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看着她。
“你不该来找我。”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怔怔地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一只手重新插进裤兜。指尖摸索着,他掏出一个黑色皮质卡包。
卡包款式简约,皮质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着浅淡的光泽,一看便是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
他拇指轻推,卡包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几张卡片——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还有几张看不出用途的会员卡,叠放得一丝不苟。
卡包内侧夹着一叠现金,不算多,新的,大概也就几百块的样子。最角落的位置,夹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黃的旧照片,边缘磨损发毛,还被不小心折过一道痕迹,露出小半张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隐约辨出一点身形轮廓。
佟温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心脏猛地一缩。
他指尖随意抽出两张红色纸币,他抬眼,伸手,将那两张新钱,递到佟温面前。
像在打发一个上门问路的陌生人,像在打发一个不小心闯入他地盘的不速之客。
“别再来这里了。”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佟温站在原地,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的两百块钱,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用两百块,打发她。
她缓缓,缓缓地摇了摇头。
陈唯一见她摇头,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气沉了几分:“不够?”
她依旧固执地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委屈,堵得她几乎窒息。
这一幕落在旁边几人眼里,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彭澜生站在角落,本来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见状实在忍不住,挠了挠头,带着一点打圆场的打趣,笑着开口,试图缓和这紧绷到快要裂开的气氛:“我说陈哥,打发人也不能这么小气啊,多给点呗,人家姑娘大老远过来的。”
旁边一起打球的几个男人也跟着附和,嘻嘻哈哈地起哄。
“就是啊陈哥,格局打开!”
“人家姑娘看着这么乖,别这么凶嘛。”
“多给点,让人家打车回去舒服点。”
起哄声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陈唯一脸色愈发沉冷,被这群人一搅和,心底的烦躁更盛。他懒得再与佟温僵持,也懒得再一张一张数钱,干脆将卡包里所有的现金一股脑全部抽了出来,连带着那两百块,尽数往佟温面前一递。
“现在总可以了吧”
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拉扯。
可佟温依旧站在原地,轻轻摇头,却依旧不肯伸手去接。
彭澜生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再这么僵下去,指不定陈唯一要真发火了。他连忙上前一步,打着圆场,轻声劝道:“陈哥,人家姑娘大老远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外面还下过雪,天黑路滑,你就送送人家呗,别在这儿耗着了。”
这话一出,陈唯一沉默了。
他沉默了几秒,满脸写着无语与不耐,像是在应付一件极其麻烦的事。
最终,他还是没再坚持把钱塞给她,将手中的现金随手塞回裤兜,转身走向收银台。
他拉开收银台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串车钥匙。金属钥匙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指尖转了一圈,将钥匙攥在手心,回头看向佟温,语气温柔了下来。
“走吧。”
“我送你。”
听到这句话,佟温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见她终于肯动,陈唯一转身,率先朝着台球厅门口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那几个看热闹的男人立刻笑着起哄,拖长了调子喊道:“陈哥——我们也想要你送我们回家——”
“偏心啊陈哥!”
“重色轻友!”
陈唯一脚步未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冷着一张脸,径直推门而出。
彭澜生站在原地,对着那几个胡闹的男人无语地咳了两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再瞎嚷嚷。
他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雪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轻轻裹住两人。
陈唯一走在前面,佟温跟在后面,依旧是一前一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院子里的积雪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型低调,车身干净,在夜色里显得沉稳而内敛。
陈唯一按下钥匙,车灯轻轻闪了两下。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佟温沉默地走到副驾旁,轻轻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狭小的车厢内,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车内很干净,整洁得过分,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杂乱的杂物,一如他这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不是烟草味,也不是酒味,是一种清冽干净的木质香,像是他刻意用来掩盖身上烟火气的味道,安静,好闻,让人安心。
佟温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陈唯一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车载音响。
下一秒,轻柔舒缓的旋律在车厢内缓缓流淌开来。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安静的纯音乐,调子温柔而怅惘,像雪落在湖面,无声无息,却又牵动人心。
他侧头,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平淡,没有波澜,淡淡开口询问:“地址。”
佟温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答:“青浦居小区。”
陈唯一没有多问,手指在车载导航上快速输入地址,确认路线。
车子缓缓驶动,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
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轻柔的咯吱声响,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暖黄的灯光透过车窗,落在佟温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侧头,悄悄看向身旁开车的男人。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侧脸线条冷硬而流畅,灯光在他下颌线落下浅浅的阴影。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音乐缓缓流淌。
佟温坐在一旁,心底的疑问像潮水一样翻涌。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不住,冲破了沉默。
佟温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小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话音落下。
车厢内的音乐仿佛瞬间顿了一瞬。
陈唯一握着方向盘的指尖,猛地一紧。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漆黑的路面上,侧脸冷硬,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了足足好几秒,久到佟温以为他不会回答,心底已经开始后悔。
就在她准备收回话,不再追问时。
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轻飘飘地,却重如千斤,落在佟温的心上。
“你走的那年。”
你走的那年。
可佟温却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抽烟,是从她离开的那一年开始。
佟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厢内重新恢复沉默。
音乐依旧缓缓流淌,香气依旧清淡安宁,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在雪夜的街道上。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开口。
车子很快驶入青浦居小区,在熟悉的楼栋前缓缓停下。
陈唯一拉上手刹,熄灭引擎,车内的音乐随之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车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与积雪压断树枝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看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摆明了态度——送到这里,仅此而已。
佟温坐在副驾,静静坐了几秒,心底一片酸涩与冰凉。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解开安全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到了。”
陈唯一“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她。
佟温推开车门,脚下踩在微凉的积雪上,一步一步走下车。
她站在车外,回头,看向驾驶座内的男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是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门合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只在心里暗暗说道:明天见。
陈唯一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她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楼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厢内的冷香依旧,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温柔的气息。
他抬手,从储物格里摸出那盒烟与打火机。
“咔哒。”
火苗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在漆黑的车厢内一闪而逝。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屋内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简洁干净,暖黄的落地灯静静亮着,她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连大衣都没有脱,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月光轻轻罩住的剪影。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他冷着脸说“你不该来找我”。
他掏出磨损的黑色卡包,露出里面泛黄的旧照片。
车厢里,他握着方向盘,侧脸冷硬,淡淡开口——“你走的那年。”
可她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
佟温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异常坚定的眼。
她直接点开了手机里的生活软件与地图。
指尖在搜索框里落下,一字一顿,输入那两个让她心绪翻涌的名字。
——失温台球厅
——明天见酒吧
页面缓缓加载,一条条信息跳了出来。
她滑动屏幕,安静地浏览着,目光仔细,不放过任何一条细节。
评论很少,大多是零星老客留下的只言片语。
而其中一条信息,清晰地落在她眼底,让她指尖微微一顿——酒吧只在晚间八点半之后开始营业,白天不对外开放,老板常年驻店。
八点半之后。
她还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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