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安这场病来得又急又猛。
高热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顷刻间便吞没了萧景安的神智,只余下昏沉混沌的意识在梦魇间浮沉。对外界的感知最清晰的部分,便是唇边抵来的带着微苦的汤药,以及一道低缓平和,能稍稍驱散脑中混沌的温润嗓音。
那喂药的零星场面,在他偶尔用尽全力挣开一丝沉重眼缝时,于昏暗视野里留下模糊的剪影。
烛火晕黄摇曳,柔和地勾勒出云琢心清减的侧影。
他总是侧身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手稳稳端着那只青瓷药碗,另一手持着银匙,先在自己淡色的唇边碰一下,试过温度,方稳稳地递到他的唇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诱哄般的耐心:“殿下,张口,慢慢咽。”药汁苦涩呛人,但每次他勉强吞咽后,总有一匙温度恰到好处的清甜蜜水及时跟来,冲淡那恼人的味道。
有时他昏沉得厉害,牙关紧咬,无法配合,那银匙的边缘便会极有耐心地、一遍遍轻轻触碰他干涸的唇瓣,直至他无意识地开启一道细微缝隙,温热的药液方得以徐徐渡入,不至呛咳。
喂药人的指尖偶尔会拂过他滚烫汗湿的下颌或脖颈,带着夜间的微凉,与他肌肤的高热形成鲜明对比,那触感奇异地安抚了部分燥热与不适。在意识最混乱不清的时候,萧景安恍惚觉得,这或许是自母亲离去后,他得到的最细致、也最让人心生某种妥帖感的一次照拂。
这场病来的凶猛如潮,退去时也干脆。不过短短两日光景,骇人的高热便如潮水般退去,人虽虚弱,却已能勉强起身,除了面色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行动言语已无大碍。
而这两日,于云琢心而言,却是宫中、府邸两头奔波,心力交瘁。白日需强打着精神,周旋于朝堂的暗流与慕容谈那具愈发显现出死气的躯壳之间;夜里归来,又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西厢房,亲力亲为地喂药、拭汗、观察病情,几乎未曾合眼。原本就清癯的身形,这几日下来更是肉眼可见地又清减了一圈,那身惯常的绛紫官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
唯有一双眼睛,因着疲惫与不得不维持的清醒,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两潭幽深的湖泊。
萧景安自那漫长而痛苦的昏沉中彻底醒来,甫一睁眼便看到云琢心依旧侧坐在榻边那张矮凳上,微微低着头,正用一柄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一碗冒着袅袅白气的褐色汤药。跳动的烛光映着他线条温润的侧脸,那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一种玉质的苍白,眼下是明显的淡青色阴影,整个人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褪去了所有官场圆滑与从容面具后自然流露的憔悴。
说来也奇,云琢心这些年来,背负着“奸佞”、“慕容家走狗”的滚滚骂名,在无数人或憎恶或畏惧的眼中,该是面目可憎、心思阴鸷的权臣模样。
可偏偏,他却生了一副极占便宜的、毫无攻击性的好相貌。
五官并非那种凌厉逼人的俊美,而是毫无棱角的温润柔和,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形优美,组合在一起,像一块被时光溪水经年累月耐心打磨过的暖玉,质地温润,光华内敛,不刺目,不张扬,却自有一种能奇异地安定人心的力量。
尤其当他刻意收敛起所有锋芒,眉宇间只余下深深疲惫与这种下意识流露的温和时,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仿佛他真是那等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而非暗流中心的执棋之人。
萧景安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目光在那倦色笼罩的侧脸上停留,直到云琢心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凝注的视线,手上搅动药汁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室内光线昏黄,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云琢心手上搅动药汁的动作彻底停了,银勺轻搭在碗沿。他静静地看了萧景安片刻,随即,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与他往日刻意展现的温润平和截然不同,里面混杂着三分了然于胸的洞悉,三分略带讥诮的玩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公主殿下?”
他开口,声音因连续缺眠而有些低哑,语气却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拖长的腔调,将“公主殿下”这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了一番,“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噩梦可曾少了些?”
