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阴暗,瑞兽吐香。
缭绕的烟雾,终究盖不住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冰冷的玄武岩地面横陈着十余具赤身**的少男少女,而其中近半已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双目空洞地望着穹顶。
殿中央,一个面敷惨白铅粉、唇涂猩红胭脂的人,正枕在一具同样死不瞑目的少女尸身的腹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绘制着繁复花纹的厚重宫门无声洞开,让殿外的天光洒落进这地狱一般的地方。
一袭天青色直裾的云琢心如入无人之境,踏过那些不知死活的躯体,对着殿中那鬼魅似的人影,撩袍下跪:“陛下,臣听闻您昨夜又犯头风了。可好些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袍袖的织锦纹路上,强迫自己不去辨认脚边那些躯体的惨状。
那人吃吃笑了起来,嗓音粗嘎:“昨日朕依周天师之法,服了童男女的鲜嫩脏器,舒坦多啦。云爱卿此来,又有何事要奏啊?”
云琢心垂首,浓烈的腥气直钻入五脏六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甜腻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仿佛有了实体,化作无数细小的钩子,抓挠着他的喉管。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脏器从温热躯体中剖出时的景象。
他强压住喉头的呕吐感,恭敬回道:“陈国易主,冉义兵变弑君,杀了陈王裘有恩。卫国闻讯,已于昨日发兵讨逆,恐已兵临城下。”
殿中骤寂,只剩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就在云琢心以为陛下又将昏沉睡去时,一片粘稠的阴影,蓦地笼在他低垂的眼前。
“云爱卿啊。”
云琢心将头埋得更低。
“朕说过多少回了,这些红尘俗事,朕不关心。你整日拿这些来烦扰,莫不是……存心阻朕清净,坏朕道行,不想让朕得道长生?”
“微臣不……”
辩白未出,便被那沙哑怪异、浸透丹药金石气的声音打断:“云爱卿,朕有件顶要紧的事,只放心交予你去办。”说完,顿了顿又道:“朕听闻赵国新得一位国师,乃是那上界真仙临凡,能呼风唤雨,生死人肉白骨。朕要你出使赵国,带上绫罗万匹、黄金千两、美女百名、奴隶十万,去为朕——将那真仙请回大周。”
“……臣,遵旨。”
云琢心叩首领命,随即起身,如进来时一般,对满地骇人的狼藉恍若无睹,推开沉重的殿门,重新踏入殿门外那片刺目的苍白日光里。
天光灼目。
压抑已久的反胃感猛然上冲,他一把扶住廊柱,剧烈干呕起来,却因已经有整整两日水米未进,只吐出些酸涩苦水。
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仿佛要将方才吸入的污秽全都倾倒出来。
抬手抹去嘴角水渍,他忽然感到无比荒唐——倾举国之力,献上活人生计,只为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仙人”。
脚步虚浮地踏出内宫最后的月洞门,云家的马车已在等候。他登车坐定,在熏着淡香的轿厢内,倦怠地望着窗外景象向后流去。
长街十室九空。
疯皇帝慕容谈为永嘉公主修建黄金殿,征发三十万民夫,城中青壮为之一空。车轮碾过空旷的石板,辘辘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忽然,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扑到路中,磕头如捣蒜,身后跟着面黄肌瘦的少女与眼神空洞的妇人。“贵人!买下她们吧!只要半斗米!半斗就行啊!”嘶哑的哭嚎撕裂空气。
云琢心的目光掠过他们,波澜不起。车夫呼喝着驱赶,马车毫不停留。
没有用。
这样的场景,每条巷口都在上演。他救不过来,也买不尽。
马车驶过,路旁蜷缩的饥民堆里,迸出几声低哑咒骂:“狗官……”“慕容家的走狗!”那声音浸着毒,淬着恨,混在尘埃里。
云琢心闭上眼。
从十五岁为现在的陛下出谋划策帮他登基,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起,这些骂声便沸反盈天。
他早已习惯充耳不闻。
沿途几家廖廖几家还敞开的肉铺子,门前木牌上大都赫然写着“两脚羊”、“香肉”,标价竟比旁边的豚肉、羊肉低廉许多。摊前零星的主顾面色麻木,如同在挑选牲畜。
一股透骨的寒意,悄然攀上他的脊梁——那不只是伦常尽丧的冷,那更是他所竭力维系却眼睁睁看其滑向深渊的“国”,从根子里烂透后散发的、无可救药的死气。
人间?
