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礼物

那周六是许亦泽十七岁生日,他在长江路的音乐餐吧组了个局。

其实他对生日并没什么期待,无非就是年纪又增加了一岁,况且,与其说是他的生日,倒不如说是谢欢意的“生日”——

不仅蛋糕要定制她喜欢的款式,就连经典的吹蜡烛环节,她都要从他这分走一个许愿的机会。

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是猜测谢欢意又会给他送什么礼物。

原因无他,谢欢意的送礼之道,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大前年,她送他一个会唱歌的仙人掌,结果凌晨三点开关突然失控,堪比街边发廊门外灯箱那种绚炸天的彩光流窜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许亦泽被迫听了一整晚DJ伤感情歌。

前年,她送他一套地毯大小的拼图,结果他费劲巴拉拼了一半才发现,这是用他小时候摔掉门牙的黑历史照片订做的。

去年,她送他一个懒人手机支架,据说能解放双手,结果他刚安装好,手机啪一下砸在脸上,青紫色肿包整整一周才消下去。

“……”

后背陡然一阵寒意,许亦泽苦笑着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生日当天,轰轰闹闹地吃完晚饭,一行人又去KTV里唱歌,等晃回碑亭巷,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谢良辉和施静和在外面看电影,特意选的深夜场,估计凌晨才能回来,谢欢意输好密码开了门,把许亦泽带到自己房间。

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她神秘兮兮地叫他闭眼。

“不许提前睁开哦。”踮起脚尖,她抬手在他面前来回晃悠,“要是偷看的话,你可就得不到我精心挑选的礼物了。”

“放心。”语调懒散拖长,许亦泽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做好接受“惊喜”的准备。

耳边传来窸窸簌簌的翻找声,大概过了三分钟——

“好啦,睁眼吧。”

眉心微动,许亦泽掀眼,映入视线的却不是什么礼物,而是谢欢意那张白皙灵动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也长,小刷子似的向上翘起,瞳仁是干净纯粹的深黑色,像一面小小的明镜,更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

许亦泽看见自己倒映其间的身影,也看见,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喉结。

因为要和同学吃饭,她今天还特意收拾了一番,乌发半扎在脑后,是最近很流行的公主头,刘海斜斜分着,用草莓小夹子固定在额角。

浅红色的玻璃唇釉,衬得唇瓣更加饱满,仿佛一颗鲜嫩多汁的水蜜桃,嵌着蕾丝边的衣领,喷了林念薇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那瓶巴宝莉粉红恋歌。

甜腻的香气直冲鼻腔。

大概是为了烘托送礼物的气氛,谢欢意没开主灯,而是开了那盏除夕守岁才会用的小夜灯。

昏黄光线包裹在周围,某些情愫也在不知不觉间肆意发酵着。

喉咙蔓开阵阵痒意,许亦泽干咳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故作若无其事地问:“礼物呢?”

谢欢意并未察觉他的异常,给自己配了个“锵锵”的背景音,献宝一样向他摊开掌心。

“怎么样?喜欢吗?!”

压下眼帘,许亦泽有一瞬的沉默。

只见她手里放着一个看起来是用两块红布拼缝而成的不明物体。

上面还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什么新型诅咒吗?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立马给出答案,谢欢意一定会将他的犹豫解读成不喜欢,随即大做文章,翻出陈年旧账,甚至能上升到他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嫌隙的层面。

“喜欢。”许亦泽点头,伸手把东西接过来,盯着看了两秒,终是没忍住问,“不过欢欢——”

似是怕她生气,他心虚朝她笑笑:“这是什么啊?”

“不是吧。”音调难以置信地拔高,谢欢意蹙眉,“这你都看不出来?”

许亦泽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嗯,对不起,我最近有点老花眼。”

“……”谢欢意被他这冷笑话激了个寒颤,嘴角生硬抽搐两下,“平安符啊。”

许亦泽这才勉强认出来,薄唇翕动说了声哦。

“别看它不起眼。”腮帮鼓起,谢欢意和他强调自己的别出心裁,“这可是在椿茗寺开过光的,可灵了,花了我小半个月零花钱呢。”

下巴差点被惊掉,许亦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问:“你花了多少?”

“三百五十八啊。”谢欢意想想还是觉得有些肉疼,撅着小嘴邀功,“我都没给自己买过这么贵的东西,看我对你多好。”

许亦泽倒吸一口凉气:“你在哪买的?”

这玩意在寺里不是只要四十吗。

谢欢意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示不解:“就在山南庙旁边那条街啊。”

许亦泽顿时心凉半截。

果然。

山南那条商业街,坑骗外地游客的重灾区。

平时两块一根的淀粉肠,搬到那里都要卖六块,还大言不惭说是什么漓江特产。

不过谢欢意她一个本地人怎么也上当啊?