萧景安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心底那根弦悄然绷紧。
云琢心极少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调同他说话。那不像是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的关切问候,更像是一种……略带压迫感的审视。
只见云琢心将药碗与银勺暂且搁在一边的小几上,好整以暇地转了转自己左手拇指上一枚色泽温润如血的玛瑙扳指,那动作随意而从容,却无端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抬起眼,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萧景安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然而那笑意却丝毫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幽深的眸子更显寒凉。
“我说呢,”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在梳理一桩疑案,“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纵然生母早逝、不受宠爱,在宫中处境艰难,但何至于畏萧景恩如虎,非得冒险跟着我这么一个别国使臣,躲到这风雨飘摇的周国来……原来,症结在此。”
他指尖虚虚一点,意有所指地掠过萧景安锦被下的某处,又在他平坦的胸口逡巡一圈,最终停留在对方骤然僵硬的脖颈与下颌线条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字字诛心的清晰:
“原来,殿下您,”他顿了顿,眼中玩味与了然之色更浓,“还藏着这么大个……惊喜。带把儿的。”
萧景安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那点儿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被骤然戳破秘密的窘怒、惊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如潮水般猛地涌上脸颊,染出两片不正常的晕红。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往后一缩,脊背紧紧抵住床栏,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揪紧了身上寝衣的交领,一双漂亮的眼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被轻薄般的恼怒,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后竖起全身毛发的猫儿。
云琢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琐事:“别这么瞪着我。你病得昏沉不醒,浑身汗湿,需得更换干净寝衣。我自然不便动手,便让贴身的侍女进去伺候。不想那小丫头进去没多久,就红着脸、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眼神躲闪,话都说不利索,只跪在地上发抖。”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目光如有千钧重量,沉沉落在萧景安僵硬如玉雕的面容上,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嗯?事已至此,七……皇子殿下,”他刻意在“皇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对此,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寝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偶尔的噼啪爆响都显得格外惊心。萧景安最初的、如同被雷劈中的惊惶失措,如同退潮般迅速从眼中褪去,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或带着怯懦或含着天真的鹿眼里,复杂的情绪几经剧烈翻腾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忽地,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气音,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再无半分属于“七公主萧景安”的怯懦与依赖,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后的从容。
“既然云哥哥都已亲眼所见,亲手所‘验’,”他索性彻底放松了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层属于“公主”的柔顺、怯懦、乃至刻意展现的孩童天真,已如潮水褪去般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副精致容颜截然不符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以及一丝隐约透出的、刀锋般的锐利。
他抬眸,目光清亮如雪后寒星,直直地看向云琢心,苍白干裂的唇瓣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那不知……云哥哥可愿冷静下来,仔细考虑考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石破天惊的提议:
“换条船坐坐?”
“比如,”少年清越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回响,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惊人的胆魄与野心,清晰地撞入云琢心的耳膜,“丢掉这艘必沉的破船,跟着我……”
他唇角笑意加深,眼中光芒灼灼:
“回赵国去造反呢?”
云琢心迎着他那双再无掩饰、亮得惊人的眼眸,脸上那抹玩味而略带讥诮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缓缓淡去,消失无踪。但他并未露出预想中的震惊、恐惧或怒斥,只是沉默了下去,那沉默并非无措,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在瞬间权衡了无数利害的静默。
寝室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烛火不安跳跃的阴影。
片刻,云琢心忽然将话题生硬地岔开,回到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隐约指向关键的起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带着更深的探究:“你既是皇子,听那日你与胡人侍卫的对话,背后亦有势力扶持。既然如此,为何我初在赵宫见你时,你会是那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阴暗角落,为了一口霉变的糕点便铤而走险、险些饿死的模样?纵然为了掩人耳目,需要演戏,需要藏匿,又……何至于做到那种近乎自虐的真实地步?”
萧景安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突然问起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明显地怔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命运的无常,又似是对往昔不堪的回首,掺杂着些晦暗。
他垂下了眼帘,睫毛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沉默的阴影,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他人故事般的平静:
“说来惭愧。”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骤然被勾起的记忆,“我是在……遇见哥哥,得了那一饭之恩,侥幸活了下来之后,又过了些时日,才……慢慢地,重新联络上母亲的旧部。”
“母亲?”云琢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萧景安的生母,是胡人进献给萧铮的女奴,身份卑微,在萧铮宫变时便被赵国先帝寻机处死,尸骨无存。一个出身低微、朝不保夕的女奴,如何能在死后多年,还留有能让其子称为“旧部”、并能悄然潜入赵国宫廷与之联络的势力?
“对,”萧景安抬起眼,重新直视着云琢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云琢心微带疑惑与深思的沉静面容,以及他身后那盏烛火不安跳动的光影。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骄傲、痛楚与冰冷恨意的复杂神情。
“母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无比,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烙印在血脉与灵魂深处的铁一般的事实。
然后,在云琢心骤然变得无比专注、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更深、更幽暗的谜团,或者说,一个远比“皇子”身份更为惊人、也更能解释许多疑点的骇人真相:
“我母亲,并非什么寻常胡女,更非进献的玩物。”
他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夜里:
“她是北境呼尔赤部先可汗唯一的亲女,真正的金帐公主,草原上最尊贵的明珠——赫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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