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晃眼,却穿不透这方精致的牢笼。安安正临摹着他的字帖,笔尖稍顿,忽然很小声地说:“外面西市,今日好像有庙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虽然,没什么人了。”那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孩童的向往。
云琢心望向门外。
和往常一样,外面值守的侍卫因抽调而稀疏,正倚着廊柱打盹。他又看向安安,眼中似乎有些微弱的期待。一个大胆的想法倏然出现在他的脑海——现在,正是带安安出去看看的好时候。
“想出去看看么?”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
安安猛地抬头,没有说话,只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机会悄然而至。
赵王萧铮为筹备秋狝大举练兵,宫内侍卫多被调走,驿馆外的看守愈发稀疏。云琢心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直裾,又找出一件自己少年时的暗沉旧外衫,罩在安安那身过于鲜亮的丁香色襦裙外。安安熟门熟路地引着他,避开主道,专挑洒扫杂役才走的僻静小径,甚至穿过一处荒废已久、落叶堆积的偏院。
她对这座宫城的熟悉程度,远超云琢心的预料,仿佛每一处转角、每一道暗门,都早已刻入她的脑海中。
当他们从一处堆放杂物、几乎被遗忘的狭窄角门侧身挤出时,外面浑浊而带着尘土与烟火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云琢心深深吸了一口,竟有刹那的恍惚。自被软禁于此,他已许久未曾这般站在宫外的日光下、混迹于往来的人影中了。
然而眼前的“庙会”,与他记忆中周国先帝在位时的喧嚣盛景,已是天壤之别。
街道确比平日多了些人迹,但多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百姓,脸上少见欢容,只有被生活磋磨出的麻木。摊贩稀疏,摆出的多是粗陋的竹木器具、陈旧布匹与少许品相不佳的菜蔬。叫卖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孩童虚弱的啼哭与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安安却显得很高兴,小手紧紧拉着云琢心的一片衣角,眼睛不住地往那些卖吃食的摊子上瞟,闪着好奇的光。云琢心在一个卖蒸饼的老妪摊前停下,买了两个粗糙的杂面饼子。安安接过,小口却飞快地咬着,眼睛满足地眯起,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她吃得专注,以至于当云琢心拉着她随着稀疏人流挪动时,前方传来一阵异于寻常的、夹杂着粗野呵斥与沉重铁链拖曳的嘈杂声,她才茫然地抬起头。
云琢心抬眼望去,心头便是一沉。
那是一片用粗木围起的简易场地,几个精壮彪悍、腰佩弯刀的汉子正敞开喉咙大声吆喝。
木栏内,蜷缩着十来个被麻绳捆缚串联、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肤色较常人更深,眼窝微陷,头发卷曲,竟是些被掳掠来的胡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皆被粗重铁链锁着脚踝,衣衫褴褛,在初秋的凉风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旁边的一个汉子正粗鲁地扯起一个年轻胡女的头发,向周围寥寥无几的看客展示,唾沫横飞:“瞧瞧!正经的草原女人!身子骨结实,能干活能生养!价钱好商量!”
周遭行人大多麻木地瞥一眼,便摇头匆匆走开;也有人驻足,目光在那胡女身上来回打量,带着评估牲畜般的考量,与贩子低声讨价还价。
云琢心胸中憋闷,正欲拉着安安快步绕开这令人不适的场景,却忽然感觉到,牵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骤然收紧了,指尖甚至有些发凉。他低头去看安安。
只见小姑娘方才因蒸饼而亮起的眼眸,此刻直直地定在那个方向,脸上惯常的警惕或平静消失了,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不是纯粹的好奇或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怔愣、审视,以及一丝……云琢心难以确切形容的凝滞。她甚至停下了嘴里咀嚼的动作。
“安安?”云琢心低声唤她,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
安安恍若未闻,依旧盯着那边,目光越过喧闹的贩子,落在那几个被铁链锁住的胡人身上,尤其是那两个眼神惊恐的孩子。直到一个胡人少年因挣扎被监工狠狠抽了一鞭,发出短促的痛哼,她才猛地一颤,似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
云琢心不再犹豫,立刻反手握住她细瘦却有些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带往旁边一条更冷清的巷子。“这边人少,清静些。”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避让拥挤。
安安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却在拐进昏暗巷口前,又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其中的情绪——绝非单纯的害怕或同情,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更多情感的复杂目光。
巷子里寂静许多,只有远处主街隐约的喧哗如同隔着一层水雾传来,变得有些模糊。云琢心松开手,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吓到了?”
安安垂下头,看着手里只咬了一半、已然有些冷硬的蒸饼,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饼皮边缘,将那一点面渣捻得粉碎。
“以前……在宫里,没见过这样的事?”云琢心试探着问,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胡商在边境互市并不罕见,但如此公然在都城街市圈地贩卖胡人为奴,且规模不小,相对来说也算骇人听闻。
安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见过……不一样的。”她顿了顿,似在纠结措辞,声音更轻了,“他们……看起来,不像西边沙漠的那些胡人。口音……有点怪。”
云琢心眸光骤然一凝。
她不仅一眼辨认出那是胡人,竟还能如此细微地区分其大致来处,甚至注意到口音和衣着的差异?这绝非一个久居深宫、仅为果腹而偶然窥见外界的懵懂孩童所能具备的见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那肩膀在旧衣下显得格外瘦削。“世道不好,人命如草芥,这等事……唉。”他叹息一声,将涌到喉头的复杂情绪压下,转而用更温和的语气道,“还想看看别的么?那边好像有卖小玩意儿的。”
接下来的时间,安安显得心事重重。虽然云琢心又为她买了一小包的果脯,她也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但眼里的神采黯淡了不少,不再像刚出来时那般雀跃。她时不时会下意识地瞥向主街的方向,尽管那贩卖奴隶的喧嚣早已被房屋遮挡,看不见了,但她仍然频频回头,仿佛那场景仍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云琢心将她的异样尽收眼底,心中的疑窦无声蔓延,却按下不表。他依着原计划,带着她在这凋敝的都城里慢慢走着,观察着。看到跪在街边、头插草标卖身葬夫的妇人,看到为争夺几根烂菜叶而扭打在一起、瘦骨嶙峋的孩子,以及那块用简陋木牌写着、字迹却触目惊心的“香肉”招牌……安安的反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乃至近乎漠然,仿佛那些凄惨景象才是她认知中熟悉的“常态”,而方才那贩卖胡奴的突兀场景,才是意外投入心湖、搅动波澜的石子。
云琢心的心,却随着一路所见,一点点沉入谷底。街市凋零至此,民生多艰如斯,比他预想的更甚。他带着安安走进一家门可罗雀的成衣铺,为她仔细挑了两身厚实些的秋冬衣裳,又选了几匹素净耐用的布料。付钱时,他状似无意地问那愁眉苦脸的掌柜:“生意清淡,日子难过吧?”