心口隐隐在滴血,许亦泽拉过她手腕:“走。”

谢欢意迷茫:“去哪?”

许亦泽一脸严肃:“去公安局报警啊。”

这么两块布就能卖三百五十八。

怎么不直接抢钱呢。

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哎呀,报什么警啊。”谢欢意抽回手,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被骗了,反而摇头晃脑地解释,“大师说了,这枚平安符,是由三十八位道长,焚香沐浴后,在一个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共同诵经祷告九九八十一天才得来的,汇聚了天地灵气,能帮你辟邪消灾,和普通那种完全不一样的。”

“大师还说了,一般人出再多钱他都不卖的,这是看我面相善良才愿意给我。”

许亦泽:“……”

翻译一下,看她好骗。

“欢欢。”双手按住她肩膀,许亦泽垂眼,一字一句认真嘱咐,“以后如果有人给你推销保健品,你一定一定不要相信,记住了吗?”

谢欢意:“?”

“喂。”秀气的眉微微皱起,她对他这莫名其妙的反应很不满意,“你要是不想要就还我。”

许亦泽连忙给她顺毛:“要要要,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收好平安符,他像哄猫那样揉她脑袋,专门挑她喜欢的说:“谢谢欢欢大人,欢欢大人辛苦了,这是我今年收到最棒的礼物。”

谢欢意抱臂轻哼,话语一转,再次上演变脸技能:“可是我接下来半个月都没有零花钱了诶。”

许亦泽:“……”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牙齿轻轻咬住下唇,谢欢意扯他衣角,眨巴着挤出两滴眼泪,用那种委屈到不能再委屈的眼神看着他:“难道你忍心让我节衣缩食地过日子吗?”

也不等他开口,她自顾自地回答:“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忍心的。”

预感钱包不保,许亦泽试探反问:“如果我说我忍心呢?”

谢欢意瞪眼,恶狠狠威胁:“那你就死定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亦泽立马改口,“好的,我不忍心。”

谢欢意续上先前的话:“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零食和午饭——”

许亦泽已然认命,自觉接话:“……都包在我身上了。”

“真乖。”计谋得逞,谢欢意笑眯眯地摸他头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唇边露出两个酒窝,她开始安排明天的伙食:“我想吃绿云的脆皮乳鸽和蟹粉狮子头,还有Sugarflick的红丝绒提拉米苏。”

“……”

和那三百五十八相比,这已经不是滴血的程度了。

这他妈简直是放血啊。

空气安静几秒,许亦泽提出新的方案:“欢欢,要不我把你买礼物的钱报销了吧。”

“那怎么行!”谢欢意一口回绝,把账算得非常明白,“我送你礼物,怎么能让你掏钱呢!”

耷下眉梢,她鼻尖用力抽动:“你刚刚明明都答应我了的,不会是想反悔……”

招架不住她这番故伎重演,许亦泽咬牙打断:“行,你想吃什么都行。”

谢欢意哼起小曲:“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瞧着她洋洋得意的背影,许亦泽无奈又心酸地叹了口气。

右手伸进口袋,他拿出她送的那枚天价平安符。

少女轻灵的嗓音回荡在耳畔:“汇聚天地灵气,能帮你辟邪消灾哦~”

辟不辟邪他不知道,不过消灾估计是真的。

破财消灾:)

-

隔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老师一早就通知他们,这周要进行体测,作为资深运动废柴,谢欢意先是许愿姨妈驾到,让她短暂逃过一劫,眼见没能成功,又去祈求天降甘霖。

从耶稣到菩萨,各类神仙被她拜了个遍。

许亦泽劝她放弃挣扎:“没用的欢欢,勇敢面对现实吧。”

“你闭嘴。”谢欢意白他一眼,捂住耳朵,继续完成自己的求雨大业。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等站好队,清点完人数,体委刚准备带大家热身,天空猝然一道闪电,随后便是淅淅沥沥的雨点。

体测被迫搁置,后半节课改成在体育馆自由活动。

谢欢意忍不住发出欢呼。

体育馆很大,去年刚刚翻修过,楼梯栏杆上刷着红漆,头顶成排的LED灯,即便是阴雨天,也衬得室内明灿透亮。

篮球和羽毛球场分布在东西两侧,四周还有不少可以休息的长椅。

期中考试迫在眉睫,毕竟是到英才班后的第一次大考,温书棠难免有些紧张,挑了个角落的位置,翻开随身携带的词书,安安静静地背着单词。

谢欢意对此深表敬佩,竖起拇指给她点赞,又担心自己打扰到她,往她嘴里塞了块大白兔,笑眼弯弯道:“宝贝,我就在对面小楼梯那,等你背完来找我呀。”

