谢欢意却尝到一丝酸涩。

一丝,她从未体会过的酸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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