云琢心心中叹息。
这里早已是鬼蜮。
回到府邸,他草草收拾行装。
那由“万匹绫罗、百名美女、十万奴隶”组成的庞大使团自有旁人打点,他只想轻车简从,尽快离开这座正在腐烂的城池,仿佛多留一刻,那腐烂的气息仿佛就会渗进他的骨血,将他同化为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离了周国边境,沿途景象却还是并未焕然一新。
官道两旁,时见森森白骨,有的套着残破甲胄,有的蜷缩如婴孩,尽是饿殍。
偶有未断气的流民趴在路边,伸出枯枝般的手,喉咙发出嗬嗬怪响。天地灰黄,唯见秃鹫在半空中盘旋,投下不祥的阴影。云琢心放下车帘,将那末日一样的图景隔绝开,。
然而隔绝的只是视线,那绝望的气息无孔不入,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混合着尘土与死亡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然而尘土与**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待到踏入赵国疆域后,心底那渴望看见别样人间的想法,迅速熄灭了。
城池同样萧索,百姓面有菜色,市集冷清。
唯一的不同,就是赵国兵卒更多,披甲执锐,穿梭于城镇之间,带起肃杀的风。所谓北境最大的周国,在人口上竟还略显优势。
赵国皇宫不似周国奢靡,却透着冷硬的兵戈之气。
皇帝萧铮端坐御座,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慑人,如淬火刀锋。
他对云琢心颇为礼遇,言谈间对慕容谈“求仙问道”之举,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疏淡与不置可否。对那骇人的厚礼,他欣然笑纳,吩咐入库,流畅自然。然而,每当云琢心将话题引向那位“上仙国师”,萧铮便轻巧避开,或谈风物,或问周国近况,言辞滴水不漏。云琢心表面依旧恭谨,心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没有推诿,没有为难,甚至没有应有的好奇与探究,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的回避。
这不是对待“仙缘”的态度,这是猎手看到猎物主动踏入陷阱时的耐心。
辞别大殿,云琢心被引至一处幽静别馆。
馆舍精雅,侍应周全。可他步入庭院,便觉出异样——太静了,静得只剩巡逻卫兵沉重规律的脚步声。
门口值守的侍卫,竟有八人之多,个个目光锐利如鹰,绝非寻常仪仗。他假托需购杂物,欲要外出,侍卫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上官有何需求,但请吩咐。外间污秽杂乱,恐冲撞贵使,不宜出行。”
牢笼。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些“保护”的视线。云琢心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假山嶙峋的暗影,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力与自嘲。
慕容谈这疯子,刮尽北周民脂民膏,耗干最后一点国本,捧着珍宝、美人、奴隶,像头愚蠢的肥羊,主动凑到了赵国这头饿虎嘴边。
萧铮哪里是图什么仙缘?他图的,是周国尚未榨干的人口,是那片辽阔的土地。
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北周竟还能凑出“十万奴隶”送往他国,这本身,在饿虎眼中,便是最肥美诱人的血肉。
他送来的不是聘仙之礼,而是招致灭国之祸的诱饵。而他云琢心,便是那亲手挂饵、送至虎口之人。什么位极人臣,什么算无遗策,到头来,不过是历史车轮碾过前,一只微不足道、却要背负罪名与骂名的蝼蚁。
窗外,赵国的夜空浓云密布,无星无月,沉沉压下,宛若另一重无形的牢狱。他端起桌上已冷的茶,抿了一口。忽闻窗外传来细微窸窣。他心下一动,推窗看去——门外侍卫竟不知去向,唯有一只干瘦脏污的小手,正竭力扒着对它的主人而言过高的窗台。
他立刻明白了这小东西为何铤而走险:窗台边沿,竟放着一碟颜色浊绿、早已发霉的桂花酥。一直告诫自己心肠需硬如铁石的云琢心,此刻心底某处,仍是被那瘦小挣扎的影子刺了一下。他默然取下那盘霉变的糕点,从自己行囊中摸出一块干硬的白面饼,轻轻塞进那只小手里。
那小东西似乎愣住了,但随即死死攥住面饼。寂静得连蝉鸣都稀落的夜晚,顿时响起一阵急切而细微的、近乎贪婪的吞咽声。咀嚼声很快消失了。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似是侍卫交班返回。那小家伙像受惊的兽,瞬间缩回手,身影没入夜色,快得让云琢心未曾看清其面目。
握着空荡荡的手,云琢心伫立窗前,忽觉荒谬——仿佛自己偶然喂了一只过路的雀儿,雀儿啄尽黍米,便毫不留恋地振翅飞走,消失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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