温书棠点头说好。

许亦泽觉得周嘉让最近很不对劲,以往体育课,除去翘课不来的情况,只要他在学校,基本都会跟他们一起打球。

可自从上次月考后,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问他都被拒绝,就连他的行踪都变得愈发神秘。

“来打一会儿呗。”两人帮老师送了趟器材,顺着楼梯往上走,许亦泽再次向他发出邀请 ,“十分钟也行啊。”

周嘉让单手插兜,仍是那套说辞:“不去,有事。”

许亦泽啧声:“你这天天哪来这么多事。”

周嘉让哼笑:“要你管。”

对话幼稚程度堪比隔壁游府西街里的小学生。

许亦泽无语,回想他这段时间的异常,斜眯起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你该不会是背着我交了新朋友吧?”

话音刚落,他又自我否定地摇头,就周嘉让这臭脾气,没练过几年忍术的根本就受不了,别说交朋友了,能相安无事地呼吸同一片空气都算人间奇迹。

当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各种看不对付,好几次大打出手,僵了半年才握手言和。

排除这一选项,许亦泽皱眉思考其他可能,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跑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偷复习去了。”食指在半空点了点,他一副彻底看透的表情,强烈谴责他这种内卷行为,“不是我说,您老人家都年级第一了,还这么拼干嘛,能不能给我们这些人留点机会。”

“厕纸都没你能卷。”

“……傻/逼。”周嘉让用那种看智障的同情神色乜他。

进到馆里,周嘉让四下扫了一圈,在东南角捕捉到某个单薄的身影后,眸光一闪,他抬脚径直向她走去。

许亦泽也懒得管那么多,脱下外套扔到椅子上,从关嘉元那接过球,弯腰轻拍,助跑,弹跳,投出一个完美的三分。

半场球打完,身上出了不少汗,他抖抖衣摆,打算去卫生间洗个脸。

关嘉元从后面追上:“我也去我也去。”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下,男生洗脸没那么多讲究,接一捧就往脸上扑,额前碎发也被打湿一片。

许亦泽顺势往后捋了把,给自己弄了个潮到不行的背头造型。

虽然他性子随和,还带点搞笑男的天赋,但五官却是颇有攻击性的那挂,眼窝深遂,眉骨高挺,山根和鼻梁衔接流畅,侧脸轮廓立体分明。

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下耷,给他平添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流经脖颈,冷白皮肤上,依稀可见淡青色的脉络,正跟随呼吸节奏上下起伏着。

欣赏完这赏心悦目的场景,关嘉元连连感慨:“泽啊,帅啊。”

许亦泽毫不谦虚,恣意挑眉:“那你看看,咱初中时那也是校草好吧。”

刚才过来的路上,他嫌太热,随手把领口扣子松了一颗,平直深陷的锁骨旁,若隐若现地有一截红线。

关嘉元瞧见了,没由得好奇:“你这戴的什么?”

手一欠,他直接就给勾了出来。

许亦泽嘶了声,抬手把他拍开,拧眉责怪道:“乱碰什么。”

关嘉元发出和他那晚差不多的疑问:“您这——在脖子上挂两片红布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眼神。”许亦泽骂他白痴,抽纸擦干净手,又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拿着朝他递近,“好好看看,这叫平安符。”

都快盯成斗鸡眼了,关嘉元也没看出这和平安符有什么关系,尴尬地挠挠眼角,问他从哪弄来的。

眼梢一挑,这个问题正中下怀,许亦泽清清嗓子,带着些许炫耀的意味:“我们家欢欢大人送的生日礼物。”

关嘉元大跌眼镜,神情不自觉露出费解:“啊?她就送你这个啊?”

“诶?”扬起尾音,许亦泽不太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小青梅遭到半点质疑,板着脸,满眼较真地纠正:“我和你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平安符。”

手臂环抱在胸前,他把谢欢意那套说辞搬过来,抑扬顿挫,高谈阔论:“这是由三十八位道长,焚香沐浴后,一齐祷告九九八十一天才得来的,只此一枚,千金难买啊。”

“我们家欢欢为了买下来送我,牺牲了整整半个月的零花钱呢。”

关嘉元:“……”

谢欢意犯傻他不奇怪,怎么许亦泽也跟着被人降智了?

见他一脸愣神的样子,许亦泽摆摆手,语气很是惋惜:“算了。”

“像你这种没人在意的——”

“说了你也不明白。”

许亦泽:和你们这种没有青梅的尿不到一个壶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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