掌柜抬起浑浊的眼,苦笑摇头,压低了声音:“能喘口气就不错了,贵人。税赋一年重过一年,粮价一天贵过一天,家里小子前年就被征了徭役去修边墙,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唉,这世道,能活着见到明天的日头,就算赚了。”
走出店铺,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一般的橙红。
云琢心提着新买的衣物,心头沉甸甸的,无半分外出后的轻松,反而堵得更厉害。他原以为自己已见识过周都慕容谈疯狂下的地狱惨状,心里的接受能力已经很强,而此刻方知,乱世之下,并无乐土,只有煎熬方式的不同。
赵国之弊,不在慕容谈般的疯狂挥霍,而在萧铮这种不动声色、持续放血的穷兵黩武与严密掌控。周国是明火执仗的焚烧,顷刻间烈焰滔天;赵国则是文火慢炖的煎熬,一点一点熬干黎民的血肉。结局,却都是民不聊生,白骨盈野。
“云哥哥,你不高兴?”安安扯了扯他略嫌宽大的袖子,仰起小脸看他。洗净后白皙的小脸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有种不真实的、瓷娃娃般的精致易碎感,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沉淀着太多她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幽深难辨的东西。
云琢心摇摇头,想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觉得嘴角沉重。他索性蹲下身,让自己与她的视线齐平,很轻、很认真地说:“看到这些,心里有些难受。抱歉,本想着带你出来散心,看到的却……”
“没有不高兴。”安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跟云哥哥出来,很好。饼子好吃,新衣服也好看。”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更远处宫阙模糊的轮廓,低声道,“宫里……更没意思。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假的。这里,至少像真的。”
像真的。
云琢心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对她而言,或许这充斥着苦难、混乱却也流淌着些许鲜活挣扎气息的街市,比那死气沉沉、每块砖石都透着算计与血腥的华丽宫殿,更像一个“真的”、有温度的人间,哪怕这温度更多是灼痛。
归途在沉默中进行。
依旧是安安带路,穿过那些曲折如迷宫、隐秘如肠道的偏僻小径。她对黑暗似乎有种天生的适应力,脚步轻捷而准确。当他们重新从那扇堆满杂物的废弃角门侧身溜回,趁着守卫交接前最后一刻的空档闪身进屋、轻轻掩上门扉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后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密联系的感觉,悄然弥漫在昏暗的室内,将两人无声地缠绕在一起。
窗外,暮色已彻底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华丽的牢笼重新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今日所见,”云琢心将新买的衣物仔细叠好收起,背对着她,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清晰,“勿对任何人提及。一个字都不要说。”
“嗯。”安安应了一声,抱着他刚给的、还带着市井烟火气息的饼子,蜷坐在门槛边的阴影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谨慎储存过冬粮食的小兽。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云哥哥,你和他们不一样。”
“谁?”云琢心动作未停,随口问。
“外面的人,还有……宫里那些,看起来很厉害、能决定别人生死的大人们。”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你不会假装看不见。”
云琢心整理东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股深切的疲惫与无力感,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悲哀,悄然漫上心头。
他不是看不见,他只是……
无能为力。
自身尚且是泥菩萨过江,朝不保夕的人质,又能改变什么?这清醒的认知,有时比麻木更令人痛苦。
“早点回去吧。夜深了,路上小心。”他最终只是这样说,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而单调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沉沉的夜色。
“云哥哥。”黑暗里忽然又响起安安细细的声音,她竟然还没有离开。
“嗯?”
“……那些人,”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链子锁着的人……最后会怎样?”
云琢心原本在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选择用虚幻的安慰来敷衍,而是选择了诚实的残酷:“运道好的,被买去做苦力,或能挣扎着活下来。运道不好的……”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在空气中凝滞,结局不言而喻——累死、病死、或被拆解得支离破碎,成为另一个人的口粮。
安安那边久久没有声音。云琢心几乎以为她已经悄悄离开了。良久,才从门口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回应:“哦。”
之后,再无言语。只有安安离去时,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哒哒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云琢心却毫无睡意。他吹熄了灯,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被高耸宫墙切割成窄小一块的、沉郁无星的夜空。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微凉的玉环。白日街市的凋敝景象、掌柜麻木的苦笑、安安面对寻常苦难时的平静漠然、胡奴市场上她骤变的眼神、那句“你和他们不一样”、以及最后那句关于“结局”的、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问话……无数画面与声音在脑海中翻腾、碰撞,搅得他心绪难宁。
不能这样下去,云琢心想。
他需要一个变数,一个能让他离开赵国的变数。
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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